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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貳·上 言笑晏晏总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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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终究是很难记仇的,过不了两天,四个孩子已经相处得其乐融融。大概是因为在殷家两个小姊妹面前,段雷钧无理取闹的脾气也收敛许多,对段云冶也不再那样颐指气使。
一个月后,待殷晴含的病痊愈,殷悯潸央了母亲许久,殷夫人终于同意让三人把大女儿带出去玩耍。这天大家计划好要要去村头找小伙伴们去参加村里私塾先生丁举人的诗会。出门后,殷夫人一直倚在门上目送着四人,似乎不放心:雷儿驽钝,晴含文静,跟着那俩活泼好动鬼马精明的孩子,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话说这村私塾先生丁举人名为丁炯,年过七旬,曾是前朝的正三品言官,后来自觉年事已高,便搁下乌纱携家眷来到三峡,想在怡情风光里安度晚年。谁知平素里忙碌惯了,一歇下来就全身犯毛病,便在村里开了私塾,男女不限广收学生。村里人,无论是丁炯的学生与否,都尊称其“丁先生”。丁先生不愧是整日舞文弄墨的,不仅写一手好文章,平日里说话都是半文半白。每个月,丁先生都要在江边小亭或是山间竹林里办诗会,谁人都可参加,或喝茶听他人吟诗作赋,或自己小试牛刀。此举即可平添生活意趣,又可增进邻里感情,可谓益处多矣。
出门没多久,殷悯潸便瞅见远处等待他们的伙伴们:四丫头、阿永、三明、小铃铛、小虎子,还有虎子的姐姐阿琳。阿琳二八芳龄,原先是丁先生收的女学生,后来因为到要嫁人的年纪,不得不在家里学习女红,但还是一次不落地带着弟弟参加诗会。再过一年,阿永和小虎子也要去上学堂。
殷悯潸一路和云哥哥、小虎子几个说笑,四丫头和小铃铛则更关心难得一见的殷晴含。阿琳抱着一把琵琶,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段雷钧则仿佛不屑和这群赤脚蓬头的野孩子为伍,撅着嘴跟在最后。
江边凉亭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但正值农忙,大人们都在田间,所以几乎全是丁先生的学生。丁先生先招呼阿琳在自己身边坐下,一转头又见殷悯潸,高兴地满脸褶皱都开作一朵龙爪菊:“这下可是极好,殷家的小才女过来,上次一首《末春绝句》可是汗颜了老夫!”
殷悯潸腼腆笑笑:“老先生,您不知我家还有个姐姐,名作‘晴含’,平日在闺阁里吟诗作赋真可谓妙绝,阿潸才是望尘莫及!”
丁炯拍手笑道:“极好极好!看来我的几个驽钝学生今日要万分羞愧了!咦,这两个男娃娃很是面生,老夫从未见过啊!”
殷悯潸笑:“丁先生真是好记性!这两位哥哥是我娘京城故友的儿子,近段时间借宿我家,早闻先生名声,今日好容易一见!”
段雷钧畏生,早躲在人群后面。丁炯一见段云冶就十分喜爱,觉其伶俐过人,眉宇间又有一股不可名状的英武之气,自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而段云冶也是落落大方,简短介绍过自己,寒暄几句,礼节恰如其分。
一个穿白衫的年轻学生用粗瓷碗给大家盛了茶,诗会便开始了。
这诗会开场有个惯例,每回丁先生都要给大家讲个段子,或民间传说,或典故,有时是以他那特有的半文半白的讲话方式叙述的,有时他直接捧着书卷或是杂剧剧本。讲完过后,丁炯略一思考,即兴作诗词一首加以概括之。
上次的《窦娥冤》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这一次丁先生讲的是《孔雀东南飞》。
丁炯给这些小孩子们讲故事很有一套,就连句读停顿都恰到好处,让人听得欲罢不能。
殷悯潸记得姐姐最喜欢这个故事,听母亲讲过许多遍,每每听到刘兰芝揽裙赴清池的时候,就哽咽得不能说话。这一次依然如此。
故事讲完后,看在座大伙都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丁先生响亮地呷了一口茶,扭头对抱着琵琶的阿琳说:“点一首《燕山亭》!”
