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亦朵

7、请开始你的表演

　　姬彦早早就候在赢启的殿外，等他去学业宫。
　　赢启一出门，便看到杵在门边的门神，这门神一看到他，那副面无表情的脸立刻绽放了一个明晃晃的笑容，他心里不由一阵恶寒。

　　“见过殿下。”姬彦保持着这个迷死人的表情。

　　赢启心里不由得嘀咕这人怎么突然这么热情？从见到他开始都没见他笑过，今天是抽什么风？为了保持风度才没有抛出那个白眼，点点头便率先走了。

　　姬彦在后面紧步跟上。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秦宫里的金疮药还挺好用。于是他本着不怕死的的精神，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殿下，我有句话想对你说一下。”他语气微微有些娇羞，内心却在咆哮，好想死……

　　赢启微微侧目，脚步一点也没放慢：“说。”

　　姬彦稍微吱唔了一下，无比真挚地望着眼前的背影，“其实，我一直都想好好地对殿下说声谢谢。”见前面的人没什么反应，姬彦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第一次离开家，来到这里，一切都那么陌生，令人不知所措，不知道过了今天明天是什么样，若不是殿下，我这个质子，怕不是这么好当的。殿下的恩情，姬彦铭记于心。”姬彦说的这些话其实是心里话，尽管是为了说给赢启听，倒也并不虚情假意。

　　赢启心中微动，姬彦的每个表情都落在了他眼里，他的失落，他的庆幸，他的小满足，他的笑容，还有他的一字一句，想微风吹落的细雨，洒落在他的心田，这句感激，让他有点甜甜的感觉。他转身对姬彦轻轻笑了一下：“你若真的感激我，就老实在我这里呆着，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姬彦微微仰视着他，有点不明所以，所以在赢启看来有点儿傻傻的，他傻笑道：“好，我绝对不给殿下惹麻烦。”

　　姬彦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在学业宫，姬彦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位置，偶尔听一耳朵太傅的长篇大论，偶尔瞄两眼腰板直直的赢启，心道这么无聊的课堂他也听得进去，不由自主地出神。
　　徐甘看着东窗下眼神飘忽的姬彦，感觉自己的心血都喂了狗去，忧愤不已，他咳了一声，“姬彦，你来说一下我刚讲了什么？”

　　姬彦冷不丁地被叫起来，一下惊出一身冷汗，他站起来，很是难为情，老老实实地躬身道歉：“抱歉太傅，我刚出神了。”

　　徐甘严肃道，身为学子，自然得专心学业，切莫再精神恍惚。便让他坐下，继续滔滔不绝。

　　姬彦下意识地看向赢启，侧脸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心中的窘迫又深了一些。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姬彦松了口气，前面的少年转过头对姬彦笑道：“姬彦兄，在下吕泽。”

　　姬彦礼貌回应，心想不知是哪位达官贵人家的孩子，看他年岁与自己相仿，稚气未脱的脸庞却又一股朗朗之气。

　　“家父乃是御史台大夫吕良，不知姬彦兄哪里人氏？”吕泽自幼受父亲教导，无比关心国家朝政，他不记得秦国有哪位高官姓姬，何况还是太子的伴读，来头肯定不小。

　　姬彦闻言看向赢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是对方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一副专心致志只读圣贤书的模样，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身份并非不可说，明面上是来秦国作客，那就是光明正大的，遮遮掩掩反倒令人猜疑，“我是燕国的太子。”

　　吕泽挑眉，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怪不得，我看公子气度非凡，来到这里还习惯么？”

　　姬彦看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一句问候也并非假意应承，便微微笑道：“挺好的，太子殿下帮了不少忙。”姬彦觉得自己偶尔有必要再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是赢启罩的人。

　　“那就好。以后你学业上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帮忙，太傅很严厉，千万不要再被他抓到把柄了。”吕泽深有领悟道，“我曾经也没少挨他训斥。”

　　姬彦叹道：“哎，那以后就多仰仗吕兄了，你可千万别嫌我扰人就行。”

　　“怎么会呢，称呼我吕泽便好。”

　　“那你也别叫我公子了。”

　　“姬彦，行么？”

　　阳光从窗子里洒进来，窗下的少年们被印上明明暗暗的斑驳，赢启的余光看到了那片斑驳中，姬彦朝着别人笑得轻松而又明丽，跟今早的笑容，并不一样。他招呼他的贴身小斯七月过来收拾东西，自己出了门去。

　　姬彦自然时刻注意着赢启的动作，看到赢启动身，便赶紧与吕泽告辞，收拾东西，跟了出去。

　　出门便看到赢启和慕华在那株大银杏树下说着什么，眉目冷清，不知道谁又招惹他了。倒是那位慕华，眉眼风流，似乎还朝他瞟来一眼
　　。
　　姬彦朝他扯出一个大笑脸，慕华也回给他一笑。

　　慕华本就是一张含笑的俊脸，再一笑，似乎有种闪瞎人的意思。

　　姬彦看着他们再说话，不好上前去，便负手在一旁等着，七月出来站在他身边，赢启才朝他走过来。

　　然后径直走向门口，他再一次被生生忽略掉。哎，谁让人家是老大呢？姬彦默默拔腿跟上。

　　赢启走起路虎虎生威，步步生风，姬彦大步流星地跟着，而身长短小的七月就悲催了，他抱着一堆笔墨纸砚，小跑着跟着，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奈何不敢言语一声。

