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叁·中 不那莺歌半盏茗 ...
-
夏天最后一丝燥热的风终于过去。一切快乐的、不快乐的也终于只剩下一寸剪影,只有到夜幕初降临、对望红烛影的时候,才会在光晕里摇曳。
然而殷悯潸不知的是,真正的“莺歌”当时时还未停止,“半盏茗”的时间在一个月后才真正结束。
殷晴含的肺部再次出了问题,便于夜晚的照顾,父母让她搬来西厢房住;而至于从来不敢一个人睡的段雷钧,更是早早就赖在西厢房不愿意走。殷悯潸住的西南厢房一下子空了很多。
夜晚,隔壁房间再次传来父母的争吵声。最近一段时间,母亲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大概是因为女儿的病情不见好转。殷悯潸不想去听吵闹声越来越烈,干脆早早上|床睡觉。检查了颈脖上的离魂珠是否佩戴好后,她很快沉入梦乡。
就在睡着的一瞬间,灵魂一清,熟悉的情景顿时现于眼前。
“师父,我来了!”
“咦?今天睡得这么早?”云中鹤有些惊讶,“九岩那小子又和小仙女吵架了?”
“什么小仙女?”半透明的殷悯潸撇嘴,“凶死人了。”
“再凶还不是你|娘?”石边兰宠溺地看了她一眼,“还不是比我这个老婆子还有旁边这个老不死的亲?”
“算啦算啦,不提他们啦,”殷悯潸挥挥手,像是把一切烦恼抛到一边,“这一个月他们经常吵架,‘小仙女’更是脾气火爆,我都说了让她抓几味药,药方都给她开好了,结果您猜怎么着?她说我不懂别瞎倒腾……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你有没告诉她你整晚上都在学习这些东西……”
“我要是真这么说,她会觉着我要么这里有问题,”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要么就是说我最近休息不好,晚上光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哈哈哈,也是!”云中鹤爽朗地笑起来,“好吧,废话不说了,今天老夫要提升你的轻功水平了。当今武学中的轻功分为哪四种?”
“嘻嘻,这个难不倒我,”殷悯潸得意,“最次的一层叫做‘健步如飞’,只是单层次地提高步行的速度;第二层是‘飞檐走壁’,轻功达到这一层就可以依靠借力上房顶啦!会轻功的十中有七八人都是卡在这一层和下一层的瓶颈上不去了;第三层‘蜻蜓点水’就比较厉害了,在水面上都能够借力,‘水上漂’和‘凌波微步’就是在这一层里;最后一层‘踏雪无痕’就非常厉害了,我爹爹说现在这种轻功几乎已经没有人会,可能都已经绝迹……”
“嗯,不错。”云中鹤点点头,“今晚你的任务就是,努力突破瓶颈,争取早日达到蜻蜓点水的境界。”
“啊?我可以么?”
“当然。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剑术我只是教你了一些皮毛,在我这里你主修轻功,为的就是先提高自身轻盈度,才能进行之后的武学修习。”
殷悯潸刚要点头,忽然天空白光一闪,紧接着就是一个惊雷炸响天际。
“呀,这个雷离得这么近!”她一声惊呼,“师父,我们要不要进山洞去?”
“没事,雷从来都打高的地方,这几年因为打雷引发的山火也不少,一般都是山顶上高的树木被劈着火,然后火势蔓延成一片。”石边兰低头整理暗器囊,“这雨下半夜估计才能下来,你也不用担心魂飞魄散了-------所以,别想偷懒。”
在灵魂回到身体里面的那一刻,会有一瞬间“梦醒”。每个下半夜,她都会在“梦醒”的作用下清醒一瞬间,再心满意足地睡两个时辰,到卯时起床进行新一天的体能训练-----顺便砍两担柴。
然而这次“梦醒”过后,她将永远铭记这个夜晚。
“师父师父,”寅时未到,殷悯潸就停下了搅拌炼制某种解药的动作,“我的眼皮跳个不停,想要先回去了!”
“你的第六感时灵时不灵的,在担心你们村子遭遇天火?”石边兰笑,“一定不会的------地处峡谷里面,劈什么都劈不到你家!”
“真的跳得很厉害!”殷悯潸把最后一味药扔进去,迅速搅了几下完事,“拜托啦师父,你知道悯潸从来不想偷懒,大不了明天补回一个时辰啊!”
