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亦朵

5、添香非红袖

　　徐甘，字涩明，博文多才，通晓军政朝市，善卜卦，任秦国太傅。赢启每日朝食之后都会在学业宫与众王子听太傅授课。

　　学业宫位于秦王宫城西面的乾宇门附近，而赢启的东宫则在东面，所以他总是要起个大早，穿过整个王宫，对此，赢启很是怀念与学业宫只有一墙之隔的王子居。
　　赢启准备出门时才见到姬彦跟着兰月慢悠悠地从角门里出来。赢启带着侍从从走廊上正好与他们打个对头，姬彦兰月忙不迭地行礼问安。

　　赢启让他们平了身，道：“姬彦，你随我去学业宫。”
　　姬彦颇感震惊，“殿下，这不太妥当吧。”

　　“我正好缺一个伴读。”赢启说的一脸淡然。

　　姬彦只得应了，跟在赢启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穿过层层院落，膝盖隐隐作痛。

　　赢启道：“你怎么了？”

　　姬彦回道：“无事。殿下，学业宫很远么？”

　　赢启点点头，他不喜欢乘歩辇，一直都是步行前往学业宫，看着姬彦的模样大概是走不动了。罢了，谁让本太子心地善良，看不得别人苦哈哈的脸，便吩咐一旁的小厮去抬两乘歩辇。

　　小厮迈着小碎步倒也跑得飞快，姬彦在快要摔个狗吃屎之前，便领着两帮小厮回来了，抬着两乘不算豪华的歩辇。

　　赢启率先登上较大的一乘，道：“你坐那乘。”
　　姬彦恭敬谢恩，慢悠悠的爬上歩辇。

　　小厮们抬着歩辇悠悠荡荡地走起来了，姬彦的腿终于没那么疼了，端正坐姿，目视前方。前面是赢启的歩辇，只见他斜倚着软靠背，一只手托着腮，似乎睡着的模样。姬彦心道，赢启是为了自己，才勉强乘歩辇了罢？不由地心中五味杂陈，想他堂堂一燕国太子，沦落至此，还要靠敌国太子暗暗帮助。姬彦不知不觉胡思乱想了许多，而学业宫也终于到了。

　　赢启被小厮们扶下歩辇，姬彦也早已候在一旁。姬彦看了他面色发白，眉头深锁，一副恹恹地模样，便已猜到赢启是晕辇了，想来这又是因自己而起，心中顿觉愧疚。

　　学业宫的大殿内早已有几个少年在闲聊，见赢启进来，都悄声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王弟们免礼。”然后在为首的书案前坐下。

　　姬彦在他身边站定，垂眼看着小厮们把书卷摆放好退下，觉得甚是不自在，因为那几位王子都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赢启道：“你之前都是读的什么书？”

　　“《王训》、《民风政论》之类的。”

　　赢启点点头道：“太傅讲的跟你之前读的可大不同，今日该读《秦讼》了，这是书卷，你先去看罢。”
　　姬彦应了一声，便翻开书卷，还未看几页，赢启便突然站起来了，姬彦转头一看，门口进来了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

　　众少年一起躬身行礼：“见过太傅。”姬彦自然跟着一起行礼。

　　徐甘点头示意便径直入座，众王子也入座。他的眼光落到姬彦身上，道：“太子殿下，你跟老夫说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赢启再次行礼道：“太傅，他是姬彦，是父王为我选的伴读。”

　　徐甘道：“既然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坐在东窗下，与王子们的伴读一起。”

　　姬彦行礼：“谢太傅。”便走到东窗捡了一张空位坐了，这边已有三个正襟危坐的少年。

　　而这时，已有小厮将笔墨纸砚摆好，姬彦看了看厅中央的王子们，一共六个，看形容样貌都是与赢启差不了多少。而这时太傅捋着自己半尺长的胡子，摇头晃脑地领着众王子读起书来。姬彦他们这边一片沉寂，不能跟着读，姬彦便磨了墨，悠悠地抄起来，《秦讼》，果真是一个喜好自大的国家，他默默道。

