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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玖·上 弦断何曾恋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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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光还很微弱,然而少女已经起来了。应该说,今夜她并未入眠过。殷悯潸将昨日穿过的石榴红绉纱裙叠好,压在了柜子底。几案边,青黛正在收拾茶具。她觉得干渴,于是翻起一个杯子,斟满壶里未喝完的茶水。然而她饮尽也没尝觉一丝的茶味。
不知要冲多少次水,才让一壶浓得苦浸心肺的茶变为了淡若无味的白开水。
不知要避开回忆多久,才发现所谓的尘封往事根本不能像茶一样越冲越淡,反而更加刻骨铭心。
不知要经历多少折磨,才让生命中的刺痛比狂喜更清晰。
青黛自然不了解这茶中有何深意,只是道:“昨夜小姐又是一个人?您总爱独自饮白开水。”
殷悯潸不语,过了一会儿只是轻轻摇头,神色有些惘然。
正在这时,门外起了一阵“咚咚咚”的巨大响声,吵得楼上楼下都不得安宁,像是要把楼板踏烂。屋里的两人都习惯了,索性坐等房门被撞开-------
“重大消息,重大消息!文状元叶沧海的相好,居然潜伏在我们枕梦阁里!”果然是杜家千金大小姐。那银铃儿一般的嗓音。
然而这一次,青黛却不像以往那样见怪不怪地面对这枕梦阁里不入耳的大呼小叫了:“叶……叶老爷的相好?是谁?!”
杜怜卿并未搭理那张急虑焦迫的脸,而是匆匆忙忙跳到殷悯潸的身旁,叉开五指在她眼前摇晃,强迫她极不情愿地抬起眼睛:“嗯,是么……”
青黛在一旁看得恼火,只得追问一句:“她是什么人啊,这么大的本事?”
“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在枕梦阁里。”杜怜卿这才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满足,慢悠悠地说,“昨天晚上我帮秦惜缨代管后楼,路过一个房间。那房间黑漆漆一片,灯也不点,我还以为里面没人呢,正觉着奇怪:今晚怎么会有空的房间-------正要推门进去,才听见里面一个女子低沉沉地唤了一声‘孤城’……你们知道吗,原来叶沧海念书考状元想做官挣大钱,全是为了她!啧啧,真叫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
“您真没听见她叫什么?”青黛在一边听得几乎跳脚,“是哪个女子如此幸运……”
“怎么,嫉妒啦?那女子当然绝非等闲之辈:其父乃当今中原武林盟主!人家可不是飞上叶沧海那根枝头才变的凤凰……”见青黛的脸烧红了一片,杜怜卿才拍手笑起来,继续道,“我只听见叶沧海叫她‘绮儿’。不过据我所知枕梦阁上至老板娘下至小厮丫鬟没一个叫绮儿的,估计是小名字。”
“绮儿?好名字……”此时,一双穿着雪白底金盘扣绣花鞋的三寸小脚踏过门槛走了进来,“怜卿妹妹又搜罗来了什么趣事,也说来给我听听?”女子身材绝妙,玲珑小脚步步生莲,玉臂随碎步在腰后自然摆动,如同风摇柳枝,婀娜多姿。
“惜缨姐姐的病总算好转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杜怜卿看见来者饶有兴致,不尽更来了热情,“昨日明明晕乎了一整天,差点撑不到宴会结束,姐姐不知道,我们担心得不得了!”
“好得差不多,多谢姐妹们关心------昨天睡眠挺足,今早上就觉着气色恢复了。”秦惜缨果然脸色很好,大方地冲三人一笑,“刚才你们在谈些什么人,青黛的兴致也这么高?”
“叶沧海的女人啊。你没听到他们昨晚的耳鬓厮磨,那别提有多催泪了……”杜怜卿又开始叽叽喳喳,“‘绮儿’啊,‘孤城’啊……我的天。”
“叶沧海?谁啊……哦,想起来了-------才中了状元就跑来枕梦阁潇洒。不过那个‘绮儿’我倒是知道。”秦惜缨神秘一笑,等杜怜卿和青黛两个脑袋争先恐后地凑过来,才开口,“海桐。以前柳媚姨有时就这么叫她。”
“怎么是她?!”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只不过青黛惊叫过后慌忙捂住了嘴,偷偷转过头看殷悯潸。见她脸上毫无厌恶的神色,才舒了一口气,继续加入了讨论:“是啦,我也记起来了。曾经甘蓝告诉过我,她在柳媚姨抽屉里的卖身契见过海桐的那张:单名一个‘绮’字,娘家姓吴——她本来是人家的童养媳,后来没过几年就克死了丈夫,被婆家卖到枕梦阁里来。”
一直沉默的殷悯潸正坐在梳妆台前一颗一颗地往头发上穿珠子,此时对着镜子开启了缄默不语的薄唇:“世上同名的人多了……何况只是小名字。”
“也对。”杜怜卿若有所思,“这等好事,什么时候也能降临到我的头上?多么痴情的男人啊……不过我真想知道,那个神秘的女子到底有多天仙,难道能比得上我们惜缨姐姐?”
