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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壹·下 依稀泪眼看旧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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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做了个“请”的手势,殷悯潸也不推辞,只是报以礼貌一笑:“小心了。”话音还未落脚尖便着力一点跃离地面,一袭白衣如同离弦飞箭向银枪少年俯冲。
瞬间,那柄包裹在丝带中的蓝光利剑已至段云冶跟前,顿时他感到耳畔生风,那一股狠劲儿仿佛立刻要把自己劈作两半!然而少年并不惊慌,迅速将手中银枪一抬挡住对方攻势——两把光转兵器“咣”地一声创出四溅火星,场面引得场外阵阵叫好!
伴随“咔”的一声,就见那银枪杆裂出一道长缝,从创处迅速向两端蔓延。
“好剑!”段云冶刚才一举只为试剑,见这蚀冰如此锋利,也不禁赞叹。然而他并未停下,赞叹同时身形后倾急速倒退,脚不沾地般轻盈的轻功转眼间已退出数米。
“哪里跑?”殷悯潸身形前欺,脚尖一点持剑追上,挥剑又是竖劈,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时。
段云冶掌心一推,将那报废的兵器猛然送出,半空里截住其汹汹来势,在对方将银枪劈为碎片的空当快速又从架上抽出一把长刀,以惊人速度扯下一段衣襟裹住刃部,在地上一抹又立刻迎上白衣女童的下一轮猛攻。
虽然现在看上去他处于劣势,然而他接下来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却令人叹为观止。
殷悯潸紧接着又是劈头一击,但此时段云冶也不再硬抵,便脚下一移,身体侧向一边,避开与她刀剑交错。殷悯潸这一剑眼看落空,然而剑势已发,内力便如滔滔江水奔流而下难以瞬间收住。段云冶就趁着这绝好的机会,侧身的一瞬右脚顺势一抬,脚尖轻轻点在对方腰上,一抹朱红赫然印在白衣上。
“好!”在场外围坐成一圈的伙伴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情不自禁站起来鼓掌,也不管是自己人吃了亏。
“防守有漏洞。”段云冶淡淡点了一句。殷悯潸微微皱眉,手中剑法也一改气势恢弘的狠劈,变换得灵活起来。剑在她手中有如灵蛇出洞般变幻莫测,然而转腕挽花间竟是招招锋芒毕露,直逼对方招式。
薄薄剑刃蝉翼般展开,冰花在玉枝梢上幻出万千清影,如同西园春景,繁花缭乱。女童玉白色细细的手腕一转,那一柄灵剑便轻盈翘首,与空气擦起一连串微小的声音平削过去!
少年并未惊慌,俯身低头避开,左脚随着前倾之势向后一勾,刀架上另一柄长刀冲天而起,被他稳稳接在手里。此时他双手各持一把长刀,交叉成斜十字,看准了蚀冰的斜切攻势迎面而上,铿锵一声便牢牢锁住灵蛇七寸,使得蚀冰剑进退不能!
段云冶双手分向两边拆势,蚀冰剑立刻脱手飞出。
蚀冰剑的主人见武器被夺,小嘴一撅,忽然双手袖中一扣,铮然一左一右飞出两枚落叶镖,划着弧线勾向对方肩膀!
“哇塞,小殷姐姐还有暗器呢!”小伙伴们激动不已地讨论着。
“我怎么觉得那位哥哥可能更厉害呢?”
“你们这群胳膊肘子向外拐的……不过,我也这么以为,呵呵------时间马上要到了。”
只见长刀银光护身,扇形展开在周身划出一个扇形,便听“夺夺”两声,两枚暗器深深插入场外一棵大树干里。
“停!”小伙伴阿勇站起来,端起燃完的香,“时间到。”
殷悯潸收回刚要出手的暗器。“你赢了。”她大方地伸出一只手,笑道:“不打不相识,我认你做朋友了。你叫什么?”
他将两把长刀扔回刀架上,握住女童小小的手,也淡淡地笑:“段云冶。”
“段云冶?叫你的名字太麻烦。既然你赢了我,我就叫你云哥哥好了------我一向敬重武功好的人。我叫殷悯潸。悲天悯人的悯,泪雨潸然的潸。”
“小殷姐姐的名字写起来好看,读起来拗口。”小伙伴们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这位大侠不如也像我们一样,可以叫她‘小殷’啊!”
殷悯潸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过头对段云冶:“随你怎么叫,不过别和他们这群小毛孩子叫一样的。读快了就听成‘小心’啦!”