“好吧好吧,你回去吧。不过为了惩罚你,明天早晨训练来这里一趟,交一份孔雀胆的解药药方。”石边兰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殷悯潸向两位师父行了一礼,飘渺如雾的灵魂眨眼间便回到身体里面。
就在那一瞬间,肺部一阵抽搐,剧烈的咳嗽令她猛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住口鼻,浓浓的烟尘还是呛得她眼泪直流。
不知何时火起,整间屋子浓烟滚滚,房梁已是摇摇欲坠。火星和碎瓦如同流星纷纷落下,伴随着滚烫的焦块,落到哪里,哪里就烧出一个洞。她头顶的床幔也已经烫得千疮百孔,还好不是什么丝绸制品,不然火星一烫立刻就灰飞烟灭。然而半旧半新的床幔依然顽强地为她撑起一片尽量完整的云,保护她不被灼伤。
来不及考虑太多,殷悯潸一把拉过被子罩住自己的身体,用力向门外滚去。
她不是不怕。这些年来,虽然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但是一想到有一个幸福的家,她就什么都不去想了。有一次她开玩笑地对云哥哥说,要是哪一天,家破人亡了,黄泉路上也能家人团聚。而现在,火星噼里啪啦烧着棉被的声音就在耳畔,近在咫尺的真实感提醒着她,那一天就在眼前了。
寂静……寂静。只听见无数颗心脏如同擂鼓。但是她更加无法做到吓得手足无措地在床边等死。这个陪伴了自己六年的小屋子,会不会下一秒就塌?还没有去外面走一走的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看看云哥哥说的那么奇妙的世界?有好看的珠花,好吃的糖葫芦,漂亮的衣服……以后,还能吃到娘做的梅花糕和槐花饼吗?还能听到爹爹讲的故事,看到姐姐画的画吗?
一时间,满心的疲惫与恐惧。
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界般的漫长,她撞开房门,抛下万劫不复的被子,趴在院子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将院子围了一圈的温暖的手臂,麦秆燃起的灰烟四处飘散。母亲当初把田里割下的麦秆扎起来,贴着小院内壁放置,回过头和她们姐妹说,看啊,这更像一个温暖的家。可是现在,那些温馨的麦秆面对火焰,骤变环形的导火索,引燃了一整个院子。
殷悯潸慌忙向西厢房看去-----立刻心如刀绞。西厢房火势最严重,已经彻底塌了。整个房子已经烧得黢黑,甚至可以烧的都已经烧完了,只有微弱的火苗还在已成焦炭的房梁上舔舐,连最后一点养分都不放过。连救火的必要都没有了。
“快,快……殷宅遭遇天火,快一点救火啊!”
“老二,你去江边再打一桶水来……”
门外一阵喧嚣,殷悯潸转头一看,原来是村民赶来救火了。心里的无奈大于感动。
“东厢房的宝贝最多,黄老三,我们去那边救。”
“天啊,这尊青铜香炉幸好不怕烧的!啊,殷家那婆娘怎么会有貂裘?我的神呦,相公,这回我们发财了!”
“笨蛋,你往柴房跑干什么?那里面最多几把柴刀……”
“对我有用啊,昨天砍柴砍缺了一个口,正好拿一把好的!”
“咔”地一声,又一个旱雷打响,远处山顶的一棵树燃烧起来。众人惊得停顿了一瞬,又开始继续手头的工作。
殷悯潸惨白地笑笑,跪在房子的残骸前面,默然不语。
“太好了,小殷姐姐你没有事!”忽然一阵惊呼,脚步呼啦啦地凑过来,“我们是来救火的哦!叔叔阿姨还有你姐姐没有事吧?啊,还有那个拖油瓶小混蛋,他们还好吗?”
她一转头,竟是几个玩得好的小伙伴:阿永、四丫头、小铃铛、三明……大家提着小水桶,晃出一路的水,一脸的真诚。
“四丫头你真笨,水你都洒出来一半!”
殷悯潸勉强地笑着:“别担心。大家……都很好。小虎子呢?怎么不见他来?”
“别提了,今天简直中邪,他家也遇上天火了!我们中有一半去他家帮着灭火……”小铃铛撇撇嘴,银铃般的声音连珠子似的吐出一堆话,“我爷爷说这村子几百年都没遇上天火,这些年因为没给天神献供,所以雷公来报复了!”
