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不慕》空忆舟

4、四

　　自那日在苏沐的榻上醒来，锦炎便甚感不好意思，慌乱的仿佛被有什么人在追一般的逃出了竹屋。
　　这几日，锦炎对于去苏沐那里读书都有了几分抵触情绪。镜炀以为他还是找不到竹屋，便差人来接锦炎，锦炎都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前去。
　　锦炎在宫里装病，庄络夫人仿佛是知晓了他的小心思，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来看了他一面，便任由了他去。锦炎知晓她或许是心中早就有了什么计划，她不来与自己说什么，自己也不想再去叨唠她什么。反正，这么多年以来，都是如此过下去的。
　　这日午后，春日还有的一微些寒意在宫里全都消失殆尽，锦炎躺在一张卧榻上，塌边放了一个小几，几上放着几本孔孟之道的书，这是锦炎吩咐的摆设，与苏沐竹屋的摆设是一模一样的。锦炎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这样学着苏沐，或许自己心里是真的把苏沐当做是先生在跟着学习，连生活习惯都一并学了去。
　　锦炎卧在这里看书，倒也舒服，看累了眼睛，闭上眼睡去一会儿，时光便就悄然无息的过去了。
　　蓦然从窗口照进来的暖洋洋的阳光被一片阴影给遮住，锦炎睁开眼就看进了一双清冷墨黑的眸子里，模模糊糊的好像是苏沐。
　　苏沐坐在卧榻的边沿，镜炀站在小几的另一边，正翻看着一本书。苏沐瞧见锦炎愣愣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是被梦魇住了？”还拿手在锦炎眼前晃了晃。
　　镜炀看着苏沐罕见的笑脸，轻轻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锦炎迷迷糊糊的还未睡醒，眼睛随着苏沐晃着的手左右看，苏沐手停住了，就愣在了那里。
　　“还没醒呢？”苏沐有些好笑的拍了拍锦炎的头，无奈的站起了身，“今日我要去一位夫人的宫里查事情，路过你这里想来探探你的病好些了没。如今看来，你就是被梦给怔住了。”
　　锦炎这才意识清醒了些，马上就想翻身起来，但看着苏沐与镜炀都在，便忙靠着软枕坐了起来，朝苏沐抬了抬手，道:“多谢夫子关怀，我明天就可以去竹屋念书了。”又想起苏沐是要去查事情，想着会不会是又跟庄络夫人有什么干系，就做出好奇心就重了起来的样子，“夫子是要去哪个夫人那里查事情？宫里面夫人们的事情也是归夫子管的吗？”真真是一副求知的好学生的面孔。
　　苏沐微微俯下头，答道：“是西宫里的如玉夫人昨夜里突然暴死，镜炀觉得如玉夫人殁的蹊跷，就求北冥王彻查此事，我也就来看看。”
　　“哦。”锦炎应了轻轻的一声，“夫子，我也想去，你带着我一块去吧。王兄是你的学生去了，我也是你的学生岂能不去？”见苏沐并不说话，就自顾自的继续说，“你看我在宫里几日只是一味的睡觉，病怎么会好？你就带我去吧，也许我一出去走走病就好了也说不定啊。”
　　苏沐还是没有开口，镜炀倒瞧不下去锦炎那副装乖卖巧的模样了，就朝锦炎说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带你去好了，只是那如玉夫人死状极难看，你可不要被吓着又魔怔了。”
　　锦炎顺应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夫子与王兄在外间等我吧，我换好衣裳就走。”
　　苏沐看着锦炎，想起了那日在竹林初见时他的落寞，觉得锦炎现在这样倒也是好的。便就携着镜炀一齐到外间等着。
　　锦炎跟着苏沐与镜炀一同到了如玉夫人居住的宫里时，发现宫里已无一人，只有几个镜炀派的卫士守着门口。走进宫里，锦炎便被眼前之景给下了一大跳，饶是见多识广的苏沐也不免大吃一惊。
　　如玉夫人全身扭曲的躺在地上，满脸的血污，全然不见往日里的如花美容。她的眼睛还睁着，竟然是死不瞑目。
　　锦炎愣愣的一头撞在走到他前面的苏沐背上，手紧紧地拉着苏沐的衣服，似要寻求某种心里依靠般，“怎么没有人来给如玉夫人收拾一下？”不忍再看如玉夫人的尸身，偏转过头去，“如玉夫人是父王的妻子，有歹人对她下此毒手，她死了连半点尊严也不给她。”
　　镜炀走上前去查看如玉夫人的尸体，“是我吩咐下人们不要来动尸体的。你我都知道这宫里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和睦，如玉夫人是父王最宠爱的夫人之一，自然会有人想杀害于她，尸体上也许会留下凶手的线索，然后.......”
　　话还未说完，就被锦炎抢白道：“然后就把凶手给抓出来，替如玉夫人报仇。”
　　“然后是找一个理由解释如玉夫人的死因。宫里的人岂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报仇杀了的，即使是北冥王也不得不考虑背后的利害关系。”苏沐拿开锦炎紧紧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清冷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锦炎看着这样的苏沐感觉很陌生，有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哀痛。
　　苏沐不发一言的走到镜炀身边，微微地俯下身去看了一眼如玉夫人，然后就坐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是牵机 ，服下毒后，人的头部会开始抽搐，最后与足部拘搂相接而死，状似牵机，所以起名叫牵机。”
　　镜炀点头表示了然 ，锦炎却越发的觉得不可思议，“是为了争夺宠爱吗，以这种阴毒的方式害了如玉夫人。”
　　苏沐懒懒的坐在椅子上，手撑在椅靠上，支着下颚，望着门口照射进来的阳光出了神，身上今日穿着的墨蓝色袍子似乎都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意味，仿佛天边最寥落的那颗星子，“你不必如此愤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害人者明日必被人害。如玉夫人怕是真的与宫里的谁结下了大梁子，才会被人如此杀害。”
　　听到苏沐这样说，锦炎似乎都感觉到了苏沐已经知道是谁杀了如玉夫人了。是庄络夫人吗？苏沐想试探自己是不是知情，所以才带了自己来这里？心里生出了寒意，自己果然还是要被牵扯进来。
　　只是，因怀疑了自己的人是苏沐，是那个将自己带出竹林，对自己有过善意的苏沐，那份被误解的无力感更是加重了几分，仿佛是遭受了天大的责难。
　　自知晓了亲生母亲不顾自己的生死，谎称自己是王子带入宫中时，自己就做好了被质疑和被杀的准备了。只是到了此刻，察觉到了苏沐对自己的怀疑，竟有了一种痛心。
　　是不想被他误解，却又无从解释的痛心。
　　木讷的朝苏沐与镜炀行了个礼，连嘴角上的笑都是硬扯出来一般的苦笑，“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先回宫休息了。”
　　匆匆转身离开时，又听到苏沐在身后，似叹一口气般的说道：“明日若身子好些了，就去竹林读书吧。北冥王也许会考你的学问的。”
　　还真是一个谨守本分的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