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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柒·下 清风遥知故人来 ...

  •   枕梦阁大厅早已座无虚席,每个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由下凡文曲星亲自点的场子。
      “啊,沧姑娘出来了!沧姑娘下楼了!”忽然有个眼尖的站起来,指着楼梯口的方向大喊大叫。
      “没错!是老板娘!”
      “哇,沧姑娘今天居然化了妆,看上去更美咯!”
      顿时几百人沸腾起来,欢呼声几乎掀起屋顶。
      “大家请安静!静一静!”舞台边镇场子的锦瑟三人连忙站起来大声呵斥,却还是被观众震耳欲聋的声音压下去。
      “《十面埋伏》!《十面埋伏》!”
      殷悯潸神色淡然地被呼声包裹着走上台,只向观众席扫了一眼,全场立刻鸦雀无声。如同冬日最寒冷的一阵风,将周围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抱着琵琶静坐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后,红衣少女终于抬起右手抚在琴弦上。右手一袭轮指,三声铿锵羽音指下攒射而出,在厅中回响。余音还未消散,接连又是三声,急迫感愈演愈烈,宛若黑夜降临,潜伏的危险剑拔弩张。
      随着乐音如水般倾泻而出,在座所有人都如身临其境,独自行走在寂静如死的深巷中,只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响,却能感觉到危机四伏,杀气重重。仿佛不知何时背后就会飞出一支冷箭穿胸而出,顿时撕心裂肺;不知何时眼前就会有刀光剑影一闪而过,随即身首异处。空空脚步声在冷月营造的压迫感下有如鬼魅缠身,不管自己脚下是快是慢,是轻是重,都摆脱不掉--------有如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激烈的第一段后,转而曲音渐缓而下,像是在神经紧绷得筋疲力竭下的喘息。然而一波未平一波起,淋漓大汗还未冷去,新一轮戈矛纵横又趁势而起。
      这一回气势亦是雄伟激昂,却更添几分萧瑟。听者仿佛灵魂穿越,自己不再是夜行空巷,而是回眸百年前楚汉垓下之争。力拔山兮气盖世,无奈苍天要吾亡!西楚霸王气数已尽,四面楚歌之下,兵死将亡,失美人,送乌骓,茫茫天地余只一人。残阳如血,面对无数刀尖剑刃步步逼近,面对滚滚波涛东去,失意间长啸一声,寒光一闪,一世枭雄随水流长逝。
      血映红了百年前的乌江波澜,也映红了百年后在这秦楼楚馆烟花地中独自抱着琵琶重吟当年十面埋伏的少女的衣裙。
      只见少女左手推挽扳绰捺带擞,右手弹挑抚剔摭抹勾,指下不紧不慢间却肆意出让人紧张到窒息的压迫力,仿佛她不是独自安静地坐在舞台上弄弦卖艺,而是与人手持利剑站在悬崖上巅峰对决。
      乐曲无数次跌宕起伏,带动台下无数次心潮澎湃,自始自终没有一个人冒出杂音。像是被一双灵巧翩飞的手一同关入魔障,琵琶四弦根根勒在颈上,几百人无一不感到呼吸困难,冷汗直冒,如同无意中赴了一场鸿门宴。然而当有一两位客人欲起身离去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禁锢了一般,无法动弹半分。
      终于到最后的高潮,少女小指直勾危弦,旋律颤抖着以最大角度直直而上!此刻更是令人感到刀已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命悬一线间每个人都如同被兵刃的寒气冻僵了身体,一颗心越跳越凶,好似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喷出!
      就在这一刻,如同虚境与现实交错,突然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支锋利的羽箭,箭尖直指台上正在专心拨弄琵琶的红衣少女!
      那箭快得不可思议,擦着台下听众的头皮飞速向少女的眉心冲去!
      见到如此场面,连从来都陷在醉生梦死中的达官显贵们都一下子大梦初醒,失态地发出一声惊呼!
      箭尖凝聚的杀气让自小习武的殷悯潸顿时察觉,但她只是抬头瞟了一眼,继续低头拨弦,全然不顾场下一片尖叫声!
      就在羽箭近在咫尺时,《十面埋伏》也快要弹到尾音。红衣少女忽然将琵琶在身前一横,同时右手一个凌厉的扫轮,带着黑曜石尾戒影影绰绰的黯光狠狠拨出!
      然而,随着扫轮指法一起拨出去的,不仅是此曲最后一个音符,还是一袭气势汹涌的内力!这看不见的气如同海潮,迎着飞箭向看台扑去,气浪所过之处,观众竟被一排接一排地掀翻!惊骇恐惧、无病而呻的叫喊,随着气浪袭过,一层层地叠加,到最后全场混乱!
