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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壹·中 依稀泪眼看旧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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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氏领教了她的“贪玩”,每次天空才泛起鱼肚白,殷悯潸就哼着童谣去山里砍柴,但日中才背着两捆柴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文氏看到她湿漉漉的裙子和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用脑子想就猜到这家伙一定又是玩去了。在托付丈夫忙里偷闲时砍些柴回家之后,文氏便下定决心要治治这个猴子般疯的女娃子。但是每天早上去她屋里又是没人,反锁上大门也无用,叫丈夫邻居帮忙也无济于事------甚至根本连个影子都抓不到。问她的小伙伴,才得知悯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找他们玩了。时间一长,文氏简直没有了脾气,最后只好让晴含套话,问她一上午跑到哪里去了,然而悯潸比晴含机灵多了,随口一句便搪塞过去。好在悯潸在下午绝对不会出门,乖乖和母亲和姐姐在书房中念书弹琴。
这文氏也是一个奇女子。一日,文氏给小女儿一本琴谱:“喏,拿去试试,一个时辰之后我来听。”
殷悯潸接过一看,竟是《广陵散》。“咦?这《广陵散》不是早已经失传了吗?娘怎么会有的?”
“哦,是昨日京城一位旧时友人寄来的------做是见面礼。”文氏呷了一口茶。
“见面礼?”殷悯潸抢着问,“什么时候‘见面’啊?”
“已经过去小半柱香的时间啦,”文氏白了她一眼,“等我听听满意了再告诉你。”
“不用一个时辰,您现在就听吧!”殷悯潸将古琴往跟前一拉,“悯潸是迫不及待想听娘的故事呐!”
“好吧好吧,”文氏无奈地摇摇头,“开始吧。”
悯潸应声翻开琴谱视奏,纤纤小玉指在琴弦上如海面飞鱼灵巧跳跃,旋律便如清泉石上流,绕梁经久不息。
曲终,却听母亲吐出三个字:“曲有误。”
“啊?”殷悯潸愣住。自己的演奏流畅潇洒,音色明朗情感戚戚何为“有误”?
“这《广陵散》有名在于其哀而不凄,恸而不恻。你刚才所弹,细听起来情感造作,有失大体之美感。”文氏摸摸她的头,“悯潸啊,你还是弹奏明快的《阳春白雪》比较适合适。你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千金,可是估计也一辈子没什么艰苦的日子,哪里能体会《广陵散》里面的情感呢?和娘一样,到底是弹不了这样的曲子。罢罢罢。”
殷悯潸“哦”了一声,嘀咕着:“干嘛要体会呢?现在不是挺好的吗?”然而笑容仍然很明朗:“不管悯潸弹的怎么样,娘答应的不能反悔!快说说,娘的友人是不是要来?”
文氏无奈,将另一个屋子里画画的大女儿也叫过来,吩咐:“明日娘在京城的旧友段叔叔要来家里做客,也许要常住些时日------你们要招待好叔叔的两个公子啊。”
“咦?娘的旧友在京城是做什么的?”殷悯潸好奇地问道。
“段叔叔是大将军哦!”文氏骄傲地回答,“他来巫峡玩小半年或者一年就要去边疆守关了------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要好好款待他们。”
“那他两个儿子为什么也要跟过来?”
“他家二公子也要随他父帅去边疆,大公子么……”文氏顿了顿,“将要暂时安顿在这里,一直到他父亲和弟弟回来。”
“他为什么不当军人,要游手好闲的?”殷悯潸不知怎么的有一点小小的鄙视,“是身体有病还是贪生怕死啊?”
“胡说!你怎么这么口无遮拦,没句好听的!”文氏狠狠地给了她屁股一巴掌,“你们尤其要对大哥好,听到没?”
“为什么啊?”殷悯潸撅嘴,“悯潸对军人只有敬佩,对纨绔子弟不敢恭维。”
文氏白了她一眼:“没有为什么。这样,为了防止殷悯潸给我惹乱子,晴含带着大公子附近转转,殷悯潸和二公子外面玩去,少给我呆在家里……昨天又把我一个紫金手炉打碎了……”
“没个正形的野丫头,怎么不和你姐姐学学!”文氏骂骂咧咧地走出屋。
殷晴含同情地看向妹妹,却发现她正若无其事地把玩一块颗水色的石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于是无奈地跟着母亲离开。
第二日,“旧友”带着两个小公子如期而至。
“呵,婉琳,已为人妇仍然倾国倾城啊。”那位名叫段风冽的将军看上去和文氏十分熟络,只是两人很久未见面,显得有些不自然。
“哪里哪里……段大哥不也是当年英姿不减?两位公子也生的好模样,长大后定像他们的爹一样成为人中豪杰。”两人互相象征性地奉承着,殷九岩想这两人矜持得过头了,便起身为客人去泡茶。
“咦,殷家怎么连个家仆都没有?啧啧。”说话的是个饼子脸的小胖子,衣着比他的兄弟乃至父亲都要华贵。这个小魔王八九岁的样子,棕褐色长发绾成两个垂髫坐在他油光光的脑门两侧,细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大板牙,一点不像他英俊的爹爹。他刚一进门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这里打扫得不干净、那里又旧又破烂,一点不像在家里好。虽然段将军时不时一个眼神制止,但他依然没有察觉地滔滔不绝。
“哈,我猜你是段家的大少爷,是不是?”殷悯潸一屁股跳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晃荡着两条腿,扑闪着眼睛看着对面那个蹙着眉头坐下的纨绔子弟。
“没错,我就是段大少爷段雷钧!”他翘着二郎腿,“我是比段云冶那家伙成熟多了对吧?所以你一眼辨认出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扑哧”一声,殷悯潸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文氏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殷悯潸倒是聪明,一眼就看出母亲的眼色,只是装作没看见似的眼珠子到处转,故意避开母亲的眼光。
不过殷悯潸的话一点不假。另一位小公子从一开始到现在都一言不发,跟在父亲后面,不像哥哥那样言行举止都那么惹人注目。但是他却不能不吸引在场人的目光。并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头发——淡金色的短发刺儿头——不说这颜色奇怪,就连这么短的头发,都没有谁见过。
他一定是个脾气也奇怪的人吧?殷悯潸想。
晴含低着头把手背在身后,大家闺秀一般让人怜爱不止。悯潸却不似千金,三两下跳到段云冶面前,大方地握握他的手:“我叫殷悯潸,你在这儿住的这段时间里不用怕,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附近的小子都是我的喽啰,全听我的!”
