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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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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说他姓容,名溪,好听又儒雅,人如其名。
他为我打着伞,挡住伞外万千飘落的鹅毛雪,静静地走在我身侧。我们走在楚院前的小路上,那是我与长青来时的路,簇簇白梅大片大片开得更加绚烂,梅香阵阵,可我却再无心去关注它。
长安街离着楚院不过几步,也许容溪早就看出了我并不是真的迷路,只是出于一个普通女子的搭讪,而他则是因为礼貌才并没有直接回绝我,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凭空猜测,作为窥思鸟,我却无法看透他的心思,这点着实让人费解。
我敲了敲楚院的门,十分不好意思的朝着容溪笑了笑,前来开门的是长青,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看到容溪又愣了一下,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出现实在罕见,遂只好干咳两声化解尴尬。
其实我比长青更加尴尬,只能低着头掩饰住脸上的不自然:“那什么,这是容溪,他他……他把我送回来的。”
长青冲着容溪抱拳谢道:“家妹愚钝,初到长安还不太熟悉,感谢容兄将她送回来。”
容溪浅浅笑着,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我挠了挠头发,正欲说些什么,却看见容溪正定定地望着我,嘴边扔挂着笑容:“我看着顾姑娘倒有几分眼熟,只是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这话听上去是十足十的搭讪,比起我的迷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放在平常的女子耳中必然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对早就该男子暗生情愫,一句搭讪之下两个人半推半就一推二就了。再或者就是女子瞧不上他,只当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温婉点的头也不回就走了,碰上脾气差的兴许抡圆了膀子一巴掌就天下太平了。奈何我不是常人,在我觉得他眼熟并且他也很眼熟我的情况下,就只可能是我们俩确实很熟,或是很熟过。
我还未想完,那边已经轻轻道了告辞,我看着他将衣摆上的落雪拂下,复又重新撑开油纸伞踏入雪中,临走之前恍惚对我微微笑了一下,也许我只是错觉。
我直到望着他隐与梅花之中,才发现忘记跟他说一声谢谢与再见。
长青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入了屋中。
……
楚夫人斜着倚在榻上,面上较之前红润了许多,见到我进去嘴边攒出浅浅的微笑:“顾姑娘回来了。”
我心里还在想着到底在哪里见过容溪,一时间没有听到她在喊我,长青在我身后使劲捏了我一下,我不知道他是在提醒我,痛叫出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楚夫人脸上笑意更甚:“你们兄妹感情还真是好呢。”
我十分茫然地看着楚夫人,心说她是哪里看出我与长青感情不错的,若是我俩感情都能不错,估计老鼠都能嫁给猫了。
楚夫人朝着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看她仍是有气无力的模样,又不好拂了她的心思,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旁的翠柳十分自觉地搬了一把小椅子放在楚夫人身前,我轻轻握住她递过来的手坐在椅上,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宛如兰花一般,只是手中的茧却不经意间流出几分沧桑。
我知道她有话要对我说,已经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却见她另一只手在脖子上缓缓绕了一圈,摘下一块透明的玉佩,她看它时满眼温柔,仿佛看她最心爱的食物,然而这块玉,最后却放入我的手中。
这玉佩虽是透明,细看却能发现玉中夹杂着千丝万缕的花纹,绘成一片小小的梧桐叶的形状,精美的无可复制,像我这种不识货的人一眼扫过去都能看得出价值不菲。
当然我这种想法显然不对,也可能就是因为我不识货才觉得价值不菲,但当我看到长青的眸子都奇迹般亮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对的了。
我慌忙将玉佩塞回楚夫人手中,不解道:“夫人这是干什么?”
