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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玖·下 弦断何曾恋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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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西域,雪仍旧不分昼夜地下着。那样看似纯洁而宁静的冰晶,在舌尖品尝,依稀能辨出血腥的味道。
林立的宫殿,依然孤傲地站在西域的脊背上,俯视着难得安宁的雪原。仿佛整个世界只有漫天的雪飘摇、游荡,其它一切,重楼掩映夕阳流转,都是陪衬雪的布景;静默着静默着,看雪花是怎样寂寞地融化、死亡,又是怎样孤独地起舞、重生。一个刹那,一个瞬间,千千万万的轮回在此上演。
橘红色的天幕,没有成群飞过的雁,只有一只雪雕扑着翅膀,盘旋着回转着,却始终不敢接近夕阳渲染下异常冰冷的大光明宫。
大概只有死亡,才有这样惊心动魄的笔触,让亭台楼阁都薄薄笼罩了一层诡谲的美。沿着纤尘不染的石阶步步上行,顺着异域风情的回廊百转千折,走向阿月浑子的寝宫,这样的美越来越浓烈。
宫门没有成群结队的守卫,只有一男一女,分别守在门的两旁。
女子身着朱红色衣裙,发髻上插着三支朱羽。男子一身紫色劲装,漆黑的长发用紫色宽缎束起。这二人便是明教朱雀护法徐佐漓、玄武护法徐佑辉。
“父王在里面多久了?”玄武抱着双臂,手里握着玄色方天戟。
“两个时辰了。”朱雀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母亲死的时候,也没见父王在她身边待得这么久。”
玄武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又在打抱不平了?父王宠爱阿月浑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早就应该见怪不怪了。”
“真不知道九仙子九香虫她们十八个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算迎娶的时候都是倾国倾城,到现在不都是满脸褶子?用得着分出最受宠的一个么!”
“那不一样。如果你我也像少主一样出类拔萃,能肩负起将来统领大光明宫的重任,我们的母亲也会拥有这样的骄傲。”玄武有些自负地笑笑,“这,怨谁呢?”
“是啊,怨谁?!这么多年,我们从来都只能对王座上的那个人卑尊屈膝地喊‘教王’。”朱雀忽然神色激动地说道,“三圣女、四护法,明明都是教王的儿女,可为什么只有高锐能喊他‘父王’!不仅如此,我们可怜的母亲……她生前,见到教王的日子,我都能数清楚有多少天!”
朱雀摇摇头,强迫自己情绪安定下来,继续说道:“弟弟,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母亲死后,那张从未离开她脸的白玉面具被我们揭下……”
“怎会忘记?!”玄武忽然情绪激动地打断她的话,“她的脸……阿月浑子,也和她一样吧。唉……一个女人变成那个样子,真的是为父王彻底献出了一生。”
寝宫内,满地的油灯光点摇曳。一个纤瘦的教徒正在为快要熄灭的灯添“灯油”。他割开手腕,让血滴进油碟里。
美人屏后,一位身着黑衣的婀娜女子。她便是在十年前撷红大典中死里逃生的十多位伶人中的一个。她已经不算年轻了,阴白的面容隐藏在黑色面纱下,孤独地抱着琵琶续续弹奏。琵琶弦卸下三根,只剩下最粗、声音最低沉的那根拧在轴上,在女子精妙的琴技拨弄之下心惊胆战地颤着,仿佛是怕一不小心触怒了屋中的神祗。
“阿月浑子……”透过层层叠叠的罗幕,教王包裹在浓的化不开的的夜色里叹息一声,唤那个躺在床上的垂死女人。
阿月浑子高氏小心翼翼地咳了一声,也许稍稍用力都能撕裂她脆弱的肺脏。她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可是声音比身体更虚弱,穿不过覆在面上的白玉面具。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青铜面具的视孔中溢出,滚落进白玉面具的视孔,然而紧接着更多的液体从里面汹涌而出,流淌过晶莹的玉石,一滴一滴落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晕湿一片。氤氲的烟气在泪水滑过的地方袅绕升腾,仿佛魂魄的消散。
教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缓缓揭下女人脸上的面具。女人裹在貂裘里的身体轮廓姣好,藏在面具下的容貌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如同一张被叠过无数次的纸巾,千沟万壑爬满那原本沉鱼落雁的脸颊---------所有生命的精髓都被一丝不漏地汲取尽了。
寝宫外,两个护法依然在窃窃私语。语气哀伤痛楚。
“十八个女人的结局都会是一样的。”玄武将头发上的金璎珞捏在手里,骨节咔咔作响,“因精魂被吸光而虚弱地死去。就算是教王最宠爱的阿月浑子,也无例外……”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武功,非要吸取女人的精魂?”朱雀咬咬嘴唇,“虽然我杀人无数,可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女人的身上-------一个以青春和容颜为傲的女人的身上,未免也太残忍了。”
“还能有哪种武功?铁马冰河!”徐佑辉摇摇头,“除了忍受冰蚕之毒的侵蚀,还必须有人为此牺牲。她们不过是父王练功的牺牲品罢了……哼,心怀野心的霸主,哪一个是怀有真心的?我真为母亲不平!”
徐佐漓侧头看了桀骜不驯的弟弟一眼:“铁马冰河……少主也在修炼这种武功,难道……?”
“不用‘难道’,根本就是。”徐佑辉笑笑,两道眉微微拧在一起,“蜜卡曾经告诉过我,吸取精魂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是十分费时,一边吸取一边在体内融合,吸尽一个人要花费数年;另一种则是一次性吸尽,再在体内慢慢融合。高锐就是选择的后者。”
“怪不得少主年近双十还一直没有女人……”朱雀若有所思,“原来一个个这么死的。‘铁马冰河’,只有把心冰封了才能领悟其奥义吧?”
寝宫内,那个永远将喜怒哀乐隐藏在坚硬金属下的男人把身体俯下,凑近垂死女子苍白的唇。
他终于听清那断断续续的话语:“锐儿……锐儿……”
淡淡的死灰色蒙上女子水汽烟煴的的眼睛,但仍有点点不灭的星芒在瞳子里闪烁,坚持着不肯熄灭。
教王粗糙的拇指难得温柔地抚摸女子脸上的沟壑,语气中不化的坚冰瞬间消融:“阿月,我发了快函,锐儿就要赶回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只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他了!”
阿月浑子开始喘息,却只见入气不见出气,已然油尽灯枯。越来越多的泪水滚落,好似整幕的珠帘断了线,一簇簇跳脱出来,淹没她短短四十年韶华。她拥有无上的权力宠爱,享受无尽的富贵荣华,然而在弥留之际,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她的儿子。
屏风后面,黑衣艺伎青葱一般的手指沉重地拨着弦。弦弦掩抑,一泣一诉、一字一句都是难以消散的忧愁。
阿月浑子知道,她等不到她的锐儿了,这一辈子都等不到了。她不信教王哄她的骗话。琵琶仅剩的弦开始急促起来,好似她回光返照的心跳,绷得很紧很紧。
仅仅维持了数秒钟,琴弦坚持不住了,“啪”地一声,清脆而清晰地断裂了。琴声,以及更多的声音,戛然而止。
神祗一般的教王,竟握着死去女子干枯冰冷的手失声痛哭起来。虽然他知道,不出一个月,“阿月浑子”的位置又会有新人填补上;可是,他内心的空白,又有谁来填补?他深爱的女子已经死去。
窗外,昆仑山的雪,静默着静默着下个不停,雪花寂寞地融化、死亡。一个刹那,一个瞬间,千千万万的轮回在此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