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不慕》空忆舟

5、五

　　锦炎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宫里时，却见庄络夫人坐在了自己平日里最喜爱的卧榻上，周围宫人都被屏退。心下便知，她来了，又是来兴师问罪了。
　　起初还会以为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来问候孩子。现在这种念头是半点也不敢有的了。
　　直直的跪倒在地上，头低下，眼睛看着透亮的白玉砖，声音也变的低沉，“夫人。”
　　庄络夫人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锦炎，手指在小几上轻叩，一声一声的仿佛要叩进锦炎的心里，依旧是往日淡然的语气，“今天苏沐与镜炀带你去看到了什么？”
　　“是我请求他们带我去的，我想去查看一下如玉夫人的死因。”
　　精明如斯，庄络夫人知晓锦炎跟去了，便就猜到了锦炎的心思，“放心，如玉不是我杀的。况且，如果我要杀她的话，我是不会用牵机杀了她的。”
　　锦炎抬起头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母亲，“不是您杀的，可又是谁那么大胆。就连世子镜炀都涉入了此事。”
　　庄络夫人轻哼了一声，“你真以为镜炀会涉入此事？他主动接下这件事，就是为了不让其他人查，前朝想动手的人太多了。镜炀到时只要对外解释说如玉夫人是自杀或是被宫女杀害的就可以了。即使别人再怎么不相信都没有用，他是世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来就是北冥王朝的王。”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那么精明，在后宫十几年恩宠不减，又需要自己担心什么呢？自己只需要扮演好她的儿子，成为她夺得王位的傀儡就行了。
　　哪里要多情自作的走在她的前面？
　　锦炎低着头，庄络夫人没有看到锦炎眼中的失望越来越大，像她的嘴角都抿成了一条线，连自嘲的苦笑都扯不出来了。
　　果真如庄络夫人所言，如玉夫人的死因在几日后就被查出是她自己宫里的侍女下毒，北冥王勃然大怒，下令将侍女处以火刑以儆效尤。
　　锦炎听此消息时正在苏沐的课堂上背着《君论》，苏沐一手按着书，一手端着茶盏，眼睛微眯着，似是无意在听一般，却又在锦炎背错意欲将错就错时，轻敲一下手中的书，急的锦炎又将那一段重背一遍。
　　“为君者，定当处仁事也，非是乱中草莽夺天下所之为，非是安中荒淫治天下之所为。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哉。”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段背出，浑身都似要无力了，苏沐还淡淡的喝了一口杯中茶，轻飘飘的来了一句，“这个《君论》，你背的时候，我续了五杯茶。如今你倒是背完了，可是其中的为君之道懂了几分？”
　　锦炎听道他问这话，却倒是恭恭正正的站直了身子，用认真的口吻说道：“北冥子民皆是北冥王室所统，为北冥王者自当是于子民行仁义，教善化。来日王兄登基，锦炎必是肝脑涂地助王兄。”
　　一番话说的是真心实意，听不出半点不敬半点不服。
　　苏沐终于好好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站着的小公子，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下却不由得有些想发笑，自己是夫子在考学生学问，他却当成是试探之言了吗？
　　锦炎不知道苏沐的想法，却见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正欲说些什么，隐藏在树林里书房门被推开，一片大好的日光从门外照了进来，北冥世子镜炀着了一身紫衣背拥日光走进房内。
　　“锦炎又是背不出书被罚了？我猜，是《君论》吧。”
　　被宫里胜赞的亲和近人的世子殿下微笑着打破两人间似有似无的针锋境地，走到了锦炎面前，给锦炎拉过一张椅子坐着，“苏沐啊，你那个喜欢看学生背不出书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锦炎有些无措的被他强拉坐在椅子上，离苏沐又近了几分，他可不敢啊，听到镜炀那样说，不由得看向苏沐。
　　苏沐却是一脸无谓，“我可是记得世子殿下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那里肯给我一个机会好好养成这个习惯呢。”
　　镜炀笑笑，又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如玉夫人的死因已经公布出去了，侍女不甘受主子责骂，在主子的茶里下了厉害的毒，主子香消玉殒。”
　　“嗯。”苏沐点了点头，“王上是已经将那侍女给查办了？”
　　“处以火刑，以儆效尤。”
　　锦炎听到他们二人以如此冷静的语气说出死亡，心下一紧。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人被活活的烧死的，也许那个侍女他昨日见过，也许在宫中的前几日见过，也许有一面之缘，却不知今日就已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当真是侍女下的毒吗？一个侍女怎么可能敢如此放肆，是不是出现了错案？”锦炎有些急切的问出来。
　　“错案？这是我查的事实，人证与物证俱在。”苏沐放下手中的茶，目光如炬直视锦炎，“心有不甘，为祸。心有不净，为祸。锦炎，你是北冥王朝的公子，将来或许有万民等着你的指令，你若只是感情用事，会害了很多人，那时，你要如何自处？”
　　锦炎有些呆滞，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的反问，或许是他眼神太过凜厉，或许是他语气太过于质问。在很多年后，当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上的时候，他想起今日他问的话，还是回答不出来，但却懂得了许多无常，懂得了什么叫做弃子。
　　不过是三人沉默不言了一会儿，却好像是过了许久。镜炀拿起桌上的《君论》，眼眸微动，清和的声音响起，却是一番嘲讽的意味，“如今天下九分，如何才能行仁义，这个天下，非生杀掠夺外别无他法。”
　　锦炎没有看到，苏沐听镜炀如此说到，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几分，无波无澜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杀气和笃定，那是终于下定决心的笃定。
　　“镜炀，你也是到了该去周氏探访的时候了吧。”镜炀望着苏沐平静的脸微微有些诧异，但也只是一瞬，似是早就知道苏沐会有此一问，“是啊，又是一年秋风起，我也该回一下我母后的本家去看看了。”
　　镜炀的母后君夫人早已过世，但是她却是出自于周氏一族，周氏家族擅长经商，又有许多子孙身在九国庙堂，故此在九国中大半商号是周氏一族的。
　　镜炀为君夫人独子，又因北冥王朝的子孙弱冠之前皆是被暗自放养的规矩，所以镜炀自小便偷偷送至周氏教导，镜炀聪慧，周氏在北冥王朝的生意也是交由他来管理。
　　锦炎瞧着这个待自己好的兄长，有些舍不得：“王兄，你是何时回宫？”
　　“等到冬至吧，把宫外的事务都给办好便回宫。”
　　“那还来得及我们与先生一同去宫外过水灯节，听人说水灯节那天会有许多漂亮的小姐公子互许终身，然后一起去河边放水灯。”连自己都不自知的欢喜的语气，笑起来仿佛已经在过那个憧憬着的水灯节。
　　苏沐看了他一会儿道：“漂亮的小姐遇着了还行，至于漂亮的公子嘛，那就罢了。”
　　这话说得镜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苏沐你……何时，变得，变得……”
　　向来舌灿莲花妙语连珠的太子殿下也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苏沐这些变化了。
　　苏沐不理他，自顾自的拿起书又看上了，掩去了不自觉上弯的嘴角，平生第一次如此期盼一个节日快点到来。
　　镜炀不知什么他何时变得如此，他自己又何尝是知道。
　　锦炎还在憧憬着水灯节那日该怎么怎么去玩，
　　这是他没有防卫的与苏沐镜炀相处，仿若自己在他们面前真的只是个亲人，学生。此后所发生的一切与他们都没有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