她却如盛开的梅花一般笑道:“姑娘别误会,你听我说。”她重新将玉佩塞入我的手中,“姑娘与公子既然是要找夫君,便麻烦你们在遇到他时,帮我将这个还给他。”
这一番话说的是十足的诚心诚意,反倒叫我与长青无法拒绝,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一瞬间气氛僵在那里,像冰窟一般瞬间冷到了极点。
我转过头对着长青发出求救的眼神,他倒是淡定地对我点了点头,又十分郑重地对楚夫人道:“夫人放心,我与花泠定会亲自将玉佩交到楚公子手中。”
我不知道长青为何要帮她,在我心里长青一直不是一个如此慷慨助人的人,他只要事不关己就是一脸冰霜,如今却主动帮助楚夫人,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翠柳在一旁急道:“夫人,这是公子当年送给您的,您怎么又突然要还回去,难道……”
难道您不等他了吗。
楚夫人并没有理会翠柳,而是注视着我:“我一见姑娘,就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倒是真喜欢的很,姑娘若没有什么事情,晚上来陪我说会话可好?”
我答应了她。不单因为看她可怜,也因为我有更重要的问题想问她。
我缓缓带上房门,将那梅花一般的女子隔绝在屋内,一瞥眼看见正在愣神的长青,他最近越来越爱发呆了,偏偏心里又空无一物什么都不想,我也便无法知道他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我问他:“我今年多大了?”
长青缓过神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我怎么知道?”
我一脸正气指责他道:“你是我哥哥你不知道谁知道?”
他果然又懒得理我了,头也不回地竟自走回厢房:“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吧。”
我朝他的背影大声喊道:“我是不是该成亲了?”
他突然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我坚定的相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夜间,四周静谧一片,淡淡月光打在梅花上,清清冷冷,哀哀怨怨。偶有阵风瑟瑟吹过,带得木窗吱呀作响。
楚夫人的房间窗户上隐隐透着烛光,我想起她白天说的请我晚上过去说说话,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我,但我还是决定去看看她。
说实在,虽然我与楚夫人并未单独相处过,只有平时单纯的几句寒暄,但她一颦一语给人的感觉如阳春三月滑过的春风,温和从容,娴静优雅,叫人十分亲切。
我虽不懂人间的情怨纠葛,但私心里仍然觉得这样善良的女子实在不应该有太苦情的人生,于是格外同情她。
楚夫人确实在等我,见我进去,她笑道:“我还以为姑娘不来了。”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房内只有她一人,甚至不见翠柳,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翠柳去照顾念君了,我想与姑娘单独说说话。”
只一眼我便已经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但仍在她身边坐下,含笑着注视着她的眼睛,却不自觉将目光移到了她脸边的红莲伤疤上,那片伤疤在烛光之下如同一只吸血蝙蝠静静伏在她的脸上,让人看了心里忍不住发怵。
她发现了我的目光,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片伤疤,苦笑道:“很丑吧,吓到姑娘了?”
我忙笑着回她:“怎么会?一点都不吓人,真的。”
她也浅浅笑了,眼里的光忽明忽灭:“这道伤,说起来跟了我也有十年了。”
我心中惊讶,一道伤经历十年早就该痊愈了,就算不痊愈也不会像她这样,如同刚刚被火灼了一般,仍是明晃晃的血红。
我不知怎么接下她的话,只好沉默,但又显得不礼貌,于是便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夫人介意给我讲讲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与她年龄相差十年,于她而言我不过是个孩子,她眼中重新亮了起来,许是心中有太久的压抑无人倾诉,惊喜道:“姑娘当真想听?”
我想起天帝送我下界就是为了让我体验这些人世间的情感,显然我自己亲身体验的时机并没到来,听听他人的故事增长一些经验也是好的,于是慎重对她点了点头:“虽然我与夫人并不熟悉,但我看得出夫人的心事很重,夫人若不介意,我十分愿意倾听。”
她嘴角的笑意渐无,神情凄迷,眼中流露出无边无际的悲伤,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喑哑。
但她第一句话就吓到了我。她说。
“那是在十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我的夫君楚临,他比我小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