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觞》未亡人亡

4、第 4 章 帐内，淡淡

　　帐内，淡淡的檀香氤氲开来，顺着上升的热气盘绕在顶上，难消散。胤礽伏在案前，手中的笔沾了墨，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朵朵梅花，依附在虬曲的枝干上，风雪中盛放。枝端，随意点了几粒花苞，欲展未展。可以遥想，用不了多久，就轮到他们风姿绰约了。而那早早绽放的，只余地上零落的几片碎瓣，认命的腐烂。画的左上角，一笔小楷，书的正是陆游的那首咏梅。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纵我不想去争，也得去争。别人或许可以，唯独我这太子，早已是牢牢钉在了靶子上，众矢之的。
　　你到底——是比我幸运。

　　康熙走进来的时候，一眼便望见案前的人。他今天着了件石青色的长袍，袖口几缕金线勾勒出的花非花，似叶又非叶，素雅中点缀出高贵。胤礽微垂着头，眉目低敛，模糊在摇曳的烛火中，透着淡淡的倦意，手上有一笔没一笔地画着，几分懈怠又有几分慵懒。一条辫子垂落胸前，悠悠荡着，荡过了须臾岁月。
　　恍惚里，眼前的青年和那残留在记忆中的温润少年重合了，仿佛时光不曾流转过，还是那样的夜里，自己埋首披着奏章，回过头，便可看到少年安静的坐在一旁，捧着书卷深思的模样。明明那时候那般乖巧温顺，谦恭有礼，温文尔雅的孩子，（某人：万岁爷，您确定您说的是太子殿下？不会是冒牌的吧？康熙：大胆奴才！竟敢质疑朕！ 某人：没…没…只是觉得不太像……康熙无辜道：至少保成在朕面前确实是这样的嘛。某人：所以说在别人面前就—— 康熙拍桌；来人呐！把这个心怀不轨，大逆不道，妄图离间我父子亲情的罪魁祸……）怎么就弄成现在动不动就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局面？

　　康熙还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一旁的胤礽此时已经放下了笔，开口吩咐道：“何柱儿，给孤倒杯茶。”其实胤礽画的并没有多么专心，康熙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只是胤礽只当是何柱儿，也就没去在意。这会儿，见对面许久不曾有动静，心下有些恼怒，这奴才，给他点颜色就真给我开起染坊来了，欠收拾了不是。
　　“何柱儿，孤看你——”剩下的几个字，抬头的一刹那，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皇…皇阿玛……
　　一时怔愣，醒悟过后，立马跪了下来，“儿臣不知皇阿玛驾到，请皇阿玛恕罪。”头贴着地面，生硬的凉意透过额头传遍全身，压抑的心脏抽痛着，一下一下，前世那人阴鸷的眼神又一次紧紧缠绕着自己，圣旨下，句句诛心！
　　虽然知道迟早会面临这一天，可是，当他真正站在你面前，就这么不动声色的，没有征兆的，突然就扰乱了整个世界。才知道自己真的没那么豁达啊，想要忘记，想要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不是那个皇阿玛，不是那个把自己捧到云端，又亲手摔下谷底的康熙。可是，心里的恨意还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着，几乎要吞没理智。怎么不恨！就是这个人，把自己和一干兄弟玩弄在股掌中，沦为他平衡权利角逐的牺牲品，等到没了利用价值的时候，再毫不顾惜的舍弃。当真，高明！呵呵呵………我的皇阿玛啊。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全身都在颤抖着，气息起伏得厉害，顿时觉得不对劲，忙扶他起来，“保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突然的碰触让胤礽收回了神智，下意识得退了一小步，平复着心绪，不能教他看出什么。康熙此时哪里还注意的到他的小动作，早就被他惨白的脸色给吓到了，大声嚷嚷着宣太医。胤礽赶紧阻拦道，“皇阿玛，儿臣无事，儿臣只是有些疲乏，休息会儿就好了，不用劳烦太医了。”恭谨的态度，来得太快，那些不见光的阴霾似乎只是谁的错觉，上不得台面。
　　“真的没事？还是教太医看看吧。你是太子，出不得一点差错。”康熙看着面前的青年，面色已没有那么难看了，只是尚显苍白。却还是不放心呐。“李德全，还不快宣太医。”
　　“奴才喳——”
　　“谢皇阿玛关怀，胤礽不孝，让皇阿玛担心了。”嘴上还是一贯的恭谨，做足了的父慈子孝，只是心里，却在哂笑着。呵——关心，原来还是因为自己是太子啊，胤礽啊，胤礽，你可看清楚了，这——才是你的父皇啊！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一样！一样啊……呵呵呵……艾新觉罗玄烨，既然你想扮演父子亲情的戏码，儿臣便陪你好了。反正，都是假的。假情假意，说不定，演着演着，自己也信以为真了呢。
　　“皇阿玛，时候不早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皇阿玛不要因为儿臣误了明天的狩猎，那样只会叫胤礽更不安的。”一番话，说得是情意拳拳，教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康熙虽疑惑他今日何以这般的恭敬起来，却也只当他是懂事了，见他执意如此，也就不再坚持了，“行了，那朕便回去了。你这几日也反省够了，明天就出去走走吧。”
　　“谢父皇——”

　　胤礽拱着手，站在帐外，看着那夜色渐渐吞没了明黄衣袍，良久，直到身上泛起一阵寒意，才踱回了帐里。案上，白色的宣纸灯火下悠悠泛黄，一树墨梅舒展开的枝丫，被一道劲风生生劈裂，像是疤痕攀附在人身上，去不掉，徒添凄凉。

作者有话说

　　哦哦！太子殿下和老康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