“悯儿如何?”段云冶略一思索,开口道。
“好啊!”殷悯潸爽快地点点头,走到场外那棵树前拔出蚀冰剑,怜爱地检查了一遍,收回掌中。她转身向段云冶挥手:“云哥哥,你的防守和进攻都恰到分寸,悯儿很是佩服。中饭吃完我可要好好请教——不过,这些可要对我娘保密哦!”
“一定。”
两人一路天南海北地聊着,进了门才发现气氛不对。
三位大人两位都不在,剩一个殷夫人文氏阴沉着脸。她一抬头发现两人回来,一拍桌子起身:“殷悯潸!都是你一天没个正形,把你姐姐带坏了!看看吧,晴含和大公子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你爹和段叔叔都出去找他们去了——他们两人要有什么三长两短,等我拿你试问!”
“母亲大人,悯潸又有哪里不对?”殷悯潸委屈地仰头问,“早上我只是拉了云哥哥出去,又没有拐他们两人,凭什么他们不见了要拿我开刀?”
“我说不过你,可是你也要负责!若不是你整天疯疯癫癫,你姐姐那么温柔恬静,一个月也不出一次门——不是你带坏的还能有谁?”文氏插着手,“东厢房做饭去!我被你这小兔崽子弄得是没心情了……”
殷悯潸被灶膛里蜂拥而出的青烟呛得不停咳嗽,一边不停鼓风:“这柴怎么半天点不着?咳咳……”
“昨天下了些雨,院子里的柴应该都潮了吧。”段云冶恰好这时侯走进来,抱着一捆松枝,“喏,试试这些。”
“呀,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殷悯潸笑嘻嘻地接过来填进灶膛,火苗一下子窜起来。她反应很快往后退了一步,差一点被烧了头发:“哇,威力真大。悯儿谢谢你啦。”
“还要什么?”
“暂时不用,我自己来——你也去帮忙找找我姐姐好吗?她很有可能在江边,出门直走左拐就到。”殷悯潸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花着脸冲她笑,鼻翼都笑出两道浅痕来。
段云冶“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等到她灰头土脸地端着菜出来,正好看见一伙人狼狈地走进大门:殷九岩背着殷晴含,段风冽扛着段雷钧,两个孩子都是浑身湿漉漉的,殷晴含还昏了过去。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段云冶,他也是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看来姐姐和段大公子是跑到长江游泳去了,会水性的段云冶下去把他们两人救了起来。
文氏急匆匆地从正屋跑出来,白了殷悯潸一眼,连忙凑上去,先看看段雷钧,柔声安慰了几句,又摸摸昏死的女儿的头,说道:“还好我请来了郎中——快去正屋!”
殷悯潸什么也没有说,也跟在大人的后面,幽怨地看了一眼段云冶,无奈般耸耸肩膀。
黄大夫在帐里给晴含把完脉,缓缓说道:“大小姐本身体弱多病,还要碰凉水,还好现在脉象正常了,吃两副中药就能好了。”
文氏好像松了一口气,然而转过头看到殷悯潸又换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这个小丫头,是不是想要把你姐姐害死啊?还好晴含没事,不然看我不宰了你!”
“夫人,今日我和二小姐并没有遇上大小姐和长兄。”段云冶微微俯身行长辈礼,“找到两人还要多亏二小姐猜到,否则……”
“这么说来还是殷悯潸救了他们?”文氏不知为何对他更加没什么好脸色,“那么你来说说,你们上午到哪里去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舞刀弄棍打架!”
段云冶刚要回答,却看见一旁殷悯潸冲他使眼色,抢先说道:“悯潸知错,今天上午就是带着段公子去了江边。姐姐出事也是悯潸的错。”
“招供就好!”殷九岩探探大女儿的额头,转身也怒气冲冲地呵斥小女儿:“悯潸今天实在有点过分——知道要怎么办了?”
