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亦朵

4、你该如何谢我

　　“站住！”门边的小厮厉声拦住姬彦的去路。
　　“烦劳通报一声，燕太子有事相询。”姬彦彬彬有礼。
　　那小厮仔细打量了一番姬彦的模样，态度竟然突然变得恭恭敬敬，请姬彦稍等片刻便一溜烟儿地跑去通报了。

　　姬彦有些疑惑，小厮的态度转变也太快了，他仔细辨认自己身上的衣服，是精美华贵的黑色秦衣，上面绣有繁复的花纹，可见着这衣服的主人身份非同一般，正在想着，被一声呼唤打断，
　　“公子有请。”
　　姬彦便跟着那小厮穿过庭院，很快便来到一座房门面前，候在门边宫女已经掀开了纱帘。
　　姬彦迈步进去，抬头便望见外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泼墨一般，恣意汪洋的气息让他不由地多看了两眼，一时忘记了房内还有一个召见他的人。
　　“可是看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连忙收回思绪，迈步上前作揖，可是他忘记了衣摆太长，脚步被绊住，身形不稳便向前栽倒，本以为要摔惨了，没想到却跌进一个臂湾。

　　姬彦？？？
　　他抬头，正是那少年面无表情的脸，棱角不太分明的轮廓证明他的年纪也不算太大，粉嫩的薄唇没有一点儿富有感情的弧度，紧紧地抿着，漆黑的眸子就那样斜睨着自己。要不是能感觉到他清晰的呼吸，姬彦真觉得自己是被一尊石像所救。

　　“可是看够了？”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姬彦闻言迅速回神，站好，一时间尴尬至极。
　　他沐浴完没有将潮湿的头发束好，此刻光滑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波动滑到脸两边，让姬彦觉得很是闷热，面目发烫。他轻咳一声，目光看向一边，手不自在地将头发撩到身后，不语。
　　他是真的语塞了，想他平日里伶牙俐齿，争论起来连太傅那老头子都能只回以哈哈一笑，而这次竟然会栽在一个秦王子手里，真是出师不利。

　　“太子殿下，请问大王令殿下安排我的诸项事宜，可准备妥当？”
　　“你不问是谁救你回来，倒是先兴师问罪了？”那少年已转身回到内房，懒散地斜倚在床边，脸色在摇曳烛光里阴晴不定。
　　姬彦：？？？
　　你是不是对兴师问罪有误解呀？我一个小小的质子哪里敢？

　　“那，请问，是何人救我？”刚说完，姬彦的肚子便咕咕地叫起来，好长好大一阵声响。姬彦看到那少年幸灾乐祸的笑脸了，真想一拳揍上去，心里吼道：饿你一天试试！而现实是，他只能瞪着那少年。

　　“来人！”少年敛了笑，向侍者吩咐道：“让厨房做碗面。”待使者跑出去，他才对姬彦道：
　　“记住，是本太子把你从御花园背回来的。不过你当时可是真的脏，我就吩咐侍者把你好好洗洗，反正你也昏迷着，多洗洗大概也没什么问题。燕国太子殿下，你该如何谢我呢？”少年似乎说的一本正经。

　　姬彦闻言，欲哭无泪。他真是不明白这赢启的想法，要不是自己醒来，现在铁定被泡成萝卜了，现在还好意思要自己感激？忍住想要揍他的冲动，姬彦努力地扯出一点儿笑容，款款道：
　　“是你父王把我交给你的，这是太子殿下的，嗯，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背你回来是分内之事？为你沐浴是分内之事？连为你做饭都是分内之事么？”赢启一步步逼到姬彦的面前，目光玩味地俯视着他。

　　姬彦听这话说的甚是别扭，却也找不出漏洞，看着他那不知是喜是怒的目光不禁觉得更加别扭，甚至觉得有一丝理亏，脸又烧了起来，支吾着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何意？”赢启丝毫不放过他的样子。
　　“是你父王让你好好待我的。”姬彦觉得自己的话没有一点儿毛病。
　　“哦？怎么个待法？”赢启依旧盯着姬彦，话语透着一丝轻佻。
　　“你成心的吧？”姬彦抓狂。
　　“是的。”赢启回答得倒是很是坦然。

　　姬彦默默看着自己的脚尖，保持沉默。被人戏弄，还是被把自己性命拿捏在手中的人戏弄，他能说什么？

　　“姬彦，请你记住，从今以后你不是什么太子，而是人质，既然父王把你交给我，我定会保你性命，但你也千万不要给我惹什么麻烦，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
　　“这个自知之明，我姬彦还不至于没有。”
　　“那就好。”赢启转身又回到床边斜躺着了。

