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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叁·上 不那莺歌半盏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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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童年的河段总是清澈透明,唱着轻快地歌儿卯足劲向前奔跑,多远都不回头。
割下的麦秆高高地扎成堆儿,围着院墙靠了一圈,将分离的屋子都连接起来。母亲说,院子里像绕着一个小太阳,多么温暖。
离别就是要在这个一年里最后温暖的时间里进行。
夏末总算还是感到一丝凉意了。
那一天,蓝空上的云很浓,有飞鸟结伴斜穿而过。地上的人儿还以为是纸鸢,飞得那么高,那么飘渺,又那么恋恋不舍。谁手上拿着飞鸟眷恋的线轴?
“哇——”一声尖利的哭喊划破宁静,树枝上休憩的几只鸟雀惊空而起,只留下几片翅羽盘旋着缓缓下落。
“呜,我实在是受不了啦!”殷悯潸扯着段云冶走出大门,拍着胸口压惊,“段雷钧多大了?我六年前才这么哭……耳朵都要聋了,心脏都要炸了!唉……既然你的行装都打点好了,不如我就带你先走吧。在渡口和他们会合。”
段氏父子三人来到家里做客,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老友叙旧,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大公子托人照料。现在离出征的日子还有两个月,雷儿的诸事也安排好,父子二人便择水路顺流而下,到入海口下船乘快马直上京城待命,时期一到立马领兵驻军河西走廊。
“雷儿不哭……”屋里隐约传来文氏温柔的声音,“爹爹和弟弟走后,雷儿就把文姨当娘,好不好?嗯,雷儿乖,雷儿真听话……”
“真是,娘待那个混世魔王,怎么比待我还好?”殷悯潸十分不满。她仍记忆犹新,一年前那个胖头鱼刚来到她家,就开始抱怨餐桌上的饭菜跟喂猪的一样难闻,住的地方还不如段府的官房豪华……更让她忘不了的是段雷钧用两根手指夹起自己的洗脸帕说“和本少爷家奴才擦地的抹布一样粗糙你居然用来擦脸”时脸上的厌恶表情。
“他也是第一次离家。”段云冶抱着手,背上挎着一个只装了几件衣服的藏青色包袱,“段雷钧脾气是坏了些,他娘很早就离家出走了,很多人都说他是私生子,父亲感觉很对不起他,所以一直以来惯着他的脾气——不过他也只是无理取闹而已,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啊?想不到他也挺可怜的。”殷悯潸突然挺同情他的,“那是什么妈啊,有扔下儿子不管的吗?”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段云冶有些好笑:“所以呢?”
“所以我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在我家犯下的‘滔天大罪’啦。”殷悯潸撇撇嘴,“对了,今天带你绕路走,看你有没有胆量到后山的坟地里走走——这是我们村你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啦。”
“有什么不敢?以后还要在‘坟地’上打仗呢,哪有害怕的道理?”段云冶跟着她。
“打仗……”殷悯潸干笑两声,“别拿这个开玩笑啊……其实我挺怕打仗的。”
“没什么好怕的。‘死亡’在战场才最真实。”
“真实才不好……云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不好说。也许几个月就回来了,也许几年还不能回来,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段云冶摸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把玩,“也许能活着回来,也许是死着回来,也许埋在战场的风沙里……谁又说的清楚呢?”
“云哥哥真是的!哪有这么多‘也许’?”殷悯潸打断他的话,“只有一个‘肯定’:云哥哥肯定能驰骋沙场、杀敌无数,然后风风光光地回京,成为家喻户晓的大英雄……”然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最后她说:“总之……不能死。”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虚弱至极的任性,撒娇,和……恳求。
段云冶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后山坟地。虽然清明节已经过去近五个月,但是按照村里人的习俗,农历七月半鬼节又是“小清明”,祭拜鬼神的同时还要为死去的亲人烧纸钱、念经,再次引渡。村里人总是将黄纸一张一张烧掉,而圆形方孔的纸钱总是烧一部分,撒一部分。所以离七月半还有一周的时间,纸钱却已经洒满了路。彩色的经幡也挂了一路,风每吹动一次,就是为逝者念了一遍大悲咒。
坟头零星开着几朵红艳的花,没有叶子,如同一簇烟火在茎端盛开、炸裂,火星在花蕊散落、静止。她们仿佛是一个个向着天空张开的手掌,虔诚热烈又绝望地向着天堂的一方乐土祈祷。
“那是曼珠沙华。很美的花儿,对吧?”殷悯潸慢慢地在前面走着,“可惜这个季节,她们就要败了。”
“花开一千年,叶盛一千年;叶落花开,叶生花败,花叶永不相见。”段云冶驻足凝望坟头孤零零的花,“彼岸花的传说,我曾经听过。”
他继续讲:“彼岸花也是地狱之花,在三途河对岸开成一片,引导亡灵前往彼岸,进入下一个人世轮回。”
殷悯潸在前面停住脚步。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向前迈开脚步:“唉……走吧。”这是她第一次对“死亡”如此敏感。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过火红的曼珠沙华,走过绿荫遮掩的树林,走过一户又一户悠然吐着炊烟的人家,一路上他们默然无语。最后,终于能远远地望见江边渡口。岸边停着一只拉着白色帆布的船,船篷的窗子里镶嵌着一块块琉璃,被夕阳涂上绚丽而又深沉的色彩。
