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拾·上 孰聆琵琶嘶声语 ...
-
灰云惨淡的苍穹里,一只略显疲惫的鹞鹰扑闪着翅膀,奋力向着目的地飞去。它已穿越昆仑山凛冽的雪原、祁连山暖融的冰水、黄土高原贫瘠的荒地,巨大的双翅掀起微微砭骨的西风,直扑中原最繁华的帝都。
它的主人此刻在京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漠然地抱着手臂,冷眼观看世间的生生死死,爱恨情长。
“我有些后悔让她过来找你,”殷悯潸抬起手腕,指尖随意地划过琴弦,激起泠泠水声一片,“想不到你的脾气当真如此。”
“她是你的牺牲品吧?用来刺探我这个多年不见早已形同陌路的故人。”高锐仍然坐在昨夜他做过的那把椅子上,手肘支在扶手上,一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欣赏少女的表情,“还是说你想帮她,完成她那天真愚蠢到极致的春秋大梦?”
殷悯潸没有回答他,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她早已思绪飘外,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刮着弦,乐音断断续续不成章。
这么说,杜怜卿真的已经死了?自己的判断……难道出了错?
想到这里,殷悯潸抬起眼睛:“她到底说了什么,让少主您怒火中烧,对女人大开杀戒?”
“呵,”高锐冷笑道,“那女人以为,把她老爹杜撰成武林盟主,天底下所有男人就都会乖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愚蠢。”
殷悯潸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那个傻丫头……自始自终活得太天真。
“她骗不了你,不是么?”殷悯潸仍旧不能确信姐妹的死。即便一直以来她对“锦瑟四伶”这个被冠之的名称并不感冒。就连现在手心里的这座巨大的吸金石,也不过被她当做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总有一天她会离开。
庄梦蝶,望心鹃,蓝暖烟,这些陌生奇特的艺名,以及它们的主人,都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时间的洪流让她们这四朵浮萍从各自来的地方奔腾着飘过来短暂一聚;下一秒,永不停歇的浪就又会将她们分开,继续沿着自己的水路匆匆被卷走,再回首也只能是对方越来越远的背影。
很多年后,当她们之间尚在世的几个,拥有了自己的生活,和身旁爱抑或不爱的伴侣静静等待大限来临的时候,偶尔回想起这一段安然无恙青葱往事,才明白,彼此的相聚,不过是在漫漫人生路上,一个歇脚的驿站里,用以助兴的小小插曲。曲终,人就散了,各自奔命去了。
然而现在,不管是聪敏过人的她,是才华横溢的秦惜缨,温婉柔弱的徐惋词,还是生死不明的杜怜卿,都无法预知慢慢逼上她们颈间动脉的以后。
“是啊,那样愚蠢的话,你以为我会信?”高锐倾着脑袋,似笑非笑,“你比她们聪明多了。”
殷悯潸不知道这个“她们”涵盖了多少人。她现在只担心其中一个:
“我猜你并没有把她杀了。”
“你就这么自信?”
“因为如果你杀了她,就摆明你相信了她诓骗你的话。”殷悯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高锐。
“不错。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高锐勾起半边嘴角邪笑,他的眸子闪烁着幽深的冷光,仿佛能吞噬一切魂魄的蓝色火焰在他眼底燃烧。
“猜猜看,我从她身上取走了什么?”