“呃,小殷姐姐,”阿永挠挠头,“不去把那些人赶走么?他们连铁锅都要抢来抢去的!还口口声声说救火……分明就是救财!”
“随他们去吧。”殷悯潸无所谓地拍拍他的肩膀,“反正火也没有必要灭了。人……应该都在下面。”她指了指眼前的废墟,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但是她不想看上去这么脆弱,这一村子里的孩子,除了虎子的姐姐阿琳十七岁,就要数她和虎子最年长------她总不能带着大伙儿一起哭鼻子啊。
“啊?说不定……已经逃出去了啊!”三明安慰道,“别那么肯定……”
“逃出去了?不可能。我还在隔壁睡着呢。”殷悯潸立刻否定,“我要去里面看看。就算尸骨全无了,我也得把他们的骨灰儿找出来埋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充满了泪。她当然希望三明说的是真的。已经逃出去了,该有多好。
几个小伙伴扔下水桶:“我们也去。”
“你们进去干什么?净添乱。”殷悯潸清理出落脚的地方,“你们快去帮虎子去。我要静一静。”
“哦。”小伙伴们耸耸肩,只好随了这逐客令。
空气里还残余着酒的味道。殷悯潸在一处站定,在地面上摸了一下,软软的一块。
“蜡烛……酒味……没错的,爹爹一和娘吵架就要和一坛子闷酒。爹喝醉了酒,碰倒了烛台,火一遇到酒立刻燃起来……”殷悯潸自言自语,“说不定就是这么个‘天火’。千万不要有事啊……老天爷保佑他们逃出去了……可是虎子家又是怎么着火了呢?”
她正在猜测着一切能够想到的可能,忽然脚跟碰到了一个东西,发出了一声轻响。她重新蹲下,拂开那一堆又黏又硬的黑堆,捡出来那一个温软的东西,擦去黑灰——
“这……这是爹爹的玉佩!”殷悯潸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颤抖地伸出手,摸摸面前的黑堆,中了邪似的不停翻找着,“你们怎么……都变成焦骨了?不准死,不要死……”随着手的翻动,黑堆里面的东西一个接一个露出来:娘的金耳环、姐姐的银锁……一家人的身体紧紧抱在一起,剩下了一堆分辨不出的焦骨,埋在废墟之下。
“呜呜……”殷悯潸呆呆地坐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流着眼泪。
行尸走肉般地走出废墟,争抢财宝的村民们已经离去。肚子空空如也的她走进熏黑的厨房,却发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都没有留下。真正的家徒四壁。甚至没有家,也没有完整的壁。
雷已经安静了,风却大了起来。后山坟地经幡乱舞,纸钱飘散。她刚刚走出殷宅的大门,一张纸钱就铺面盖在了她小小的脸上。透过纸钱的方孔,她看见后半夜的雨开始一滴一滴地下起来。
这迟来的雨……她吃吃地笑起来,雨点开始落在脸上。
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到来了,也终于结束了!她的手痉挛地抓紧一个锦囊,里面只有一个玉佩,一对耳环,一把银锁。她看着手里的锦囊,颓倒在门前的马道上。
“贼苍天……为什么?为什么!我眼皮为什么跳?为什么这么晚才下雨?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忍不住了,仰起头指着天空破口大骂,“你继续打雷啊!劈死我!你现在下雨还有什么用?”
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眼睛里,但从她眼睛里流出的水却越来越多。四野静默,只有雨滴淅沥淅沥。
“果然,一开始我便是多余的……”她终于对苍天的沉默屈服了,颓然低下头,不再说话却默默流泪。
对于她的沉默,苍天得意了似的,雨越下越大,沉寂了一会的风也狂了,放肆地大笑着。雨水很快打湿了这个孤儿的头发、衣服,在雨中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在朦胧黑暗的视野里,她忽然有种错觉,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火灾不曾发生,与所有人不曾相识,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过……如果真的是那样,该有多好。她沉浸在这个错觉里不愿醒来。一直到天空慢慢浮现出鱼肚白。
然而,错觉毕竟是错觉,再真实的梦仍然是梦,总会有醒来的一天。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踩着残雨,由远及近,打碎了这个美丽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