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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柒·中 清风遥知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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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一贴出,几家欢喜几家忧。
段府门前顿时门庭若市,来府上贺喜的差点踏破门槛。可无论来者是商贾还是大臣,都被一视同仁地请出了大门。正当众人又是纳闷又是不甘,最后经决定翻墙进去时,门里面管家的一句话生生打断了这些人的想法:“各位都请离开吧!我们老爷说了,二公子不打算做官——你们的心思还是花到别家比较好!”
手捧大把礼金,脑中更是早就想好了奉承话的人们纷纷泄了气,嘴里不停嘀咕着“怎么可能”“居然不领皇帝老儿的情”“谁知道段老爷咋想的”“咱还是去巴结文状元吧”,打算离去。
有个尚未死心的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那武曲星人呢?好歹也让我们见见吧?”
“抱歉各位爷,我们二公子出去了!”
段云冶无数次进入枕梦阁,却唯独这次是走的正门。他刚跨进一步,就有眼尖的佳人认了出来,急急忙忙迎上来,欠身行礼:“难得少将军大驾光临,我们枕梦阁不胜荣幸!您看您是要喝酒?品茶?听曲儿?找乐子(暗语,指找姑娘)?卖羊(暗语,指把女子卖入青楼)?如果要看伶人的演出还得再等半个时辰您呐!”
“谢谢。”段云冶彬彬有礼地回应,哪怕对方只是个身份卑微的青楼女子,“我只想见你们的老板娘。”
“不好意思,少将军。”女子略带歉意,“不管您有多尊贵,私下里都不能轻易会见我们的老板娘。更何况她昨晚忙到深夜,现在还在休息……”
“让他上来。”这时,二楼传出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声音不大,却能令枕梦阁乃至整个烟花地的人乖乖听命。
“是。”女子向二楼拐角处的房间微微欠身,转身向段云冶做了个“请”的手势,“少将军随我来。”
“不必了。”段云冶谢过对方好意,走向楼梯口,“我自己上去。”
推开黄楠木嵌琉璃的门,屋里八仙桌旁的素衣少女正在倒茶。她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中锋芒尽收。
“上次是祁红,这次又是什么?”段云冶合手带上房门,上踱几步在她对面坐下。
“竹叶青。”殷悯潸递给他一杯,“功成名就时,喝一杯清新淡雅的香茗可以静心宁神。哥哥请。”
段云冶接过,听了她的话只是笑笑,低头呷了一口:“比上次的浓了,但也不是太浓。”
“悯儿泡茶的浓淡,从来都是看对饮之人停留时间的长短。”殷悯潸低垂着眼睛轻轻吹拂茶水,“若只我一个人,就喝淡得品不出味道的。”
“你倒是聪明。”段云冶怜爱地摇摇头,“可惜却不懂得爱惜自己。听说你昨晚又忙到夜深。”
少女缓缓点头:“嗯。谁让烟花地里住着一群蠢材呢……昨晚一共送来十簿,但若是按字数来算,十中有七都是无一点用的废话。最后我只合整了一本出来,已经派人送往段府了。义父现在应该拿到手了。”
少将军看着她困乏疲惫的样子,不禁心疼:“你能否不要做任何事都如此拼命?家父都说,这种事情交给其他人做就可以了,用不着亲自来。”
“那种既要可信又要足够聪颖的人,哪里能唾手可得?”殷悯潸淡然,“不过已经有个人选了。我做事的时候一直叫她在旁边看着,估计也学了不少。等我吃不消了,再找她替我一段时间。”
“唉,你能不能学着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让兄长担心。”
“早就学会了,不然也活不到现在。”
段云冶看着她的眼神,七分怜惜,三分无奈。他自嘲似的摇摇头,转开话题:“悯儿是不是和大光明宫有什么过节?为何总在关心魔教里的事。”
“怎么,云哥哥知道最近那边的动向?”少女巧妙地避免回答他的问题,附耳过去。
在听到对方悄声的几句话后,殷悯潸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然而却是狠厉的。仿佛是一朵素白莲溅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颜色。
“铁马冰河现在就已经练成了?”殷悯潸自言自语,“看来我还得再苟活几年才能……”
还没有说完,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少女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一只木匣子里面拿出一物,递给段云冶:“云哥哥,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吹管。”段云冶立即脱口而出,又端详了一会儿,继续说,“管口上沾着的药粉应该是产自西域。我在守关的时候曾经见过。”
“这就对了……”殷悯潸喃喃,狠厉的神色不断在眉目闪烁,一明一灭仿佛是在竭力隐忍着。
“这东西你哪里来的?”看着她把吹管重新放回枕下,少将军忍不住问道。
殷悯潸魂不守舍似的缓缓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问:“云哥哥,如果有一个人他与你有仇,但他曾经又对你有恩,让你回想起来觉着对他下手不义,而这仇你又不得不报---------你会怎么办?”
