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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叁·下 不那莺歌半盏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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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一行均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黑色劲装。领头的是一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子,一人独骑一匹纯黑色骏马。吸引殷悯潸目光的是,那个男孩居然和云哥哥相似发式,奇异的隐隐泛着深蓝光泽的黑发居然也是剪得很短,刺儿似的——他定非中原人。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长长的披风从头到脚遮住,应该都是下属。但是令人忍不住关注的是,每一个下属身后都坐着两个少女,年龄最小不过十岁,最大也不过二十出头。此时她们都货物似的被捆着手脚固定在马背上,一匹马上挤得如同豆荚,有的马背上还挂着古琴、琵琶,看一眼都能体会马的疲惫。
在那些被捆的少女中,殷悯潸认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勒马!停下!”殷悯潸放好锦囊,一骨碌爬起来,挡在马道中央,张开双臂。
那个领头的男孩子一脸傲气,他策马飞奔过来,眼看立刻就要撞飞拦路者,才不紧不慢地勒缰:“你是什么人,拦我高锐的马?”
殷悯潸面对近在咫尺的飞起的马蹄丝毫无惊惧之色,仰头对答:“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那个姐姐,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她抬手指了指马上一个少女。
“茕兔,你来代答。”那个叫高锐的男孩露出一丝笑意,吩咐手下。
“是,少主。”一个下属打马上前,却依然在男孩处在的水平线之后,“这些少女都是要押运给我们教主的伶人。她么,正好是你们村子里的。”
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虎子的姐姐阿琳。一想到刚才虎子家着火,阿琳又以这种姿态出现在眼前,殷悯潸就觉着事有蹊跷。
“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把她拐来的?”殷悯潸言辞锋利,“火是你们放的?”
“正是。”茕兔继续回答,“这一带才女的背景家世都被少主大人掌控,就等‘一一击破’。按少主的吩咐,我们先放火,等里面混乱了再把人劫出来。”
果然是他们放的火!殷悯潸恨恨,就说父亲如何会不小心喝醉酒,又把烛台碰翻,还没有任何反应……原来是他们!娘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才女说不定也被这个家伙掌控,刚才院里人头涌动,出面劫持不便,于是就放弃了拐走娘,空放了一场大火!
抓着锦囊的手又开始痉挛,但是在弄清对方底细之前,她不敢贸然出手。何况自己的剑术还只学到皮毛。
报仇……一团怒火在她胸臆中燃烧,她抬起头盯着眼前的每个人,仿佛要把他们刻到生命里……就是他们,结束了自己美好的一切……不可饶恕!决不饶恕!尤其是这个什么衣冠禽兽的少主!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她忽然开口。
“你以为谁都可以去?又不是去讨饭。”少主看见她身后的废墟,大概猜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就算教主同意一个黄毛丫头蹭饭吃,我们的马也没有你的位置了。你一根头发都能成为压死骆驼的稻草。”
“我又不是个要饭的,干嘛说那么难听!”殷悯潸坚持不懈,“再说你的马不是才坐了你一个?难道你比三个人还要重?”
熹光还很微弱,却能看清对方的脸。少主高锐的五官长得不错,只是笼罩着昏暗的邪气。他冷笑着:“你也配?”
殷悯潸一时语塞,就听对方冷冷地接着说:“不要挡路,我还要赶时间。”
“不要!你要是不带上我,那我就拦在这里!”殷悯潸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
“那么,”少主笑着,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怪我不客气——驾!”猛抽一下鞭子,骏马竟然径直从女童身上轧过去!
“啊——”身后传来孩子的惨叫。如此撕心裂肺,而马上的人却一点也不在意,大声招呼身后呆住的下属:“还愣在那里干什么?不想要脑袋了?!”
下属一行唯唯诺诺,纷纷绕过地上那个血流如注的女童,策马狂追他们的少主。
一行人马向西北方狂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很快被抛在脑后。高锐骑着一样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黑骏马,马蹄溅上的鲜血慢慢随着流逝的夜凝固成暗红色。启明星渐渐淡去,捆绑在马背上的少女们望见晨曦缥缈如烟,光明终于降临六合之土,哭泣的泪眼终于暂时干涸,在颠簸中迷茫地望着云天。
这些人来自西昆仑大光明宫,领头的那个九岁男孩正是大光明宫的现任少主。紧随其后的七位黑衣下属则是直属其麾下的七兽团杀手:茕兔、鹈鹕、灵犀、风狸、鹧鸪、硕鼠、有狐。遵照教主之命,他们必须在两个月内带回十五名歌舞伎。然而距规定期限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他们按照名单只找到十四名。从三峡到昆仑山,快马加鞭的赶也要半个月,高锐只好下令火速返回,片刻都不能再耽误。
“少主,还差一个人,教主如果怪罪下来……”醍醐越想越觉得怕,“说不定我们兄弟七人,要给教主的宝贝儿藏獒们,当晚餐了……”
“不用怕,有我呢。”一个九岁的孩子冷静地安慰一个大人,场面确实有意思,“我会直接向教主禀明,殷宅失火后,我们没有及时把人弄出来,烧没了。或者运气好的话,在路上重新抓一个歌姬充数。”当然说出这话时谁都知道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马不停蹄地赶路,歇脚都没有时间,难不成还有歌姬自己送上门来?