      殷悯潸站起来,平视台下--------台下几百人全部连人带座椅仰倒在地,唯独只有西南角一个黑衣黑幂蓠的男子,抱着手臂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竖子何人?竟敢在我枕梦阁撒野!”殷悯潸厉叱一声,抬手接住被气浪打偏的羽箭,手腕一划,箭尖直指不速之客眉心!
      一看局势急转直下,剑拔弩张的真实感让片刻前还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的官爷贵客吓得仪态尽失,纷纷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向门外夺路而逃,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偌大一个厅堂只剩下他们两人。
      “想不到一个烟花女子如此深藏不露。”黑衣男子慢慢站起身,声音慵懒却不厚重,“好一个枕梦阁的老板娘,今日可算长了见识。”
      “少废话!”殷悯潸眼睛妖亮如鬼,直直盯着来人,“我枕梦阁与你无怨无仇,为何今日来搅局?!”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双足一点便飞身而来。身形鬼魅得根本不用再次借力,转眼间就来到台上:“无事。只是看中了老板娘右手的戒指,想要带走。”
      “原来是劫匪。”殷悯潸低头瞟了一眼右手小指上那枚大光明宫的信物,翻手将剑将剑横在胸前,姿势亦攻亦守,“不过很抱歉,我不答应。”
      “呵,我真是感到奇怪——黑曜石分明是男人佩戴的物件,难道艳绝京城的枕梦阁老板娘也偏爱用它辟邪?”男子在幂蓠下冷笑,“八成也是偷来的,居然还对着同袍理直气壮——真是可笑。”
      “少废话。”殷悯潸眉尖微蹙,石榴颗般晶红的广袖已是一翻,锋利的羽箭立即转向,朝着对方的咽喉刺去。箭尖晃晃的冷光有如一点寒星,映得半透明的黑色幂蓠下男子的面貌一闪而过,虽然看不清五官,却能看见匪徒丝毫不露半分慌张之色。男子也不立刻避退,脚步待箭尖近至咽喉半尺时才向侧方移开。那步法行云流水,恍若虚幻,集武学精妙之大成。然而没料红衣少女又岂是等闲之辈,刚刚一击看似力贯八九成于箭上,一见此举落空,却能立即手腕一翻转换方向,再次如影而至。不见势尽,不见收力,收放自如。
      “想不到姑娘如此好身手,区区一糜烂浮华的红尘碧落馆居然卧虎藏龙。”男子这次不避,抬手贯力,生生格开羽箭,又顺势直取对方右小指处,显然只有夺财之意,“难道又是武林盟会的幕僚?”
      殷悯潸冷哼一声,羽箭随着推力灵活地在手指上旋翻一圈,寒光点闪间将对方的手挡在一圈开外:“你内力阴邪难掩,恐怕也不过是修些歪门邪道的武功——与其猜疑我的身份,不如担心自己何日受到反噬,性命难保。”说罢抬腿向男子颌骨侧踢,随着抡势,那靴尖上竟弹出一把分水无柄匕首,匕刃薄如纸,仿佛无需用力,只轻轻抹出,便能削铁断金。
      男子侧身避开正面来势,抬手扣住少女纤细的脚踝,反推而出化了这股内力,却仍没有松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将对方的脚踝向自己身侧猛然一拽,殷悯潸直接一个大劈开在地上。然而少女却不抵抗,而是顺着身形下跌之势,持箭向男子的双膝狠狠划去,力道大得仿佛要削断对方筋脉——显然抓住了对方松开自己的脚踝、由俯身直立起来的空隙。没料到这来历不明的盗匪反应极快,瞬间反退,箭锋只触及其幂蓠边角。
      “我只不过是要姑娘的戒指做盘缠罢了,姑娘为何招招逼人?难不成真是江湖武林里那群老匹夫的走狗?”男子退出几尺开外站定,忽然平伸左臂,掌心对外收力,“既然如此,在我动怒杀人之前,我要知道你的姓名。”
      “不必。烟花女子罢,谁知什么江湖,什么武林——民女本不涉风尘,不理纷争,又何足道出姓名。”殷悯潸刚刚站起,重心还未正,便猝不及防地被这强烈的内力吸得先前踉跄几步,忽然不知为何对方收了力,才终站定身形,继续问道,“来我枕梦阁闹事,只怕不是因为抢劫一枚看中的戒指那么简单——难不成你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你究竟是何人!”
      “游侠儿罢了。路经此地见贵楼灯火通明,本来只想混进来坐坐消磨时间,忽见老板娘手上竟带着传说中大光明宫‘黯夜之瑰’戒指——”他忽然身体前欺,一个手刀朝着殷悯潸的颈部平削过去,刀法凌厉逼人,“所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必要占为己有!”