殷悯潸轻咬贝齿,恨恨地缓缓摇头。
魔宫少主无声地笑了一下,轻轻把唇凑到少女的耳边,带有魔性的嗓音通过温热的呼吸传入少女的耳膜:
“那可她最重要的东西——声音。”
“嘶——”少女看似从容镇定,可她的指甲出卖了她,在琴弦上刮出尖利的啸叫,仿佛是声带被捏碎时凄厉的惨叫。
“你杀了她。”殷悯潸转过头,眼神狠厉,“你果然是这种人。你还不如直接把她的脖子拧断。”
“她的笑……让我想到你。”魔宫少主毫不在意地把身体重新陷进椅子里,伸出手指轻揉太阳穴,“原本我确实没打算给她留一条活路。你们中原的女人,就是这么不知好歹。你该清楚,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殷悯潸。”
“你并不知道,这些年下来我变得多么自私:只要有谁伤害我,我定然睚眦必报,以十倍百倍奉还;但若是这种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多数时候我便觉着事不关己,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殷悯潸别过头不再看他,“不过,有一个人例外。她就是你说的那个蠢女人,杜怜卿。”
“原来你也不是什么‘为民除害’的好人,难怪进不了武林盟会。”高锐语意讥诮,环抱起手臂问道,“给我说说你的原因。”
“这也是我让她而不是别人替我去你房间的原因:你难道不觉得,她像十年前的我么?她的性格,勇气,笑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每次我看到她,都下意识地去保护她的个性,仿佛是在挽留曾经的自己。而我知道我是永远都回不去了。”枕梦阁年轻的老板娘第一次在人前轻轻叹息,“可是,你轻而易举地杀了她。再也不会有过去的殷悯潸了……”
“所以你认定我不会杀她?就因为那是以前的你?!”高锐冷笑一声,“你也太过自信了,凭什么走了十年还敢指望用你的一个影子束缚我高锐?十年前我把你从魔犬嘴边救下来,就能证明我怜悯你,舍不得你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昨夜你就想方设法地把我往窑子里推,今天又在盘算怎么让‘过去的你’心想事成!呵,你不仅自私,还太自以为是。就算我是真的念旧,我高锐又怎么可能一味陷在过去里面,让我的一切任你摆布?!
“十年前你不信任我说的话,甚至指着我的鼻尖辱骂,罢了;现在,你又这样彻底地践踏我的尊严——殷悯潸,你是太有勇气还是根本没有在意过?你比任何人都不知好歹!”魔宫少主几乎是在咆哮了,但他依然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椅子扶手已经扭曲变形得厉害。
殷悯潸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这么说杜怜卿的牺牲还是应该的了?你倒是说说看,我要怎样热情款待你,才能让你觉着宾至如归?”
“那个女人是如何牺牲的,你还不知道么?”高锐刻薄之极,“她分明是被你甜言蜜语地哄上了断头台!你的过去,也一样是被你自己亲自葬送的——你难道还不明白?你现在的样子,也是自己亲手造就的,你不再是以前的你,这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与其他任何人无关?”殷悯潸竟怒了,咬碎银牙的样子狠狠瞪着对面的魔宫少主,“分明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还在说无关?!如果不是你那一把火,我会在马道上被拖得半死不活只为厚颜无耻地跟着你去大光明宫?我会身无分文地在没有我容身之所的偌大世界里流浪?十年前真被你说对了,在去往京城的路上我被饿得半死,最后不得不去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在拿过赃银的时候我还真屈辱得想死,可是当我拿着那些钱填饱肚子得以活下来的时候,我又清晰地觉着刀尖舔血还真是种快感!呵,还不止这些呢,就在三年前我还遇上了一队为笙歌馆(青楼名)抓羊倌(暗语,指以将少女拐来卖进窑子里赚钱的人)。那时我才知道笙歌馆是官营的窑子,抓羊的全是锦衣卫!你能不能想象得出一个十四岁小姑娘反抗挣扎到肠子流出来的场景?你不能。你要是能,现在就不会说出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来!”
就在房间里的气温还打算继续骤降的时候,鹞鹰恰逢时机地赶到了。它几乎是一头栽倒窗棂,“咕”地惨叫一声,一动不动地瘫着。
殷悯潸闭上眼睛,用力靠在椅背上。
高锐打了个响指,那扁毛畜牲只好打起精神再扑扇一下翅膀,飞到古琴上立着。它仿佛也怕喜怒无常的主人,眼神都是畏畏缩缩的躲闪不定。
魔宫少主从鹞鹰爪子上绑的竹筒里取出快函,只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他倏地站起身走向窗边,一只手臂已经撑上窗台,下一秒就要翻出去了。
“慢着。”殷悯潸睁开眼睛,“少主大人就这么走了?我要不要叫枕梦阁里的所有人来恭送您呢?”
冷傲的背影顿住了:“我有急事要回大光明宫。”
“真是了不得。少主大人这么忙,还有闲工夫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动刀子。”
“你不必讽刺我。”高锐不冷不热地回应,“这些年来,你做的也不少。”
殷悯潸把头别过去,冷冷不出一语。
在她沉默的这一空当,大光明宫的少主手臂轻轻一撑,只留下一个最终没有回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