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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捌·上 月下烛影夜摇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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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好门窗,放下厚重的窗帘,点亮幢幢红烛影,难得时光静好,心绪无澜无波。
蚀冰剑收敛了锋芒,安静地躺在实木小桌上。一旁是正在安静沏茶的少女,早已卸了容妆。洗濯掉幽香的粉黛,殷悯潸素莲般的脸上仍是不可捉摸的清淡。只有衣服发髻还保持着之前的正式。石榴颗晶莹剔透的红衫并无火焰之热烈与玫瑰之妖娆,却映衬得少女的面靥不再苍白如纸。
坐在她对面的黑衣男子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下巴,眼睫在脸上投下两扇阴影。不知是否因烛光温暖摇曳,此时魔宫少主阴郁的气息稍稍收敛,只有一丝玩味勾勒在似笑非笑的嘴角:“变了……难怪我认不出来。若不是蚀冰剑让我忆起旧主,恐怕再晚一刹那就要扭断你的脖子。”
“你也以为殷悯潸暴死街头了?难怪要寻回那枚戒指……呵,没想到我还活着?”虽然说着听似字字尖刻的话,但殷悯潸的语气并不讥诮。她面无表情地端起细瓷茶壶,倒出一杯香茗,氤氲热气让她清丽不俗的面容虚幻缥缈,恍如梦境。
高锐点头默认,接过茶盏双手捧着,似是在取暖。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问道:“殷悯潸,我想知道,你现在是否仍深信不疑……十年前的事?”
“问你自己。”少女起身从枕下摸出一物,扣在对方面前的桌上,“这是不是大光明宫的东西?”
魔宫少主只瞥一眼便认出那细细的东西:“正是。大光明宫的碧影吹管。”
殷悯潸冷笑一声,拾起那管子在手中把玩:“知道我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吗?”她猛然抬起眼睛直直盯着对方的眼睛,不等对方作何回答又立刻接下去:“我来告诉你:在我家的房门口!……我也曾经怀疑过你的辩解,企图相信------但是自从两年前我重回故地,在弃砖废瓦边捡到这个,我就坚信不移了。”
高锐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情|欲怒。但他最终只是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端详桌上那柄光芒尽失的宝剑,忽然抬起手指划过锋利的剑刃,顿时指尖血珠簇涌。颇有灵性的神器感到了鲜血腥甜的气息,幽蓝的光芒一闪而逝。“既然如此,为何要把剑收起?”高锐随意地擦去自己的鲜血,“夜长梦多,不如在今日把所有恩怨算清。”
“没用的。我打不过你。”殷悯潸笑着低下头去,只有她一人能看见茶水映出的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你刚出手时我就感觉到了-------不仅如此,早在十年前我就知道了这一点。你以为我不想早日结束这一场噩梦?可是有用么?所以我才立下十年之约-------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苛求自己,甚至是达到了偏执的地步……可惜,至今遂不成愿。”
“那你……打算今后如何?”高锐苍白的脸色在茶水滚烫的温度下恢复了几分血色。
“自然是在短时间里无法扭转现状-------”少女轻轻吹拂茶水,“但我有我的原则。每年我只会去找你报仇一次。若赢了,则解我多年心头之恨,便可立即安心黄泉下团圆;若输了但没有丢掉性命,那么来年继续-------今年是我输了;若是最坏的结果……那什么也不必再说。”
“呵,三种情况说到头来都是一死。”高锐冷笑,“其实,你要报仇,说难也很难,说容易却真的很容易------要看你是否遇上对的时间。”
殷悯潸停顿了一下,抬头:“此话怎讲?”
高锐将起身凑近:“仔细看我的眼睛。”
少女心里一震,忍不住打量起那双奇异的眸子:他的巩膜不是淡淡的蓝色或是浑浊的黄,却是纯粹的白色,如同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空灵明亮--------这并不有何惊觉的奇异;不同于褐色或是墨黑,他的瞳竟然是深沉的蓝色,分明就是镶嵌在雪地中的两颗蓝锥石,甚至那种瑰奇宝石特有的宝蓝色火焰图纹都印在瞳底。
他的眼睛好似带有魔性与蛊惑,直让人心绪波澜起,难以平息。
然而殷悯潸根本不为所动,只是语气微微变了:“他果然把圣火令给你了……究竟是什么阴邪武功,非要你饮食冰蚕寒毒?”
“铁马冰河。”魔宫少主恢复与其保持的数尺距离,“如你所见,现在毒以深入脏腑,毒发次数愈见频繁,几乎三个月就一次,甚至时间也越来越长;毒发时全身筋脉僵化,无法周转内力-------那时候我与常人无异,你可以轻而易举取我性命。”
“呵,笑话--------如此说来,我这十年所作所为只是为在坐等那个时机?”殷悯潸抿了一口茶水,接着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眉,“我殷悯潸也不是光凭苍天眷顾才活到今天的;更何况,乘人之危这种事情,恐怕只有你们魔教的人才做得出来。”
“那就不怕别人捷足先登?大光明宫做的所有勾当,”高锐嘲讽般顿了一下,“都可以一并算在我这个‘少主’的头上……有些东西并不贵重,但却有无数人想要得到:比如权利、女人,再比如我的性命。”
“误。比若我想要的,只有一样。都说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可我想要的,曾经我无比珍惜,却还是失去了……
“你只可以死在我剑下。”
“好啊……我等着那一天,在那之前绝不会轻易死去。”魔宫少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不过你要快,我身上的寒毒只允许我再等你十年。”
说罢,他端起杯盏,仰头像饮酒一样灌下,却在茶水触及喉咙的瞬间咳嗽起来,皱眉:“好浓的铁观音……你怎喜如此浓烈的味道?”