阿琳应声,信手拨弦,琴技真是娴熟,正如白居易《琵琶行》所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众人沉浸其中,在悠扬的《燕山亭》曲调中,丁先生缓缓吟道:
河畔夕阳,执手相望,梦中云卷鱼翔。红尘滚滚,人海茫茫,自此相见无望。磐石千年,苇韧亦非旦夕间。泪别。揽裙赴河汤。海誓勿忘!
扶阑遥望东南,那孔雀,如今情何以堪?望乡台上,三生石旁,吾定伴妻同赏。山盟犹存,昨夕今朝不敢忘。欢聚。庭树白绫三尺长。
这即兴吟出的一首《燕山亭》,上下阕分别以兰芝和仲卿的口吻,娓娓道述各自心中郁结苦痛。寥寥几句,竟然将全文上千字概括了结。曲毕,在座都连连拍手叫好。
殷悯潸正发自内心赞叹不已,却听身后一个人悄声道:“这首《燕山亭》实在普通,无一令人耳目一新之处。”
这丁老先生耳朵极灵。他写诗词歌赋可谓倚马可待,文笔不落窠臼也是人尽皆知的。谁知今日却听到如此评论,不进来了兴致,不依不挠地追问:“哦?那你说说看,怎么个‘无一令人耳目一新之处’啊?”
殷悯潸与众人一起回头看,刚才云不屑之语的竟然是殷晴含。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病初愈的殷晴含此时虽气若游丝,但也应了《石头记》里“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比起妹妹的古灵精怪,倒更添大家闺秀的雅致娴静。
殷晴含缓缓道:“小女子不才,但听先生一词,终觉化用原句太多,像那‘磐石千年,苇韧亦非旦夕间’一句,在原文里本是极妙的,抽取至词中,反而难见丁先生滔滔入江水的文思。”
丁先生捋着山羊须笑道:“你这丫头果然也聪敏过人——殷九岩果然是教女有方!不如你先随性来一首,叫我那几个不才的学生们也开开眼!”
殷晴含略一思索,道:“昨夜晴含梦回越王勾践的宫殿,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峥嵘轩峻,树木山石蓊蔚润泽,顿觉神清气爽,心朗怀开。今日正逢在座各大方之家雅兴,借此良机小作一首《蝶恋花》,文笔稚幼之处,还请先生多多见谅。”
阿琳便换了调式。
“几寸流霞挽月出,夕阳残影,斜云隔星疏。越王楼阁鎏金铄,涪水涟漪围桥坐。
闲风巧弄薄雾帘,暮色低语,夏虫抚叶弦。细数黄昏刻漏浅,厌厌信手展花笺。”
语罢,丁先生带头拍手称绝,评道:“上阕梦境离奇,所见之景光怪陆离,引人遐思;下阕细细品味,颇有闺阁闲趣,夏日慵懒之态栩栩如生——极妙,极妙!”
在座众人也连声叫好。殷悯潸一面开怀鼓掌,一面瞟了一眼姐姐,见那苍白羸弱病态未消的面容上带了些骄傲的神色,不禁心想:“以前竟从不知姐姐这样争强好胜,怕是在闺阁里呆惯了,少把自己的文采给别人看。”
丁先生似乎很喜欢晴含这样文思敏捷的姑娘,却又不愿让自己的学生淹没了峥嵘头角,便说:“老夫的学生阿琳,自小在私塾里跟着学习诗词,已有六七年。如今师徒二人一月未见,也不知长进有无。不如今日也叫阿琳作词一首,让你来随意点评一二。你们意下如何?”
二人都无异议。殷悯潸接过琵琶,问道:“琳姐姐要什么词牌?”
阿琳蹙眉思索,云:“不如《浣溪沙》罢。今日阿琳路过村口老槐,见一片黄叶应风落下,古人有言:‘一叶知秋。’今时值夏末,秋日即来,自觉欢日无多,不禁悲从中来。无病呻吟几句,还望老师不要取笑。”
殷悯潸于是拨弦。阿琳清了清嗓子,道:
“玉指青葱弄哀筝,秋潭静水弦上生。觥筹杯光无人聆!
枝头杜鹃带血鸣,鹧鸪清怨万里闻。独坐高台吟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