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其四 终古垂柳有暮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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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叶尔雅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疼，头疼得相当的厉害。但他随即想到了，此处并不是他的房间，虽然床帏上双锦喜鹊戏梧桐的纹饰同他床上的几乎一样。他的房间没有这么明亮，气味也会有着常年不变的各式各样的药味，相似却不同，此处应当还是叶府才对。他安下心来，暗笑自己确实是太过警剔，不就是昨夜里发烧失了神识，他又能遇着什么呢？
叶尔雅有些费力的支起身，盖在身上不算牢固的被字滑了下去，冷得他打了个颤。他连忙用被子将自己裹紧，缓了口气。他转头看见袭风正坐在书台边，回想起昨夜自己的失态，一时觉得袭风还算有点良心，将自己搬进了屋里。
抚了扶发干燥热的喉咙，叶尔雅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中途嘶哑得作罢。这一次麻烦大了，又不知到要吃多少苦药了。“咳咳……帮我叫个人进来。”叶尔雅自认为平时同老狐狸们谈生意都没这么难开口过，他何尝不想使使眼色就让袭风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袭风这种人就算知道了也要装做冲耳不闻。
袭风抬眼看了看叶尔雅，有低下头看着桌台上的纸张，似是极为不舍一般。这才走到门口，叫了一个小厮进来。
小厮端着净口用的茶水，本来是给住厢房里的客人用的。可见到自家主子向自己招了招手，也就走到床边，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好似早就习惯主子在别人厢房里呆着一般。不过这次小厮倒有些奇怪了，这间厢房的客人可是为公子呀，难不成主子……
叶尔雅没有察觉小厮的古怪心思，就算知道他也没气力理会了，他端起茶碗，也管得身么风雅礼数了，将其中不算太好平日不饮的茶一饮而尽。火烧的感觉缓和了些，他开口便道：“让周伯把何大夫带来。”
小厮点点头，知晓主子是病了，连忙带着空茶碗退了出去。带上门，到西院去叫管家去了。
袭风见四下无人，走到床边。拿出了一张青色的纸条，纸上有着若隐若现的竹纹，弥漫着一股似兰非兰的味道。明眼人都会认出来，这是隐阁用来传递消息的纸张，隐兰纸。相传这种纸的制作方法出自西域，需要一种极为特殊的染料，因而无人能仿制。
纸上有着一条一条，缠绕成团，精致非常的墨线。那是梵文，一种防止外行人窥探的隐密文字。
叶尔雅对梵文虽不算精通，却也能够大略知道那字的含义。那张隐兰纸上写着：周府子时走水，满族皆亡。
若非生病卧床，叶尔雅觉得自己会一下跳起来。这样的一道消息，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周府，那个那样的周府就那么被火烧掉了？纵使是天灾人祸也不可能让整个府上没留下一个活口。这……不合常理。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想到了袭风几个月前接到的那场生意，难不成？是同一个人的主意。从做事狠绝，不惜成本上来看很是相似。
不过周仁义并没有让什么人恨他到如此境界吧，这么多年，他还没做什么事。至于袭风的生意……叶尔雅一时间想到了些事，但总觉不便同袭风说起。叶尔雅唯有将心中一切的激流暗压为沉默，他闭上眼，听着袭风用内力将隐兰纸销为灰烬的声音。其实倒也不必，整个苏杭，这件事应是传得风风火火了，这样做不过是习惯罢了。
只是一旦习惯了，就改不过来。像他习惯去仇恨，一旦没了对像，反倒是不习惯了。
“小尔尔！”一声甜腻得仿佛蘸了蜜糖的声音由门口传出，让叶尔雅听着直起鸡皮。这下叶公子真是后悔，不应当把这何芸叫来。
何芸便是那何大夫。
按常理来说，能叫上大夫就应当是位男子，而且还是位年过而立的男子。可何大夫就是不是，她是位女子，一位看上去正值韶龄的女子。她穿着极为清翠的箩裙，一头乌丝饰着翠玉制成的花朵。上挑的眼带着几丝怎么也散不去的媚色，却又是深不见底，丝毫也不浅薄。
周伯跟在何芸后头，皱紧了眉头，几道疤拧在了一块，看向叶尔雅的眼透着担忧。