　　侍者传报，面做好了，赢启便吩咐侍者进来，姬彦感到一股香气扑面而来，肚子应景地又叫了一声。
　　姬彦在外厅的黑檀木桌边坐下，不一会儿的就把一碗面解决了，然后毫不客气的打了一个的饱嗝，引来赢启的微微侧目。
　　“吃饱就回去罢，你暂时住在别院，等城东的院落收拾妥当了你再搬出去。”
　　“太子殿下，我带来的两个人呢？”姬彦心有些担忧。
　　“还在受检查，你当这王宫能那么容易进么？”
　　“我明白了，那告辞。”姬彦躬身施礼，退出门去。

　　回到别院，姬彦觉得甚是冷清。有宫女恭敬地迎上来，把他带到已经准备妥当的卧房。姬彦大致一看，虽算不上豪华宽敞，倒也干净雅致。来秦国本就是做人质的，没让自己去住柴房已经够客气的了，想到这里，姬彦心里泛起地一丝满足。他让宫女退下，自己收拾了一番便躺下歇息，也许还不太习惯，只觉得很是疲惫却无法入眠。脑海里不由地一直闪动着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切，甚至还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
　　姬彦拍拍自己的脸，这一切真的是真的。他默默地告诉自己，“这里是秦国，你不再是太子，而是人质，所以不能任性，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耐心等待回国的机会。”姬彦的大脑一直在不停地思考，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迷糊起来，睡着了。
　　也许是心中有事的缘故，姬彦虽然睡得晚，却醒得极早。看到窗户已经透着微白的晨光，姬彦伸了个懒腰便起床了。突然记起衣服有点儿不合身，姬彦便朝门外喊人，进来的却是素笺。
　　“公子醒了？”素笺一身秦宫女装束，盈盈地笑着，虽没有燕装那样素雅，却多了一份端庄。
　　“嗯。他们没为难你和田光吧？”看到素笺，姬彦心里顿觉得很踏实。
　　“没有。他们只是问了许多问题，大概是例行公事，好是无趣。之后兰月姑姑便领我们来到这里，但是公子已经歇息了。”
　　“兰月姑姑？”
　　“是大王指给公子的宫女，公子还没见到么？”
　　不说还好，一说姬彦心里就窝火。
　　昨儿个净是遇到些什么人啊，一个个都等着自己去问，没有一个是利利索索做事的，当然，除了那个给自己做饭的厨子。
　　“那你去问她有没有小一点的衣服，我这件不合身。”姬彦指了指一旁的木质衣架。
　　“诺。”素笺转身出门，却看到三位宫女各自托着衣物走来，素笺一眼就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昨晚领她回来的兰月。
　　素笺赶紧迎上去，向兰月施礼，“兰月姑姑，我来吧。”

　　兰月看了素笺一眼，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给你家公子的衣物。”
　　素笺点头，走在前面领着她们向姬彦的寝房走去，到门口时喊道：“公子，兰月姑姑送衣物过来了。”

　　“进来吧。”当看到兰月时，姬彦又说道，“有劳你们了。”
　　兰月依旧没什么表情，“公子，衣物已准备妥当，昨儿个那身衣服我得送还回去。”

　　姬彦朝衣架指了指，便有小宫女上前收了起来。姬彦好奇这是谁的衣服，却不好意思问出口。

　　兰月仔细翻看了一下衣服，像是检查珍品是不是被别人用出问题似的。姬彦懒得计较，招呼素笺给他更衣。

　　兰月却开口道：“公子可别多想，这衣服是太子殿下的，自然不好出了差错。”

　　姬彦顿然想起赢启的脸，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是自然。倒是兰月你做事细致的很，大王派你到这里真是我的福分。”

　　寄人篱下，确切是被困人篱下，姬彦怎敢计较？

　　兰月回道：“大王之命，我自是不敢怠慢。请公子随我去用膳。”遣退了宫女，素笺自是和宫女一道下去了，只剩兰月领着姬彦向庭院走去。

　　转过角门，兰月轻声说道：“请问公子，有句话可是听过？”
　　“什么话？”
　　“既来之，则安之。”

　　兰月抬起一直微垂着眼帘，直直的看着姬彦。姬彦也看着兰月，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都想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什么，最终还是姬彦笑着打破这短暂的沉默，
　　“好饿，快点儿去用膳吧。”
　　兰月抿嘴微笑，“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