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貳·下 言笑晏晏总角年 ...
-
沏茶的白袍学生迫不及待评赏云:“阿琳素来心思缜密,最喜婉约派李清照的词。今日一听颇有易安居士的味道;如琢如磨,字字斟酌。今日我们这些须眉真是难比环钗了!”
殷晴含却说:“本是极妙的,可唯一美中不足是,下阕平仄略有不对。”
丁先生赞许:“是了。‘鸣’和‘闻’,全用在上下句的末尾,误谬煞是明显。这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博大精深,就拿这诗词歌赋来讲,不仅意境情感缺一不可,在平仄炼字上也不可少下功夫。字字斟酌固然好,可一气呵成更难得可贵。阿琳还需勤加练习才是。”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凉亭,江水掀起层层细浪,波光艳影。微风带着阳光微醺的味道,夹杂四溢茶香,沁人心脾。
几首好词接连而出,大家的诗兴更盛,不是有学生跃跃欲试,想借此机会让老先生点评一二。
殷悯潸转头瞥见段云冶一直不发一语,饶有兴致地听别人吟诗作赋,于是趁着作诗空当,对丁炯道:“老先生,我家这位小哥哥自幼文韬武略,七步成诗堪比少年曹子建。若今日不听云哥哥即兴填词一首,实在可惜至极!”
小虎子和阿永几个小伙伴一听来了兴致,纷纷道:“上次看小殷姐姐与小哥哥在武场上对打,实在精彩极了。不如你们今天也在诗词上比一比,一起填一首词,让老先生点评,看谁写得更好!”
丁炯平日也喜欢看这家那家的小孩子比试,这次当然也赞同:“好!老夫给你们规定词牌名,不如就来《定风波》,你们两个小家伙谁先?”
殷悯潸道:“云哥哥先。”
段云冶也不推辞,道:“刚才这位姐姐感‘一叶知秋’之叹,对此云冶却有另种见解。”
他缓缓吟道:
“玉兰牡丹无多欢,末春红雨数点寒。行人笑闻残花怨,谁怜?蕊珠不过待明年!”
“果然好词!”丁先生抚须赞叹,“这上阕颇有‘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意思,看来这位小兄弟已经深明‘物有盛衰,月有圆缺’之大义。晴含丫头,你觉得这词如何?”
殷晴含也赞许地点点头:“小哥哥的词果真妙绝,晴含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这词现在只有上阕,接下来可要看妹妹的敏捷文思了。”
殷悯潸道:“云哥哥的词颇有苏子的豁达韵味。只是悯儿没哥哥这份乐观旷达。不知上阕的豪放对下阕的婉约,是不是牛头不对马嘴了。”说罢便吟道:
“凄风未醒凉薄酒,消瘦,杜康难解丁香愁。海棠暂且黯自伤,试问,鬓发何日不飞霜?”
不知是不是应了这下阕的凄婉惆怅,天色霎时就暗下来。刚才还是晴空万里阳光和煦,现在马上就飘来几片浓云遮了暖日。在座所有人仿佛都被这字里行间的哀愁感染,一时间都沉默着,不仅是丁老先生陷入沉思,斟茶的白袍青年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丁炯兀自摇摇头,不像是点评,倒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这下阕语调沉郁,感慨韶华易逝未免时之过早……竟不似七岁孩童之笔!”说到这里,他抬起头问殷悯潸道:“丫头,你这是……”
殷悯潸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小虎子就抢着说:“老先生您不知道,殷伯伯家这两个姐姐出生时可奇怪了。听我娘说,小殷姐姐当时哭声那叫一个凄厉,听的人都不免悲伤起来。想来姐姐的哀思可能是与生俱来吧?”
丁炯道:“这可真是传奇了。难怪老夫听这下阕,不觉得这忧思无病呻吟,倒觉得好比一块天然璞玉,温润光泽。”
浓云渐渐拨开,阳光又把江水拨弄得波光粼粼了。
丁老先生又想到一个有趣的话题,对大家说道:“俗话说得好:‘七尺男儿有志在远方。’今儿个诗会上卧虎藏龙,百花齐放,老夫煞是欢喜,企盼有生之年能看你们一个二个平步青云,蟾宫折桂。倘若今朝你们个个都金榜题名,征召朝堂,岂能有不挥毫题诗之理,以抒今日鹏举之豪情,感旧日读书之勤勉?”
白袍青年放下茶壶,跃跃欲试:“先生,不如嘉轩先来一试!”
丁炯以鼓舞的眼神看着他点头。他便一清喉咙来了一首绝句。不过是些庸碌诗句,便不细说。
另一个青衣男学生眉间难掩鄙夷之色,便也毛遂自荐,先云:“先生,晚辈觉得,金榜题名时一定不能少了龙腾凤舞的天象。如此这般才有九州同庆之欢愉。”
于是吟道:
“寒门难阻风雨骤,雪映冰封屋角漏。
遥望北辰千里远,上有文曲居危楼。
金龙引我上南溟,大鹏载我向灵修。
誓将乘风归凤池,无畏青灯熬人瘦。”
又接连两三个学生依照先生出的题吟出几首诗,其间或优或劣,亦不一一细说。
丁先生又邀段云冶一试。并说:“《醉垂鞭》的词牌,你可熟悉?”
段云冶略微颔首,只是思索片刻,便有了文思,缓缓云:
“曦晨推窗望,旧时雨,今时晴。紫陌尚泪痕,红尘焕然新。
烛影夜摇红,卷轻响,袖添香。昨历如在目,得志仍不忘。”
殷悯潸看着云哥哥沉稳填词的神色不禁出了神,想象云哥哥果真金榜题名的一天究竟会是何种情状。她不曾想到,十年后那一天真正来临,她的世界却早已颠覆了几百回。
丁先生满意地点头赞曰:“对仗工整,文风精妙,文白并用使人耳目一新。词尾流露谦逊之色,难得可贵——此儿必成大器也!”
一直不出声的段雷钧听了这话便不高兴,撅嘴说:“老先生真是偏心,我这弟弟原本是舞枪弄刀的粗人罢了——说起作诗,他可未必赶得上我。”
“哦?没想到悯潸丫头家的客人也个个这么厉害。那你要作什么诗?”丁炯一见这虎头虎脑的男娃娃,也十分喜爱,如是说道。
段雷钧抱着手臂得意地说:“打油诗。”
凉亭里无论老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倒没有恶意。
段家大公子摇头晃脑,憋了半天道:
“吾乃段氏名雷钧,今日雅兴来一曲。
原有满满一肚墨,作诗堪比曹孟德。
怎知巫峡风光好,山美水美人更妙。
殷家金屋藏千金,星目樱唇赛昭君。
两眼昏昏脑沉沉,只顾翘首盼佳人。
徒把文采脑后抛,打油一诗君莫笑!”
语罢,又是哄堂一阵大笑。殷悯潸笑痛了肚子,殷晴含则是飞红了脸。丁老先生老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蔫得打皱的老茄子,实在憋不住笑才咧开缺了牙的嘴。
老先生拿着折扇敲敲小胖子的头,哭笑不得地说:“你这小子,今后做个风流大侠也不赖,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