何芸两步并三步的走到叶尔雅床边坐下，虽然走得极快，却是长裙拖郦不失优雅。伸手扣住叶尔雅的脉门，何芸娇声道：“一早把姐姐叫来，原来是昨晚风流进水里去了，姐姐好生的伤心呀。”她随即一笑，千娇百媚。但只有叶尔雅知道，那把脉的手所施的力度只差一点就可以将他的手折断了，会武功的女子终究不是吃素的。
叶尔雅忍痛，勉勉强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我一时不小心罢了，现在还不舒服得紧。何姐姐今日真是花容月貌，比昨天更漂亮了，就不要同我过不去了。快些开药吧。”
何芸抽开手，先前的媚笑转顺及逝，她满面肃容道：“差点又侵入内腑。以你的身体可是不行，好生休息，今日不得外出。”
“我有急事要办，今日一定要出门。”叶尔雅缓声道，轻柔地语调中透出一种魄力，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何芸扫了扫他全身上下，想了片刻，这才道：“想出去，可以，先把这个吃了。”她抽出随身带着的青瓷瓶，倒出一颗黑中泛红的药丸。一手拿起一装满水的茶杯，另一手不由分说的将摇丸放入叶尔雅口中，正要拿起茶杯灌水。
“不用，不劳费心，我自己会喝。”叶尔雅连忙接过茶杯，用水攉药一并吞下去，每次都这么被何芸逼着吃药，万一哪次被灌下毒药可真是死不瞑目了。
“给了我什么药？真苦”叶尔雅问道。
“护心丹呐。小尔尔，接下来的汤药可要乖乖喝哦，姐姐给你买冰糖葫芦。” 她用手拍了拍叶尔雅的头，何芸恢复了她那腻死人不偿命的口气道。
叶尔雅挑眉，不满说道：“是啊，我五岁。何婶婶却四……”话未说完，何芸已怒瞪了他一眼。他便知趣的续道：“四年就到嫁龄了。”
何芸又露出了妩媚的笑，将药单写好递给周伯，她便出了房。回头道：“我去睡回笼觉了，可别再扰我。”
周伯看着那药单，眉锁得更紧，对着下人吩咐了几句，便要那小厮拿着药单退下了。他看着叶尔雅，有些欲言又止的味道，他对着袭风颇为恭敬的道：“麻烦袭公子照顾我家少爷了，想必袭公子也累了。不如让我叫个人带袭公子去间厢房休息下。”
袭风点头，他并非不懂察言观色，知道是他人有私事要论，也就走出了房。
屋内一时间没了声响，周伯叹了口气“又是那些药了，少爷。自那以后你的身体就没好过，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那些事是很重要，但首先少爷你要保重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呀！如若不然，小姐同老爷在九泉下也不会心安的。”
“我都清楚，周伯你这些年的苦心我是绝对不会忘的。只是……为了灭赵家，毁周家，我是如何同愿意去做的。现在一切都快到尾声了，我怎么能够不在使上一把力呢……咳咳”叶尔雅低声道，一时间涌动的强烈情绪冲得他直咳嗽，苍白的脸也染上几丝血色。
“少爷……”周伯连忙走上前去，伸出带着不少灼痕的右手轻拍叶尔雅的背，为他顺气。他道：“你看现在周家都得到报应了，小姐的仇也报了。至于那赵家的事交给我做不就行了。你这般费心，对身体不好呀。”
“是这样的么？”叶尔雅苦笑道：“我总觉得，一切都变得愈加的难以琢磨了。周仁义失踪了，他府上被烧竟没留下一个活口。简直如同，有人事先掌控好了一般，设个圈子，等着我去跳。但即便是那样，我今日还是得到周府一趟，不定还能找到什么。”他说着，直起了上身，脚移下了床。
一双突兀的手却按住了他，叶尔雅抬头对上周伯满是伤痕的脸，那都是为了保护他而留下的，他确实不能让这样一位老人再让他忧心了。“我会小心的。而且，并不是我一个人去。”所以说些谎话，拿一个杀手做筹码，也是应当的吧？
周伯垂下手，道：“也是，有那位公子照顾少爷，我也放心些。你把药喝了再走，我再放一副在马车上。”
叶尔雅的脸僵上一僵，喝药……两副……
何芸的药，真的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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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师路口，高柳无情，柳絮扑天盖地的飞舞，却怎么也掩不住鹅黄后头的焦土。柳
树后头，便是周府。在苏杭一代风云了十数载的周家，如今却落得如许的境地，焦黑死寂。
同周府的现今的模样有着云泥之别的，是周府门口的行人，整整的围了数圈，里三层外三层的巴望着，议论声密密麻麻，难解难分。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可就是没在向前走上那么一两步。并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衙门谴来的官兵吓住了他们的前探。
