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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捌·下 月下烛影夜摇红 ...

  •   已至人定时分。窗外疏落的树枝错综纵横,将月光筛成明暗交错的条纹投在窗纸上。不知是否因为身处在不夜烟花中,月光显得格外暗淡。
      “你来中原多久了?”殷悯潸在等待茶凉的过程中,起身从窗台边的小木柜中端出一盘点心放在茶案上,“京城‘素年斋’做的云片糕。请。”
      “两个月了吧。”高锐一边回答,一边用碧玉筷子夹起一片,细细端详。见那糕点片片薄如锦缎,滑如凝脂,韧如蚕丝,他凑近嗅了一下,有股清甜的桂花香。并不和他的胃口。“难吃。”他皱了一下眉,剩下的一半云片糕囫囵吞下,才缓缓放下筷子。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勉强了。做不乐意的事情,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可惜,这种精致的糕点,我也不爱。只是小时候经常吃这种糕点,长大后怀念罢了。”她因此又想起了母亲。当年母亲最拿手的就是这种带有自然气息的糕点。但她的神情却依然很平静,只是不露声色地绕开话题,不再去想过去了很多年的事:
      “少主好像精神不大好?是否因为很久不来中原水土不服的缘故?”
      “嗯。”魔宫少主感慨一声,把头枕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儿的饭菜味道怪怪的,不像西域的味道豪放;酒也尝着拘谨了许多。还有……虽然中原的天气很好,经常晴朗或是阴云,可我还是喜欢下雪。”
      “我总莫名地觉着你应该比来中原前消瘦了。”殷悯潸低垂着眼睛夹盘中的云片糕,又端起杯子饮茶,并不去看一眼那来自昆仑山的尊贵客人,声音淡漠,“你若不嫌弃,先在这里住下吧。我在昆仑山的时候曾经和几个下人学过做西域的菜品,无论就是些烘烤焙炸。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嗯?”高锐正迷迷糊糊,却被这一语惊醒缓缓把头直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女,仿佛刚才那一席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的,“殷悯潸,你说什么?”
      少女冷冰冰地抬起眼睛:“我说,我现在后悔刚才说出的话了。”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高锐靠着椅背,随意地抱着双臂,苍白的唇角扬起一抹邪异而玩味的笑,“刚才才约好每年和我拼一次命,现在又对我这么判若两人?十年前还指着我的鼻子大呼小叫……呵。”
      “我收回刚才的话。”少女仰头饮尽杯中茶水,开始收拾桌子,“你可以走了。”
      “别。”高锐起身按住她收拾器皿的手,“我只是觉着奇怪而已。”
      “没什么好奇怪的。”殷悯潸打掉他的手,放下杯具,“这是十年前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一直等‘谛听’计划结束,我们两清。”
      “哦……这样我就放心了。”魔宫少主放下杯盏,双手抱拳道,“那就有劳老板娘。房间在哪里?”
      “在后楼。不过这个时候,姿色好一点的应该已经被挑走了。实在抱歉。”
      魔宫少主闻此言,缓缓抬头直视少女素净的脸,忽然讥笑起来:“果然是做大生意的,笔笔帐都算得这样清-------”
      “我何曾说过要钱。我已不缺那东西。”
      “我知道。”高锐冷冰的声音透出越发不可遏制的怒意,“我当然知道你这个‘老板娘’不是白当的-------”然而他最终还是抑制住了满腔怒火。于是这声音在褪去愤慨后只剩下了层层萧瑟悲意之味:
      “殷悯潸,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轻贱?”
      “抱歉,民女不知。”少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站起来,“你又有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没有。”
      “既然从未入过,又怎能妄自评价是非?”少女广袖一翻,就见身影消失在房门口,“所谓‘何以乐?梦此碧落’之语是不是虚夸,跟我来见一见便知。”
      黑衣少主并不答话,只见幂篱黑影一闪,披风翻覆间,人已紧随其后消失在门外。