殷悯潸笑而不语,眉目间平淡如水。
“难道是因为嫁人了?”高锐猜测着,又仰头饮下半盏茶,“十六七岁的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已经有归宿了吧?”
“真是说笑……我从未想过这等闲事。”
“是否因身处烟花之地,声名不洁?”
“声名不洁?……也许罢。”少女自嘲般地笑笑,漫不经心地低头斟茶,“我在人世间飘摇的近十年中,看过太多的事。女人自坐上花轿那刻就算是死去了……男人却不同。在女人死去的同时,他们才真正活了。能活很多次。”
“哦……你们中原的男人也一样可以三妻四妾?和皇帝一样?”
“-------只要有钱,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在京城我遇到过多少男子,都一样。眼中除了数不清的欲望,还剩下什么?爱情么?-------哪个文人墨客的胡言乱语,怎有那样的东西。”
“都一样?我看你的云哥哥就不错。”高锐接过斟满的茶,“你难道把他忘了?他似乎对‘枕梦阁的年轻老板娘’很好,而且又是少将军、武状元-------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天,我敢肯定他不是庸人。”
“你跟踪我们?”殷悯潸闻此缓缓抬起眼睛,“卑鄙。”
“彼此彼此。你不也在我那里安插了不少眼线?不然我又怎么会知道他?”高锐淡淡一笑,只低头看杯中茶叶浮沉,“我们不戈矛相对的时候,也算是半个熟人,还有什么事不能明说?反正也不过是两个世界的人,打扰不到对方……何况‘暗夜之瑰’都在你小指上戴着,想知道我那里的风吹草动,直接过来就是了-------省得我们彼此挂念。”
“你……”殷悯潸目若寒星,“给我从这里滚出去!”她猛然抬手一拍桌子,面前的茶杯连托带盖子跳起来,再经一推,竟一边旋出滚烫的液滴一边朝对面那个无人敢触怒的魔宫少主飞去!
高锐环着双臂冷冷地直视着那一物直直地朝自己的脸飞来,忽然眼神一凝,就见那茶杯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秒钟,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立刻水浆迸出、瓷碎千片!
殷悯潸一眨不眨地盯着魔宫少主,见他神色镇定,并无怒意,似笑非笑地看着满桌狼藉。
外面立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贴着房门停下来,随后是青黛的声音焦急地询问道:“小姐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青黛可以进来吗?”
“失手打碎了茶盏而已,你不必进来。”殷悯潸虽如此回答,但眼睛却片刻不离对面那张脸,“还有一件事,今后你代我整理那些要交出去的记录,办好后直接派人送到段府,不必再交给我过目。”
“青黛才跟着小姐学了不出两个月,恐怕……小姐是不是身体有不适?要不要青黛请个郎中来看看?”
“没事。走。”
“……是,青黛这就告退。小姐好生休息。”
等听见门外脚步声远去,殷悯潸才把眼睛移开,语气冷淡平静:“一直听说大光明宫的现任少主不仅武学造诣奇高,而且喜怒无常,乖张暴戾,为人更是阴鸷决绝。今天看来,武功确实人中之龙;至于其他……也不过如此。”
高锐优雅地端盏呷茶,仿佛是很享受这苦涩浓烈的滋味,缓缓道:“我也听说,枕梦阁年轻的老板娘性情寡淡,不悲不喜,无欢无愠,不食人间烟火;今日一见,脾气也和别的庸俗女人无异,经不得半句玩笑。”
两人此刻已明白了对方反常举动的真正意图,然而少女在短暂出神后依然继续问:“我真的想知道,十年的时间你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是否值得我不顾一切地达到目标。”
“为民除害,整个武林都要感谢你。”高锐笑了一声,“这难道还不值得?”
“我自己的事,就算是背天弃地也只是我的事。”殷悯潸翻开一个倒扣的茶杯,重新为自己斟茶。
“自己的事……可以为自己的事而背天弃地,好……要是哪一天你也必须为别人的事背天弃地,你就不会说得这样轻松了……哈哈!”高锐大笑着,仰头喝尽杯中的液体后,将瓷杯在手中捏碎!
殷悯潸看了他几秒钟,将自己面前刚刚满上的茶递过去,又为自己翻起一个杯子:“你们魔教这次涉足中原,又密谋着些什么?”
“你想听?好,告诉你也无妨。”高锐靠在椅背上,有些乏地闭上眼睛,“我在实行明教‘谛听’计划,待摸清中原各门各派的实力后……
“明年大光明宫将继停战二十年后全面入侵中原武林,以早日称雄六合!”
“中原武林早该换主人了。”殷悯潸突然出人意料地冒出这样一句话,“几十年无忧患,现在除了少林和五岳剑派,其他都不歼自灭。”
“有趣……我还以为你又要像小时候那样指着我破口大骂呢……‘魔教’统治了中原,你也能笑得出来?”高锐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也是,‘国破山河在’……”
“不过是江山易主罢了。反正天下无家,换谁统治都一样。”殷悯潸又往茶壶中注满沸水。
这一回茶味虽稍淡了一些,但苦涩仍能从舌尖渗入。
魔宫少主细细品着第一道茶的浓郁苦涩,不知为何听了那一句“天下无家”后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