　　姬彦专心致志地抄了一章，活动一下手腕，抬头看见那便已有一位王子站着道：“周礼虽为天朝之度，然各国自立并不看重，实则都遵循自己的一应典范。”
　　徐甘在书案前微微点点头，又一位少年站起来道：“三王兄说得甚是，这是为诸侯不臣之心昭昭，周天子早已形同虚设。”
　　徐甘道：“读史观今，各位王子可有不同的见解？”
　　赢启这才站了起来，“天朝乏力，各诸侯国难免纷争，不日烽火连天，国强兵胜，才是根本。《秦讼》有言：‘裕民生以温饱，强兵甲以利器’，这乃为先人的教导。”
　　太傅的嘴唇在一堆胡子中间弯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点点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以今日之所学，每人写一篇赋论，明日交予老夫。”
　　这时有小厮上来收拾书案，东窗边的伴读们也都前往王子们身边。徐甘已经出去了，厅堂内顿时热闹起来。
　　姬彦也向赢启走去，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那本《秦论》，“太子殿下。”
　　赢启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走罢。”一个小厮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书卷，赢启起身往门口走去。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太子王兄！”

　　赢启转身，姬彦看到原是三王子，他笑眯眯的来到他们跟前：“我们准备去涉猎，王兄可有兴趣跟我们一起？”

　　这时刚在课堂之上附和三王子的那位小王子也来了， “三哥，太子殿下素来不喜这些拙劣游戏，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王子看了一眼那个小少年， “你等王兄把话说完。”
　　赢启挑眉，“今日我倒有些兴致。”然后让姬彦先回去。
　　三王子道：“姬彦公子若是有兴致，何不一同前来？”
　　赢启立刻道：“他没有这个兴致。”
　　姬彦默默闭了嘴，讪讪地笑了笑，躬身告辞。

　　一出门便有小厮领他去乘了歩辇，姬彦看看天空，大太阳晃得人眼疼，还好有轻纱幔帐遮蔽。小厮们悠悠地抬着歩辇往前走，姬彦在颠颠中昏昏欲睡，强撑着正襟危坐，想着赢启他们玩的涉猎究竟是什么游戏，想着想着便想到了在燕国常与田光玩的马上投壶。那时他总是喜欢耍赖，他比田光小了许多，骑马不如田光，投壶的准头更不如田光，规定好是一丈圈外把剑枝投进陶壶里，姬彦总是在半丈处投，否则，他只能输的一塌糊涂，好在田光从来都没说过什么，一直一本正经地在一仗之外策马奔腾。

　　姬彦回到东宫别院，素笺与田光已在角门候着他了。
　　“公子，更衣还是用膳？”

　　姬彦的腿还是有些疼，不想折腾更衣了，便道：“简单梳洗一下便去用膳吧。”

　　素笺领命，盈盈一福，便去准备了。田光人高马大的，一步分成两步，跟在姬彦身后。

　　“田光，你可听过涉猎？”
　　“难道不是打猎么？”田光显然并不知道秦国的游戏涉猎。

　　“此涉猎非彼涉猎，大概是秦国比较风行的一种游戏，我没见过，却不由地想到了马上投壶。”姬彦缓缓说道。

　　“公子想玩？”田光平平道。
　　“嗯。”
　　田光瞟了一眼姬彦的膝盖，看着他微跛的身影，慢吞吞道：“等公子的腿好了，我们再玩。”

　　“腿倒是无碍，就是没有马匹。”

　　“以双足代马步，所以公子好了，便可以。”

　　姬彦双眼亮晶晶的，回头对田光道：“甚好！”

　　说着话，两人便来到别院的西厢房，一进门，素笺便捧了盛着温水的铜盆放在漆木盆架上，然后又为姬彦拢好头发衣袖，再把白巾帕在温水里涮洗拧好，最后给姬彦细细的擦拭面颊和双手。素笺身形瘦长，姬彦身形尚小，素笺得一直半弯着腰。姬彦想到，自己身在异国，素笺与田光跟着自己受苦受累，非常过意不去，便抬手拦下巾帕，温声道：“素笺，我自己来罢。”
　　素笺微微诧异，“公子，可是女婢擦疼了？”

　　“并没有。我不是个小孩子了，能做的，还是我自己来罢，不能凡事都劳由你们辛苦。”
　　素笺看着姬彦，心头不由沉重，只得道：“诺。”

　　姬彦梳洗妥当，然后落座。

　　素笺去倒了水，再回来又端了饭菜进来，放在姬彦前的桌面上，三样小菜，一小盆羹汤，还有一碗色泽鲜美的汤面。

　　姬彦道：“你们俩也坐下吃吧。”

　　闻言，两人皆是一愣，但都没有说什么，田光便挨着姬彦坐了，素笺道：“那我再去盛两碗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