“关禁闭一天,饿肚子一天。”殷悯潸不卑不亢地回答。
“殷兄,先别急,说不定是冤枉了孩子。我虽然不太了解悯潸,云儿我确是再了解不过——他从不说假话。”一旁的段风冽发话了,看看自己的大儿子,“雷儿,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段雷钧早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地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殷悯潸一眼便看出个大概来,但是她仍然沉默。
“一天不够,加到两天!”文氏气的杏眼圆瞪。
“呃,夫人,老爷……”黄大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大小姐发烧虽然有着凉的缘故,但是像这么大的孩子,内火旺盛也是常见的,好好休息一天就无大碍了。倒是二小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两天恐怕是不太妙啊……”
罗帐深处隐隐咳声娇弱不堪,伴有急促的喘气。
“罢,就这样吧。”殷悯潸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走了出去。
也许这一切,只是因为习惯,所以变本加厉,所以泰然处之了吧。
夜色慢慢地沉下来,星光在小园的石板上扑朔迷离。但是看不见萤火虫——它们总是躲在安静的地方,上演着一幕幕美轮美奂的场景。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不易观赏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见到。像“幸福”这个东西一样。
然而,有些人却有一种能力,放空一切、再把一切转换成幸福的模样。
殷宅废弃的小柴房里,一豆烛影轻轻摇曳,映照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脸,一脸面条汤水,幸福而又满足。殷悯潸捧着一个黑陶瓷碗,热气氤氲,在她明媚的笑容上朦胧。
“哎,还是云哥哥讲义气,偷偷给我送晚饭怕我饿着。”女童抹抹嘴唇上的汤水,感慨了一声放下汤碗。忽然间她觉得面前的烛光像是一只流萤似的,忽闪忽闪像星星,又像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段云冶坐在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段雷钧已经告诉爹了,是他非要拽着殷……你姐姐要她带他去‘探险’的。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哈哈,就他那点德行,探险?去巫峡的江里?哈哈哈……”殷悯潸笑得肚子痛起来,“抱歉……我,我不是笑他……”
段云冶抱着手臂,沉默不语。
“好好好,我说——你别生气了,啊?”殷悯潸摆摆手,“我真的不想辩解什么。你别看我整天这么没心没肺,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娘为什么总是把一切赖到我头上?为什么你们说什么她都不听?因为除了我,她不能找到任何人可以当做安慰晴含的理由。”
“安慰?”
“是。我从来不怪姐姐,你也不要怪她不为我辩解——换做我没准我也会这样。姐姐的身体从来不好,尤其是肺脏——这一次呛水一定又更严重了……或许是在娘胎里我把她应有的那一份健康都抢走了吧?不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每一次她躺在病床上,接过我采来给她的、最接近云端的那座山上的野花时,我知道,她说谢谢的同时,心情并不是感动,而是嫉妒——因为不公平。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为她挽回什么。这些,相信爹娘比我更清楚。”
云哥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可是你总不能……如果我不来,你真要饿两天?”
“不然呢?造反吗?”殷悯潸抱着膝盖,忽然笑起来,“听说云哥哥是段将军的手下,要带兵打仗的——你要是这么冲动,说实话——不是太好。”
说完她指指扔墙角的两个馒头:“其实我早有打算,只不过这一次失算了。每次放出来我就在柴房的橱柜里放了一些储备粮,结果没想到上一次弄坏娘的珠花被关之后,很久都没有再闯祸了,馒头都发霉了,只能让小老鼠享用……哦,难怪最近浑身总是不自在,原来是很久没惹事了,嘻嘻!”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说明我长大了嘛!长大了就能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了——悯儿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小村庄呢!云哥哥还不知道这个村子有多么鸟不生蛋吧?告诉你,它连名字都没有呢!我们只好叫它‘村庄’……”“悯儿要等到嫁人才能出去呢!”段云冶笑着戳她的脑门,“不过就算永远出不去也没关系,云哥哥可是劳碌命,注定永远在外奔波——有什么愿望,哥哥替悯儿实现。”
“我只希望我们一家四口可以就这样永远生活下去……如果能贪心一点的话,希望师父师娘可以永远好好地活,长命百岁……还有!云哥哥要成为大英雄!悯儿听了都觉着脸上有光,我的好兄弟啊……”
段云冶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暂时没有了……只要有家,就不会孤单;既然内心充实,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如果家还在,那其他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了,只会觉得活着就是一种幸福,一种幸运……”殷悯潸拄着腮,面容宁静而平和,“只要我们一家永远平安健康地生活在一起,我觉得没有什么好担心、好害怕的。你说对不对?”
段云冶再次沉默半晌,流海的阴影遮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只是你。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一样。”
“也是。好男儿志在千里,怎能安于狭小一隅?”
“不。我娘她早就死了。现在只有爹和长兄。本来还有一个姐姐,但是早夭了,她叫‘敏儿’,灵敏的敏,所以我想这样叫你——对不起,”段云冶长太息一声,“是不是很自私?这对你不公平。”
“不会啊。这没什么不好。”殷悯潸伸手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他,“没亲人的孩子才是最可怜的……你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说罢,她把脸凑近,用手指着左眼下睑尾——
他看见这个玉孩儿脸上唯一的一颗痣,居然是深得发黑的蓝色,很细小。凑近了才能看见。
“长在眼睛下面的痣叫泪痣。别人说,这是一颗会让人伤心流泪的痣,一个代表悲伤的记号……”
她放缓了语速,轻轻说:
“但是,我让它拥有明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