段云冶思忖了一会儿,才说:“尽可能地补偿那个人,等两人之间不改欠的都还清了,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处理该欠的。”
“一定要这样么?”少女下意识地咬咬嘴唇,不解地问。
“那要看你做人的原则,悯儿。”段云冶点了一句后,欲言又止,最终不再追问,只是说:“以哥哥对你的了解,儿时你虽然坚强,但是受不了那样大的打击--------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那个人,才坚持活到现在?”
“为什么要问这个?”殷悯潸没有直视他,眼神一直游离,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是。”
段云冶犹豫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他很强,是么?”
“嗯……强大到让我觉着很棘手。所以我不知道何时……”殷悯潸自嘲般摇摇头,改口道,“还能否实现初衷。”
“如果需要哥哥帮忙,尽管直说。你的事情我会尽力。”
“那怎能行?我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又怎能拖你下水?更何况,这是我自己的事。”
“或许你能够找到和你有共同利益的组织。联手后事情解决就能容易得多。”
殷悯潸想了一会儿,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或许剿灭一个明教,光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只是……他的命只能是我的。我不能容忍有人与我分享他的死亡。任何人都不行。”
她的心绪又一次飘远开去,低头像是在平静地沉默着。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她的决绝正在为九年前在西域雪原上的两句誓言推波助澜。
少将军神色复杂地看着陷入沉思的少女,终于摇了摇头,起身走向房门:“悯儿还是好自为之吧。过于倔强不能解决所有……
“但愿下次,你递给我的茶能够更浓一点。”
今日自黄昏时分起,进入枕梦阁前楼的客人就开始源源不绝。
其中有一位客人最气派,长发束在螭龙衔珠翡翠冠中,深紫织云锦纹袍服,蔽膝以金丝绣麒麟,大带以银线绣华虫。走姿拘谨,身侧却拥簇着十数个达官贵人。门口迎客的侍女描述,此人二十有几,面貌清秀,唯一不足之处则是颊上有一块褐色叶子状的胎记。
伶人戏子的场子不停地被点,一直到戌时,大厅里的人声鼎沸莺歌燕舞都不曾有片刻消停。
二楼拐角的房间,大概是整个烟花地唯一安静的地方。
烛影摇红,影影绰绰。对着银华镜,身着海螺红轻纱裙、面容嫣懿的少女正在仔细梳妆。慢慢地含了釉底红色的唇脂,额心贴上梅花钿,蘸螺子黛淡淡描眉,最后在眼周眼尾处点了淡淡的酡红胭脂。原本素淡不食烟火的面颊顿时明艳绮丽,让人更生几分爱怜。
“笃笃”几声轻响后,房门被推开,青黛闪身进屋,把溜进屋一瞬的热闹又关在了外面。
“小姐,再过一场就该您了。”青黛拿起梳子,“让青黛为您盘头发吧。您要什么发式?十字髻?牡丹头?双平髻?单螺?倾髻?圆髻燕尾?凌云髻?还是……”
“螺髻。”殷悯潸打断她,“别多废话。”
“是。”青黛不敢怠慢。
殷悯潸戴上红豆耳坠,左右端详并不满意,斟酌了一会儿又换上两粒青花瓷。宝蓝色碎花纹以及纯白底子正好压住了满身红色带来的嚣张气焰,小指甲大小的耳坠又不过于张扬,配接下来的这首曲子正好。
“敢单点我曲子的人,恐怕只有你的那位叶姓故友了吧。”少女看着镜中自己的长发被一丝不漏地梳上去,忽然开口问道。
“嗯……”青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还要多亏小姐看在我的面上,没有扫文曲星大人的兴。”
“果然是位老实忠厚的文曲星,才中了状元就来枕梦阁逍遥,还真是有前途。”年轻的老板娘虽面无表情,却语气讥诮,“他还认得出你?”
“我还没有向他请安呢。不过应该还没忘。”青黛抿嘴笑道,“叶公子打心底看不起花魁——还好小姐慈悲,没有再让我重操旧业,我幸得能在小姐身边服侍。我想……叶公子知道后,应该会很高兴。”
“呵。”殷悯潸冷笑一声,低着眼睛看小指上来自西域大光明宫的尾戒,“他为何会点《十面埋伏》?”
“青黛不知。或许是叶公子料想到以后官场定会杀机重重,所以借此宣泄吧……”青黛手上动作麻利,说话间已经将精致的发髻梳好,“可以了,小姐。”
殷悯潸抱起琵琶出门,青黛发现她并没有穿配这身衣裙的红丝履,而是穿着纯白色轻底短靴,不禁感到纳闷。欲言又止了几番,最终还是不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