“死丫头!”秦惜缨笑着打了一下她的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是要把那可怜无辜的‘天仙’揪出来五马分尸不成?看见那个什么叶沧海,怦然心动啦?”
“才不是。我可不喜欢柔弱小书生……哪像人家段少将军……是挺不错的只可惜人家已经不属于我了,唉!”杜家千金装腔作势地用袖子遮住脸,假装哭泣抽耸肩膀。
“少将军只是小姐的哥哥。”青黛点了一句,忍不住撇撇嘴,“其实如果杜小姐看上了谁,直接让令尊大人走一趟不就好了?”
“我哪有指悯潸啊——我是说徐惋词!”杜怜卿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自从上次在路边喝茶遇见少将军,那宝贝儿就开始心怀鬼胎了!”
“是啊是啊,现在的好男人本来就没几个,还给抢得这么快……”秦惜缨在一旁煽风点火,一心要看杜怜卿扯着金嗓子破口大骂。
谁知她这点小坏心思终究未遂。杜怜卿不屑地白了她一眼,竟把手肘拄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憧憬起来:“我心目中的理想型,现在还没出现过呢!让我想想看……他一定要很霸气,身材颀长,长相不俗;一定要武功高强,能保护我;他不会像少将军那样穿白衣服,他一年四季都要罩在黑夜那样的颜色里,浑身有种邪恶的气息;他的眼睛要很好看,魅惑的,感觉很坏很坏,但对我很好很好……哇,不行,我的脸红了。”
不知为何,梳妆台前的少女听到如此描述后睫毛微微跳动了一下。她缀好最后一颗明晃晃的珠子,看着镜子里杜怜卿的镜像道:“三儿,帮我一个忙。”
杜怜卿当然是满口答应了。
“我有位客人。就在斜对面的房间。麻烦你喊他起来用早膳。”
“还有,青黛。”殷悯潸看着杜怜卿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门口,又吩咐道,“你……”
“等等,小姐!”青黛反常地打断她的话,但又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不禁支吾起来,“那个……小姐,能不能让我看一看昨晚枕梦阁后楼的翻牌客人登记?……呃,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昨晚的生意情况……”
“看了也无用。他不会明着来这种地方。”殷悯潸瞟了一眼镜中满脸涨红的青黛,又低下头去,只是把玩手里一根青色的细管,“你这么悠闲,是今天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哦,还没有送到段府呢!”青黛如梦初醒,点着三寸金莲一溜烟跑了出去。
“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殷悯潸转过身,正视秦惜缨,“有关叶沧海和那名女子,你有何看法?”
“如果真的要把那个女子揪出来,简直是举手之劳。”秦惜缨托腮沉思,“她的身份对于枕梦阁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对于你……今后叶沧海若是掌控了朝中大势,也必定因此给你行个方便;你若是想要动用朝廷的军力,那更是轻而易举……”
“朝廷的军力?御林军和锦衣卫吗?”殷悯潸低头轻笑。
“也许。”
“那……如果是禁军呢?”少女抬起眼睛,目光捉摸不透。
秦惜缨不禁愣了一下。
明禁军是天子手上的杀手锏,成立于开国元年,是神机处分出的一支武力高强的军队,现由赵於常担任禁军统帅。然而随着手中兵力增强,赵於常竟渐渐不将皇上放在眼里,打着天子的名号胡作非为,北侵鞑靼突厥,南讨缅甸暹罗。不为保家卫国,却是干些强盗勾当——据说一个普通士兵的军饷比朝廷五品的俸禄还多。后来不用皇上亲自插手禁军,仇家就自己寻上门来,三天两头的行刺暗杀,弄得军营人心惶惶。赵於常最后只能主动向皇上请命带领禁军驻守南疆,一来在皇上震怒之前将功补过,二来将自己封闭在深宫大院里,也好保自己一个周全。当然皇帝也不是吃素的,这样轻轻松松地饶过赵於常也是在仔仔细细打了一番算盘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如此一来,中原内外一切矛头都对准了南疆的禁卫军,京城自然能更加无忧无虑地歌舞升平。
见友人不语,殷悯潸自己接过话语:“自然不可能。如今朝中上下人才济济,区区一个年青文状元,还不足以揽下朝中大权。更何况依我来看,叶沧海虽然才高八斗,但为人处世一窍不通——以后发生的事我还不敢妄下定论,总之,我抓住他的把柄也不会有何大用。至于那个绮儿,她和叶沧海有什么关系于我、于枕梦阁都不相干,不必把工夫浪费在探讨这类无聊的事情上。”
秦惜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面露忧色:“可青黛……”
“痴情女子古来多。”殷悯潸站起身来,嘲弄般地,“看她自己业障因果好坏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