大人们都笑起来,段风冽摸摸她的头:“云儿可比你们姐妹大一岁呢!他是你哥哥才是。”
段云冶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却仍然不说话。
可是这个小丫头却叉着手“哼”了一下,不理会大人善意的嘲笑,凑在他耳边:“听说你是军人,我很佩服,想找你练手,如何?”
她打量过段云冶,发现他的确纪律严明的样子,一看是受过训练;还有他铁一样的身形和精实的肌肉,明显是军人特有的身体。
段云冶微微有些吃惊,也打量了她一眼,冲她一个抱拳,算是礼貌回应。
殷悯潸“嘘”了一声,拉着他便往外面冲。一转眼跑出了大门,才丢过来一句:“娘,打架去啦!”
“这个小兔崽子!”文氏骂了一句,想要冲出去把那个不听话的丫头片子扯回来,段将军却笑着拦住她:“让孩子们玩去吧,云儿不会伤了她的,放心!”文氏才停住步子,又换上笑靥和朋友叙旧。
殷悯潸大摇大摆地带着段云冶绕过村后的坟地,来到村子里被叫做“练武场”的圆形场地。这里好像是几十年前的一个兵驻地,士兵们就在这个场地里面操练。可是时过境迁,十几年后,这里已然成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子里的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场边围绕放置着四五个架子,全插着新新旧旧的兵器。这都是虎子他们不知从哪里搞来的。
场中已经有几个孩子们拿着家伙练招式来了——不过那只是有模有样比划比划,装装传说中大侠的样子。看着他们汗流浃背地挥舞着棍棒“打打杀杀”,殷悯潸觉着好笑却又不想笑,只觉着值得敬佩。
孩子们看见两人,都停下手里套路,把兵器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架子上,纷纷围上来:“小殷姐,这个怪怪的哥哥是谁?”
“我家客人。”殷悯潸挥挥手,豪迈地说道:“今天我要和他比试,你们把场地让出来一会儿。”
殷悯潸是这群孩子的孩子王,她的话没有谁敢不听。大家得令迅速散开围着场地做成一排,开心地大喊:“小殷姐姐加油,打败齐天大圣!”
殷悯潸又忍不住笑起来,转头和段云冶说:“他们一定是看见你的头发是金色的,才把你叫孙猴子的。他们都还是小娃娃,不懂事儿也不懂礼貌,你可别生气啊。”
段云冶并不介意,转到架子前挑了一杆银枪,在手里掂了掂:“这把还行。你呢?”
“在这里。”殷悯潸笑笑,骤见右手心蓝光一闪,竟然凭空生出一把冰蓝色的长剑!孩子们“哇”地一声尖叫,好像看见了什么奇珍异宝似的盯紧了那把发着蓝光的剑。
“‘蚀冰’?”段云冶盯着那把剑,“你居然有‘蚀冰’?看来我是小看你了。”
殷悯潸并不知道这把剑有多出名,只知道它是师父昨天才送给她的礼物——一把可以隐藏在右掌心血液里,由主人心念控制显现的一把很有灵性的剑。她也不问这剑的名气,只是说:“这把剑可锋利,我把剑刃包一下,以免不小心划伤你。”于是从头上解下一根软蚕丝的束发带,把剑包裹起来。段云冶也把枪头拆下,光剩一个银杆子明晃晃地发亮。
“我来告诉你比武的规则。”殷悯潸走到场地中心蹲下,抹了一下地面,“这地上全铺了层细细的红土,恰好今天我们都穿着白衣服,不如我们把红土抹在兵刃上。我们以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谁身上戳的红印子多,谁就输了,怎么样?”
“好。”段云冶轻轻颔首,握着银枪抱拳,“承教了。”
“想不到你武德还不错。”殷悯潸一笑,也抱拳,“承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