      穿过回廊,扑面而来的掀鼻气息就与前楼大有不同。女人身上胭脂水粉浓郁而勾人;屋里飘出瑞脑龙涎熏香糜烂而慵懒。再加上各种汗臭体香混在一起,令人精神恍惚□□。
      轻纱薄绸的女子拖着疲惫的身躯与老爷们在园中嬉闹,白日的轻盈灵巧统统消散在强颜欢笑中。每位花魁的身后都跟着衣冠楚楚的男人们,乐此不疲地玩着幼稚可笑的追逐游戏。他们通常毫不费力地几步跨上去就能抱住那些丰腴的腰肢,紧接着就凑上前去贪婪地亲吻她们白皙细腻的颈脖,将油腻的唾液印在雪白的肌肤上,酒肉的呕气趾高气昂地掩盖住浓郁的脂粉味。
      身旁颀长孤高的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却缄默不语。
      小园的一隅,隐隐传来女子脆弱的尖叫、啼哭以及男人粗鲁的谩骂、鞭子清脆的抽响。“叫你落榜!叫你有眼不识泰山!看我打不死你!叶沧海!段云冶!你们一个二个去死吧!”那个早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失魂落魄却咬牙切齿地挥舞着一条皮鞭,额前散落的几缕乱发随着身体一起一伏,半遮住混黄的眼珠。皮鞭下衣衫波澜不堪的女子不停求饶,抱头逃窜。然而无论她怎么躲,那长眼的鞭子都能准确无误地狠狠落在她的身上,剐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感觉到身旁的男子按捺不住的怒气,殷悯潸抬起手臂拦在他前面:“别在我这里动手--------十年前你杀尽兴都收不住。我来处理。”说罢只见她袖中寒光一闪,一铁器以快到看不清楚的速度飞出。
      那男人一面斥骂,一面扬手对着那不住颤抖的身体又是一鞭。然而只听“嚓”的一声,鞭子立即轻了。他定睛一看,手里握着的竟然只剩一节鞭柄。
      “活见鬼!”男人将鞭柄恨恨扔在地上,刚才一通指桑骂槐仍不解气,便抬脚用力踹在女子的膝盖上,“滚!给老子滚!”
      “忍冬,回房间歇着。”花魁正瘫在地上啜泣,忽然听见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仿佛是一阵晚风悄然吹拂。“多谢沧姑娘。”忍冬忙从地上爬起,感激似的向老板娘行了一礼,慌也似的跑开了。
      “啊呦,这不是老板娘------”男人一见红衣少女,连忙谄媚地笑起来。如此有幸近距离看见这名满京城的冰美人儿,男人先前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在下韩忠良,今日有幸见沧姑娘……”
      “止。”殷悯潸并不想听他多说,冷冷道,“为何来我这里闹事?”少女垂下的手隐藏在广袖中,一枚叶形镖夹在指间,铁质的暗器上,微微的热度还未尽数散去。
      “这不能吗?柳媚姨在的时候可没这样规定过;我这条鞭子还是在她那儿买的,可结实了……”
      老板娘轻轻击掌,两名少女立即从两边聚过来:“沧姑娘。”
      “白芷半夏,记住这个人的长相。”殷悯潸看了一眼那个满不在意的落魄男子,“以后我不想在红尘碧落馆里再看到这张脸。”
      “是。”
      殷悯潸绕过那嗔目结舌的男人,边走边偏头看向抱臂沉默的魔宫少主,表情似笑非笑:“少主大人,还要继续上楼吗?”
      “不必了。我没那么无聊,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高锐声音淡淡,“本少主对此非常没有兴趣。”
      红衣少女听闻此言,也不勉强,脚步转了个方向朝前楼走去。“为何如此一派正经?想必是少主的过门之人容貌世间难觅,所以才看不上我红尘碧落馆的黄芦苦竹了吧。”殷悯潸并不看身边的男子,只是自顾自地走着,语气平淡。
      “那样的女子确实有;只可惜,却没有几个不激怒我,因而招来杀身之祸……那些进献给我的女人,全都这么香消玉殒了。”高锐忽然低声笑起来。
      “但我并不觉得你的脾气有多恶劣。对我危言耸听么?”
      “那得看她是谁。你算幸运,在我脾气还不算太坏的时候帮了我--------我这个人就是比较念旧,若换做别人,今天你早死几百回了。”
      “那你要不要也试试看……”少女冷冷回应,“这么多年的时间,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根本没变。一直以来也只有你敢如此和我说话,不过我反而觉着听起来不会虚伪又无趣……殷悯潸你别走!行行行,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像十年前那样逗你,这下总行了?”
      “够了……你真是顽劣!你再提以前的事试试……”
      “反正你我都是急着要去赴死的人,注定要孤旅一生了,为何还计较这么多?既然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且相逢并曾相识,再加上我十年前有恩于你……那,本少主现在可要随意点菜了……”
      “滚!”

      一黑一红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三五个结伴的花魁这才从柱子后面出来,议论纷纷:
      “那蒙面男子是谁?居然把沧姑娘气成这样!”
      “不知道……难道是,老板娘的……相好?”
      “海桐,别胡说!小心被人听见……”
      ‖
      枕梦阁后楼今夜嬉闹不断,却有一间房格外安静。
      没有醉人的熏香,只有淡淡茉莉花的香气;没有浓郁的香粉,只有沐浴后花瓣的清香。罗帐层层垂下,里面是安静的呼吸声。
      “沧海,今天晚上的刺客没有伤着你吧?”温柔的女子的声音。
      “没有。你放心。”然而男子的声音却是激动难耐的,“绮儿,你父亲是否知道……我高中了状元的事情?”
      “应该还未知道。我一早发了快函回去,大概明天才能到。”
      “太好了……那,有关于你我婚事,就快有希望了。”
      “沧海,你是否还在怨恨家父的势利?你是带着恨度过十年寒窗的……对么?”
      “我不怨恨。岳父大人身为中原武林盟主,武林各大门派的支出都要报到他的账上,光靠做生意恐怕是不够的……我既然想要娶你,就要有能力为岳父分担。”
      “可是,绮儿虽然不干花魁那样龌龊的事,但也身处在这青楼之中-------你受到皇上的赏识,不久一定要做大官,娶我这样一个女子,不畏流言蜚语吗?”
      “这是什么话!你我青梅竹马,天造地设,若不是因为岳父的生意离开故乡,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怪我当时无能,家徒四壁,岳父大人看不上我……不然你又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做伶人呢?”
      “不,沧海,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女子还想说什么,却不知为何噤了声。
      “别再说了……不管过去怎样,至少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嗯。”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两人渐渐沉睡,于是,门外的一双脚也迈开步伐,渐渐远去。他们谁也没有听见那如风一样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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