“其实刚才那个拦路的小丫头不错……我们哥几个都觉着,是个美人胚子。”
“别给我提她。敢拦本少主的路,就是在拦她自己的生路!那小丫头,说话倒是厉害,真正能利用的地方不一定有。”
正在这时,后面传来一声钝响,紧接着就听见少女的惊呼、哭声以及风狸断断续续的骂声。高锐皱着眉勒马,一边调转马头行至队末,一边大声呵斥:“统统的给我闭嘴!”只见风狸的坐骑竟然口吐着白沫,累死在了道上。
高锐一阵疑惑,然而当他低下头观察时,便立刻什么都明白了。他不露声色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风狸:“你换我这匹马,然后你们几个立即赶路,务必要在下个月初一抵达大光明宫。”
“那……少主您呢?”
“不用担心我。我会在附近另找一匹马,再抄小路过去,争取在昆仑山脚下与你们会合——如果我在初一黄昏还未赶到,你们便不必再等我,直接向教王复命。该怎么说你们应该不必我多教。”
“是,谨遵少主吩咐。”
待属下远去,高锐走近死去的马匹:“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就这么想跟我回去?”语气里黑暗的味道越来越浓。
马尾巴上,紧紧地抓着一双小手。手的主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浴血。麻布裤子已经被磨得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不知拽着马尾巴拖了多久,回首望来路,血痕如同铺在路上的丝带,望不到尽头。
地上的女童依然静静地趴着,不知是死是活。
“别在我面前装死——给我起来!”高锐火了,一鞭子抽在女童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殷悯潸抽搐了一下,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他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尊贵的少主大人,我的两条腿已经断了,还怎么站起来?”
高锐不禁一时语塞。
“大光明宫是吧?爹讲的果然没错,你们魔宫的人都是一群混蛋!”殷悯潸不再看他,只是用胳膊撑着身体,吃力地拖着着身体慢慢移动,绕过他的脚边,“不就是昆仑山吗?我记住了!不用求你带我了,我一个人也能去!”
“好,有种。”高锐收起鞭子,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去,几步上前拦住了正在地上慢慢移动的殷悯潸的去路。
“你干什么?又要把我的手也削掉吗?”殷悯潸愤怒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告诉你,我才不怕!”心念一动。右手心已有蓝光隐隐闪烁。
高锐并不理会,蹲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你……放开!”殷悯潸吓了一跳,微微的蓝光立刻泯灭了。她心想莫不是真的猜中了,那魔鬼是铁了心要让她残废终生?她拼命往回抽手,可是对方手上的力道更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又挣扎了几次,最终还是妥协了——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她干脆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地狱的审判。
魔宫少主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地展开她紧握成拳的手——真令人不敢相信,会是那样轻柔的动作。他低下头,认真而小心地一根根捋开她的手指,那种神情,仿佛在他手里的是个瓷娃娃,一不小心就会弄碎;他微微偏着头,又仿佛真的是一个面对难题正在思考的孩子——也许抛下了一切地位、头衔、使命、那些令他不得不严肃的东西,他在意的不过就是一个玩具——那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真正应该在乎的。
手腕被利剑削断的剧痛很久都没有降临。当提心吊胆面对到的是自己的指尖被一个个轻轻触摸时,殷悯潸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了。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想要骂那个人“毛病”。然而当她一睁眼便看到高锐如此认真的表情,纤长的睫毛舒展开遮住眼睛,随着思考不经意地偶尔扑闪一下——到嘴的咒骂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真是的,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干嘛那么凶!
然而,当她想起现在只剩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以及自己那两条不知还能否站起来的腿,怒火又立刻在肺腑中熊熊燃烧起来。
高锐不厌其烦地抚摸着她的每一个指尖,紧抿的嘴角逐渐上扬——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我带你去昆仑山,如何?”他放下女童的左手,一脸诚恳地看着她,语气缓和下来。
“呃?”怎么也没料到这个人变得这么快,简直就是修罗场变温柔乡,殷悯潸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一直想要跟着我么?我不带你你还弄死我的马。现在我说,我带你去昆仑山,带你进大光明宫,一路上我照顾你,喂你东西,带你住店,让你骑马,怎样?”高锐居然没有发火,好脾气地继续道。
殷悯潸总算是回过神来,却摇摇头:“我那时候是不知道你住在啥地方,所以一直跟着你……我听到你和那个什么狐狸说的话知道了你在大光明宫,干嘛还要跟着你?我要是在和你一路,指不定今天只是少了两条腿,明天连命都没了……我就算累死在路上,也不要和你同行!”
“我保证,尽量好好待你,还不行吗?”高锐抱着手臂,已经有一点不耐烦,“你的腿我会尽快给你接好,也不会让你挨饿,让你受冻,一路上我还会保护你的安全……这样总行了?”
殷悯潸这回是真的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鉴于对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恶劣,她还是决定不相信他的花言巧语。她撇过头说:“你扇一巴掌后又马上来揉,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来这么多废话!”高锐终于恼了,右手并指为手刀,当机立断狠狠劈在女童后颈上,“对你不好也不是,对你好也不是,你怎么比我还难伺候!”说罢,他扛起昏迷过去的殷悯潸,向附近的城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