      殷悯潸双膝向下一挫,顿时身体矮了半截躲过对方内力磅礴的一击,同时一手持羽箭一手翻出一匕首,交错着向男子腰部绞去。男子立即向后一个空翻,双脚随仰势前踢,毫不留情地击在少女虎口,顿时羽箭匕首一齐脱手飞出,正好被黑衣男子抓在手中——不见他如何用力,两把精铁兵器便如同面团软塌下去,划着弧线抛向舞台一边。
      幂篱下是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子。重重叠叠的黑色掩住了他棱角分明却苍白异常的脸,薄而紧抿的唇,英挺的鼻子;刀锋般的眉斜飞入鬓,眼帘内割,睫毛纤长,不乏妖邪魔性。最奇异的还要数他的一双眸子,宛若两颗蓝锥石一般,深沉如海,泛着一样的雪蓝色冷光。这双眼睛透过黑色幂篱冷冷注视着红衣少女,杀气在眼底渐渐凝固。
      他的手拢在袖中。无声地捏了一个诀,就见有细微的电光如同蛟龙环着他的手臂一圈一圈地盘旋而上,“劈啪”之声隐隐作响——
      双方贯力对掌,气势互不相让,然而就在接触的一瞬间,只听一声微微的痛呼,便见红衣少女犹如一片烈烈燃尽深秋的枫叶,在幽微电光的缠绕中摔下舞台,跌在狼藉桌椅碎片中。
      殷悯潸抬起手背狠狠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眼光却如刀子锋利,直直盯住对方:
      本以为来者不过是区区小贼,不出兵刃便可解决此事,不料想竟然低估了对手……这个人究竟是谁?
      “闪电怒雷只用到第三层,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已经黔驴技穷?”殷悯潸慢慢地站起来,睥睨台上长身玉立的男子,右手蓝光微微闪动,“可惜民女不幸练过辟流之法,第三重并无奈何……”
      蚀冰剑无声地在虚空里凝出身形,莹莹光辉映得幕墙上影影绰绰,如同水波粼粼流动。然而剑的主人却不知为何停住了接下来的起势,仿佛是时间凝定了一般:因为就在她拔剑的同时,对方冰凉的手已经扣在了她的后颈上,只要他毫不费力地一扭,就能捏断自己的脖子——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按兵不动;徒劳的反抗只会加剧生命的消亡。
      让她心渗冷汗的并不是颈上的危机,而是源自背后巨大的压力:排山倒海之势的磅礴内力不可思议地从对方体内释放而出,武林江湖中最神乎其神的“化虚为实”、“凝气成兵”此刻竟然真切地笼罩在自己周身,数倍气压直逼肺腑血脉,恐怕常人在一丈以内便要立刻爆体而亡!
      ——明明话音落定前那人还在数尺之外的高台上,怎会在一眨眼的工夫……好鬼魅的轻功!
      殷悯潸心念如电,只是神游了一秒钟,又立刻恢复了冷静常态。趁对方处在势在必得的松懈之中,蚀冰剑剑身一转,剑刃近端已贴上了主人的侧颈动脉——而远端,也同时锋利地一割,划开幂篱,逼上了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只要她执剑一抽,两颗头颅就会齐齐冲天而起!
      凌人气势在剑上结出一层薄薄冰晶,仿佛是在冷冷告诫:要么你放开我,要么你我同归于尽!
      两人如此沉默着对峙了半柱香的时间,颈后那只冰凉如同没有温度的手在踌躇了许久终于力道渐轻,待松手后已然在少女纤细的颈脖上留下一圈淡青色的捏痕!
      红衣少女不屑地冷笑一声,撤手移开配剑,用锦帕细细擦拭剑刃远近两端凝固的两人的血迹。
      “我还以为是何方不惧天地鬼神的少侠,原来不过也是贪生怕死的庸俗小辈……可惜脏了我这蚀冰宝剑。”殷悯潸转身正对黑衣男子,不紧不慢地将剑横在胸前,故意挑衅。
      “哈哈哈……”没料到这一次,更加犀利的话语却没有激怒这喜怒无常的奇怪男子,他不仅没有半分被触怒之意,反而大笑起来,反手揭下遮面幂篱,“十年后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武功的确长进不少——不过,想要报仇,恐怕还得再等几年。”
      殷悯潸脸色乍变,瞳孔猛然收紧,触电似的抬头盯住年轻男子绝美英气的脸以及一头黑得深蓝的短发,紧咬的嘴唇渐渐沁出血来——
      “竟然是你……高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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