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大非

24、柒·上 清风遥知故人来

　　京城烟花地是出了名的“不夜之所”。辰时伶人戏子的场子就开始了，每夜又是通宵达旦的莺歌燕舞，一天之中就只早晨有片刻的安宁。
　　然而这一天，红日才跳入苍穹没多久，烟花地深处就传来了轻轻地推门声。红尘碧落馆的大门开了一道缝，一着青衣的明丽女子侧身从里面钻了出来。
　　紧接着，门被大打开来，里面从容地走出一位绝色少女，身着雪白色素纱禅衣，长发及腰，未绾发髻也未戴头饰，发丝上疏落参差地缀着十几颗指甲大小的明珠，光芒黯淡。
　　只看外表，一定无论是谁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位看上去温婉娇弱的少女正是全京城最富盛名的枕梦阁的现任老板娘，殷悯潸。
　　如今的“锦瑟四伶”早已不再是只做伶人那么简单。枕梦阁原老板娘柳媚姨已于一个月前以“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斩首于菜市口。新任的当家人立刻坐上最高权位，宣布原先已有三分掌控权的“锦瑟”四人名正言顺地接管枕梦阁，又任徐惋词为枕梦阁财务总管，秦惜缨负责后楼上百位花魁，杜怜卿则接手前楼伶人戏子。偌大的枕梦阁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在三位少女总馆的全盘涉及下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收钱工具，每日都有数十万银两陆续进账；而年轻的老板娘据说更是不可小觑。虽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但她却非常有头脑，从不放过任何有利条件，不错过任何天赐良机，不出两个月，烟花地里的青楼、勾栏、赌坊都悄悄易了主。虽表面看上去没有变化，但实际上却被枕梦阁里伸出的一只手暗箱操纵着。
　　——然而，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攫取更多的钱财。
　　每日来烟花地消遣的并非只有朝廷命官、达官显贵，商贾、街贩、游侠儿、武林名门……任何人，只要支付得起，都能随便进出各大娱乐场所。他们在烟花地的歌舞升平里放松警惕，高谈阔论着政治、大声传播小道传言、在酒后肆无忌惮地对着在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懂的花魁丫鬟们倾诉自己的秘密……都在无意中透露着各界消息。然而他们却不知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被别人监听，甚至被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最后这些情报就被送到枕梦阁的最高一层楼上……
　　没有人关心那个神秘莫测的年轻老板娘到底想要做什么，烟花地的所有人臣服于她，只是想保自身周全。他们有太多的把柄落在那个少女的手中，只要那只手轻轻动一动，他们便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虽然说了这么多，可是无论再怎么看，都觉得眼前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青黛，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殷悯潸反手关上大门，问一旁的青衣女子。
　　“大概卯时已过。”叫青黛的女子应该是个贴身侍女，但她在看着身边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少女时，眼神却流露出一种由衷的钦佩和感激。
　　“应该已经贴出来了。”殷悯潸喃喃着迈步前行，“我们走快一点，再晚一会儿估计那里要水泄不通了。”
　　“是。”