大江波涛随风起,水珠一颗颗跳出江面,凌空反射夕光,仿佛在半空中停留一瞬,才一颗接一颗洒向船板。
“悯儿,这一次我们还是来对诗,如何?”段云冶见她再次停下脚步,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橘黄,看上去寂寞又荒凉,便想借此让她的心轻松一些。
“好啊。难得云哥哥有如此雅兴。”殷悯潸依然背对着他,语气尽量轻快,“这一次还是你先来。”
段云冶望向渡口船只,水珠半空反射盈盈波光,沉吟:
“窗嵌琉璃雨镶眉,半点寒星倚帆帷。”
诗一出口,便觉字里行间沉重压抑。回想这一年来,两人情同兄妹,惺惺相惜。她做永远都被抓住的坏事,他永远心平气和地收拾她的烂摊子;他总因为哥哥的无理取闹挨严父的鞭子,她总是半夜溜进来一边上药一边嘲笑他。然而近日,总角之宴已到尽头,再相见不知又到何时。虽然自己不愿流露过多伤感,做安慰者的角色——但是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诗句还是崩溃了所有的掩饰。
小小的背影仿佛是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也许是泪水再也忍不住,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拖着颤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回道:
“不那莺歌半盏茗,烛息焰冷人不寐。”
尾音刚落,殷悯潸忽然转过身来。她扑过去抱住云哥哥的脖子,眼泪鼻涕一起抹在她的衣服上。她嚎啕大哭:“云哥哥……你答应悯儿了……要回来的,要回来的!不准反悔!听……听到没?”她依旧不相信,不相信!生死岂是儿戏,哪里又是一句话就能敷衍?
她的哭,就像她的笑一样自然而真实。她的笑总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她一笑,鼻翼两侧就会出现浅痕。而她的哭,也总是令人为之动容,令人忍不住一起潸然泪下。
“悯儿才不会轻易上当……云哥哥,你早就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了,对不对?别骗悯儿了……我早就听出来了。”
“哥哥向你保证,一定活着回来……可以了吗?”他哽咽,用力拍拍她的后背。
“可也不能苟活着。”
“这是自然。”
“段叔叔在军营里一定更凶……你能不能聪明一点,少挨一点鞭子?照顾好自己!”她板着脸,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好。哥哥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悯儿-----这回你相信哥哥的话了?”
殷悯潸趴在他的肩头,尽量压住哭声,拼命点头,又摇头:“那个时候……你还能记得悯儿吗?”
“难不成还忘记了?什么傻话!”段云冶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头,“傻丫头,要哥哥送你什么见面礼?”
“嗯……我要最好看的头饰,”殷悯潸仰望着天空,想了想,“这样悯儿就不用偷着戴姐姐的珠花啦。”
“好。悯儿到时候一定漂亮得让她们认不出。”
“还有,段雷钧总说京城的糖葫芦好吃,悯儿还没吃过呢。要吃。”
“好。到时候准让你吃到撑。”
“啊……还有还有,悯儿要穿好看的衣服,才不要穿粗布衣裤,难看死了!悯儿要姐姐那样好看的罗衫裙子。”
“想不到悯儿这么爱美……你别哭,答应你就是。”
然而殷悯潸却再次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如果云哥哥和段叔叔真能平安回来的话……那悯儿就什么也不要了。”
段云冶刚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充盈眼眶,他把悯潸放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悯儿是个好孩子……”他轻轻亲吻这个小丫头的眉心,像兄长一样,“悯儿会幸福的,”他祝福她,“你让哥哥这一年过得很快乐,谢谢你。”
他刚才抬头望见江边船里父亲向他挥手,示意他快点上船。他知道,必须告别了。
而告别之后,他要奔赴千里之外的战场,遥远的未来,以及渺茫的生的希望。
“云哥哥现在就要走了吗?”悯潸顿时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味,一时间恐惧重新笼罩天空,“别走……不要去战场,不要去……”
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啊……他想,终究这个没经过历练的小丫头,是不会明白的。他不会去责怪,甚至没有一点无奈。
“乖悯儿,听哥哥说。哥哥去战场杀敌人,不仅是为了报效祖国,也是为了悯儿能好好地活……这些年匈奴猖獗,关内附近的百姓流离失所……还记得云哥哥的姐姐‘敏儿’么?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当年我们一家还在雁门关,有一次匈奴半夜突袭,四处放火,烧杀抢掠,她在动乱里与爹娘走散了,后来和其他被俘的百姓们杀死掉在了城墙上示众……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哥哥不能再让悯儿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颠沛流离、心惊胆战吧?所以,哥哥必须义无反顾地上战场……你明白么?”
殷悯潸愣愣地看着他凝重英气逼人的脸,最终双手慢慢地从他的衣袖上滑落。
“悯儿,离别只是暂时的……”段云冶扶着她的肩膀,动容地看着她,“相信哥哥,我们总有一天会再相聚。”
兄妹二人对视了几秒钟后,他松开了手,大步向岸边走去。他的眼神中不再有留恋,只有坚定闪烁着夺人心魄的力量。
一叶小舟,两行清泪。半点寒星,几滴秋水。
小舟飘远不见君,清泪犹存有孰闻!只有渐渐沉下的夕阳,静照鱼雁独眠。
窗嵌琉璃雨镶眉,半点寒星倚帆帷。
不那莺歌半盏茗,烛息焰冷人不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