　　姬彦有点儿于心不忍，“七月，我帮你拿吧。”

　　“公子……不敢……快走吧……”七月喘着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姬彦看了一眼赢启，那人一副闷头往前冲的模样，一点儿都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他便直接夺下七月手里的东西，示意他别说话，“快走吧。”

　　七月那个惶恐，那个不安，抖着腿走得更慢了。

　　途径御花园，便听到假山后面传来几声笑语，人还不少，只见为首的女子雍容华贵，飞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一只手掩着嘴，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姬彦见赢启终于放慢脚步，朝着前方躬身施礼：“儿臣见过母后。”姬彦也跟着行礼，然后就瞥见一袭华裙停在了斜前方，想来这边是宠妃赵姬。

　　“都平身吧。启儿这是刚从学业宫回来？”赵姬虽问着赢启，却直勾勾地看着姬彦。

　　姬彦顿时觉得局促不安，抱着东西的手不由得抓得紧了些，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正是。”赢启一本正经地回道。

　　赵姬轻轻笑了一下，摇曳着身姿走到姬彦面前，她伸出食指挑起姬彦的下巴，细细地看了一时：“这孩子长得真标志，本宫喜欢。”

　　姬彦：……

　　不要上来就调戏本太子好不好！我还只是个孩子呀摔！面子上努力保持镇定，恭敬回道：“多谢娘娘谬赞。”他已经被迫和赵姬对视着，这时只见这女人满脸玩味的表情，姬彦感觉自己像是落入大灰狼嘴里狼的小黄鸡。

　　“你叫什么名字？”大灰狼收回手，悠悠地问道。

　　“姬彦。”他松了一口气。

　　“哦，原来你就是燕国的太子呀。怎么样，启儿对你凶么？”

　　姬彦……这算什么鬼问题？偷偷看了一眼赢启，只见那人直直地站着，一点儿眼神暗示都不给自己，姬彦僵硬地笑道：“殿下挺好的，不凶。”

　　赵姬的笑意更深了，瞥了一眼自己那石头蛋般的儿子，“是么？那你再加把劲儿，争取让他更好些。”

　　姬彦……这是什么暗示？为什么我没听懂？他感觉身旁的赢启脸色好像很难看，他只得讪笑道：“多谢娘娘提点。”

　　“母后，可还有其它吩咐？儿臣还有要事在身。”赢启冷梆梆道。

　　“你去忙吧，让姬彦陪本宫一会儿。”

　　赢启冷冷地看了一眼姬彦，便躬身告辞。七月接过姬彦怀里的东西赶紧跟上。

　　姬彦被那一眼飞刀扎的不明所以，内心愤慨：我也很懵好不好，你凭什么瞪我？

　　“姬彦，你随我走走，这时节芙蓉花开得正好，我领你去看看。”赵姬招呼姬彦往另外一条石子小路走去，随从的人落在身后五六步处随行。

　　“那就有劳娘娘了。我倒是还真没见过芙蓉。”姬彦觉得赵姬应该没有什么恶意，便稍稍放心了些。

　　“你今年应该十五岁了吧？”

　　姬彦有些惊讶，“是。”

　　赵姬的嘴角噙着笑，“启儿虚长你三岁，你母后长本宫三岁，倒是补回来了。”

　　姬彦惊愕，他从不记得母后说过秦国有她的故人，不过自从母后嫁到燕国便与赵国再无往来，听说自己的外公，赵国的大将军就当是没生过这个女儿，其中的恩怨情仇，他也不甚清楚，母后也从来不讲她的曾经，“娘娘挂心了。”

　　“是有些挂心呢，可惜你母后从未给本宫修过书，一入燕国便杳无音信。你那父王看得也忒紧了些吧？”

　　“皇家人，总是有些身不由己。”

　　“这倒是实话，本宫发现，你这孩子可要比启儿可爱多了。本宫和启儿说话，半天都说不出来几句实在话，着实心累，那孩子得日子过得也是太无趣了些，你以后多陪陪他。”

　　姬彦心道：他倒是让我陪啊！“我会的，只是殿下事务繁忙，怕是腾不出来时间。”

　　“唉，也不知道养那么些大臣是干嘛用的，启儿跟他父王一样，每天就知道忙忙忙。算了，随他们吧。”

　　说着话，已经来到了芙蓉亭，姬彦只觉得满目灿烂，粉的红的各色花朵，争芳夺艳，引来蜂蝶翩跹往来。

　　姬彦答应赵姬会常去给她请安，才回到东宫，还未踏进门，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与他差点装个满怀，两个人都及时刹住，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算作礼节，便各自走路。姬彦想着，那人气宇轩昂，颇有一股习武之人的气概，不知是什么来历，竟能在宫中来往自如。

　　他准备去赢启那儿刷个存在感，穿过层层院落，蓦然看到七月委屈巴巴地顶着一块砚台在门口跪着。

　　“七月，你这是犯什么错了？”

　　七月哭丧着脸，依然目不斜视，标准的跪姿，举着砚台的手微微发抖，“公子，你就放过小人吧，可别跟小人说话了。”

　　姬彦闻言，心道十有八九是因为刚在路上自己替七月拿东西的事儿，觉得有些愧疚，更觉得赢启有些太不近人情。他好不再跟七月多说，对守在门口的三月说到：“去告诉殿下，姬彦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