　　这天是科举金榜揭晓之日。当两人赶到城门下，金榜已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在烟花地呆久了，人都觉着昼夜颠倒了……”殷悯潸困乏地望望黑压压的人群，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道。
　　“哎呀，还是晚了！照这阵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见？”青黛在最外层拼命踮脚尖伸脖子，可惜依旧只能看到前面攒动的人头，不由急得跳脚，“好想知道这次文状元会是谁啊……真是急死人了！让一让，麻烦您，让我到前面去看一眼……喂，让一下嘛！”
　　殷悯潸却没有过多表现，只扔下一句：“既然你执意跟着我来看榜，就也要有点耐心。”说完自顾自走进人群，静静等候队伍缩小。
　　青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能也跟了过去。
　　一起等着看榜的人大多觉着无聊，纷纷和一旁的人说起闲话打发时间。各种嗓音、各种内容的谈话声充斥着两人的耳朵：
　　“老弟，最近枕梦阁是不是换了老板娘？据说还是那‘锦瑟四伶’里的沧明泪？”
　　“多老早的事儿了！我想想……都已经过了一个季度了。老兄怎么现在才知道？”
　　“那是因为这半年我在外面接了一票大生意，前些天才回的京城……那丫头也能做枕梦阁的当家？别人家像她这么大点的闺女都乖乖在家做针线呢！可别让她把‘碧落’变成‘黄泉’咯！到时候门口的对联就要改成‘何以哀？“梦此黄泉。’了哈哈……”
　　“你也忒小看人家了吧，老兄。依我看那小姑娘多半祖上三代都是商贾，现在枕梦阁的生意比那老女人在的时候还好呢！每天早晨一睁眼就有成千上万的银票进了荷包……谁要是以后娶了这富婆，这辈子、下辈子、下八百辈子都要不愁吃喝了！”
　　“嗬，还真是麻雀变凤凰了！四年前我在外边跑生意的时候还见过她几次，那时候小姑娘还在街上卖艺咧……不过，人家还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记得有一次，让我印象特深……一天傍晚我见着她在长安城的集市里拨弄古琴，可由于她弹得曲子不是当地的调儿，所以驻足的听众只有寥寥几个。当时我正急着要去找客栈住，可是当我路过她的时候一下子就呆住了，脚半天都挪不动……这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弹得居然是《广陵散》！那首早在几百年前就失传了的千古名曲！”
　　这富贾一本正经的一番话，引得周围好多人侧目。青黛用手肘戳戳殷悯潸，悄声说：“小姐，他们在说你呢！”然而雪衣少女并未理会，依然沉默着。
　　那人继续同他的兄弟说：“想不到四年后小姑娘变成了名满京城的伶人……虽然样貌是脱胎换骨了，可是我捧她的第一个场子就是在表演《广陵散》！我听着觉得有点熟悉，回忆着回忆着就想起来了——沧明泪就是四年前那个不得了的小姑娘！”
　　“得了吧，老兄你在讲笑话呢？先不说沧明泪是在哪里学会的；就说你，一个东奔西跑的小老板，怎么听出来那是《广陵散》？”
　　“这你别管，反正我敢拿性命保证，绝对是……说实话，我还从未听过这么绝的《广陵散》……哀而不凄，恻而不恸，怫郁慷慨，细细谛听，曲中有如雷霆风雨，戈矛交错！真可谓世间绝响……当时我就惊为天人，不明白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片子怎么能将这首古曲——无论是旋律、节拍还是感情——都捏拿得到了和嵇康若合一契的地步！”
　　殷悯潸不想继续听别人对自己一通胡吹海吹，正好这时人潮波动，就随波逐流地换了个地方。这一回耳边是两个小官正在高谈阔论：
　　“你知不知道，前些天发生了一件好怪的事儿！”
　　“偌大一个京城，每天不都有奇怪的事发生？不会又是哪里蹦出个妖怪吃了哪家的小孩儿吧！”
　　“什么啊，净在这胡咧咧……大前天，胡大人——就是几个月前被枕梦阁老鸨子柳媚姨弄失踪的那个胡显德——他府上门前，多出五万两黄金！那天早晨家奴一开门就被数十个箱子堵住了路，打开一看吓死个人——全是黄金！金灿灿的一片！”
　　“啥？他又没积多少德，怎么会死后还天上掉馅饼？”
　　“谁知道？估计不知是什么人，看胡家死了顶梁柱，一屋子爱花钱的女人没了支撑要活不下去，特意来救济的？”
　　青黛这时候也挤过来，听了他们的谈话，觉着“五万两黄金”有些耳熟。当她恍然大悟时，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雪衣少女。殷悯潸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这等好事，为什么不降在我头上？凭什么他死后还能这么引人注目的，我就要贫困潦倒过一辈子？！就因为是个盐铁小官，我的俸禄就还不够一家老小塞牙缝的？还是当税官好啊，每家每户克扣一点点，五万两黄金就出来了……”
　　“哼哼，被你说对了，这事的确引人注目，只不过‘引’的是皇帝老儿的‘目’！早就有大臣给皇上举报胡显德贪污受贿，可就是抓不到那老狐狸的把柄——这下子胡府门前平白冒出来这么多黄金，自然引起朝廷的怀疑了！这不，昨天抄家！从胡府里搜出半个国库！”
　　“乖乖，这么贪……活该！你不知道胡显德有多恶心，自从他当了官，不仅是老百姓，就连下属都叫苦连天——他们多少老婆女儿都叫他霸占去了，只要有几分姿色，无一幸免！难怪胡显德一死的消息传出来，京城方圆几百里好几天都万人空巷……枕梦阁老鸨子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青黛听到这里，冷不丁抖了一下，再转过头，只见少女嘴角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仿佛一切早已成竹在胸。
　　“我的天，难怪柳妈妈要栽在她手上……不知这殷姑娘少年时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心思如此这般！想不怕她都难！”青黛额头上冷汗直冒，心里想着，却不敢再说一个字，生怕惹恼了殷姑娘自己今后也吃不了兜着走。
　　殷悯潸却毫不在意身旁这位女伴有何心思。她趁着人群再次移动，抢身上前几步，立刻来到榜前。
　　不出所料……武状元果然是云哥哥。
　　那不知文状元又是被谁抢去了？
　　少女正要去看另一张榜，就听着青黛手舞足蹈地欢呼：“呀！我就知道，肯定是他！”
　　殷悯潸疑惑地看了看高兴得不成形的青衣侍女，自己仔细看了看文榜的第一列，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叶沧海！
　　真是奇怪名字……怎么听怎么像江湖大侠，一点也没有书生气。殷悯潸觉着有点意思，转头向青黛：“你认识他？”
　　“没有啦……”青黛不好意思地笑笑，“就那天枕梦阁拜宴席，他是我请来的文曲星。我看他老实本分，才华虽然不怎么外露，但也是很有气度……所以我就心想，文状元不给他这种人，还能给谁呢？”
　　“老实本分？”殷悯潸冷笑，“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回去那种地方？不过是贪图便宜，见着白食假装推脱一番，其实心里暗自高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小姐，您不要这么说……”青黛红了脸，一个劲儿地辩解，“叶公子是怕我不高兴才勉强答应的！您和其他三位小姐表演的时候，他看得可认真了呢，特别欣赏您们四位伶人，说你们在这种地方还能保持冰清玉洁，他佩服得很！”
　　“是么？”殷悯潸有意无意地瞟了她一眼，反问道。
　　然而还不等青黛的脸再一次烧起来，少女已经绕过她走出人群：
　　“那么恭喜，你今晚就能再次见着这位姓叶的故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