“嘿，你后退一点。”新调来的官兵阿贵吆喝道，用带刀柄的配刀迫得一个青年小伙后退了一两部，那人瞪了他一眼，挤出了人堆。天还没亮就跑过来救火，现在还要在这赶人。真是天杀的！阿贵在心里都暗骂了几句，正想把另外一头看不顺眼的老头也撵出去，却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好家伙：是两骑的马车，四铁轮，顶的是两丈见方的车舱，一看就是不富即贵的人坐的马车。那马车在人群外头停了下来，显然是进不来了。阿贵想也不想，拿刀向前，将挡在马车道上的人全都嗬到了一边，帮有钱的主，总是有好处拿的。
马车没有前进，却走下了两个人。一个是披着白毛狐裘大襞的白衣公子，一个是着着藕青色长衫的佩剑公子。在人堆中站着，也是如同神仙一般的人物。
后头那位青衣公子不好说，但前头那位，那容貌风姿是整个杭州城的人都不会认错的，叶尔雅叶公子。阿贵当然是知道的，因为那位公子曾几次造访太守大人府上，每次出手的银子都绝不是个小数目。那公子一来一去，太守大人就会乐上好几天，多发些赏银给他们这些下头的。
“这位小哥。”叶尔雅对着阿贵说道，阿贵立马走了过去，扯出了一个掐媚的笑。“起先真是有劳你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贵连忙点头，带着叶尔雅同他身后的袭风走到周府大门口，此处离人群远，不会有什么耳目。
“我想小哥让我同这位公子进去看看，可好？”叶尔雅说着，不经意的当，已将一锭银子放如了阿贵的手中。同官家到交道多年，他自是清楚他们所要为何。
阿贵看着那可当上自己十来天响银的，白得发光的银子，却仍有些迟疑道：“我们太守爷同师爷都还在里头。”
“无妨，我正想见见言太守呢。不关小哥的事。”叶尔雅笑道，那笑容仿佛有安抚作用一般，阿贵一看见就连忙点头答应了。
“这里是凶地，二位公子是贵人，可要小心了。”阿贵推开那被烧得焦黑的大门，引着身后的两位公子走了进去。心里却仍有些发毛的看着哪些只剩下黑色骨架的房子。风一吹，吱呀吱呀的响个不停，怪可怕的。
房子都还在，依希可见到过往的坐北朝南辟邪的布局。
“昨个儿夜里，三更天的时候。我就听到阿师街这边有人吼着周府走水了。但太守爷以为是小火，像往常一样闹不了多久就会让自家的家丁扑灭。可到了四更天，那火却越烧越旺，没有消停。我们这才急了，连忙跑过来救火。后头我们师爷进来一看，就找到了周家六十四口人的尸首，全都成黑炭了，是谁也辩不出了……”阿贵将昨日发生的事大致的说了一说，一面是不断的吸嘘。他有个弟兄的妹子就在这周府做长工，昨夜一场火下来。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就成了灰，找不着了。
“言太守在哪？”叶尔雅看了看四周，问道。
“在后院，那摆的全是周府的人。”阿贵答道，心想千万别让他带路去那鬼地方，他可是受不了。不过幸好，他如愿以偿。
叶尔雅又给了阿贵一锭银子，便示意不用他带路了。阿贵匆匆的走出门，回望一眼，却见着那叶公子同那位青衣公子极为熟撵的走出了正庭，想必是以前来过。
三转三折，三近三出。是苏杭世家大族房宅的建法，而这最后头一出，就是后院。后院有花有草有池有亭，是家眷游乐的场所。
周家的后院却是烧得最严重的地方，房屋都塌陷完了，只剩下水池的那么丁点水。在水池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肥硕，一个欣瘦。正是杭州言太守同他的师爷。
“太守大人。”叶尔雅微催眉道，眼游移到那二身身后的几十具焦黑的尸首上。
那太守看着突如其来的叶尔雅，先是一愣，又由愣转笑：“叶公子也来了呀。请问这位公子又是？”他打量着叶尔雅身后的袭风，多年的阅历，他知晓那青衣公子也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士。
“这位是我的一位好友，袭公子。他是位江湖人，听说这里发生惨案便想过来，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叶尔雅道，随口托出了一个袭风听得啜鼻的理由。
“哦，如若袭公子有什么发现就不妨同本太守说，那我真是不甚感激了。哎……这周家这般惨状实在是本太守不格尽职守的罪过呀。”
“这天灾人祸的，谁也说不准，我也正为这事伤心。”叶尔雅温声道。
“虽然是这么说，但上头怪罪下来，我这乌沙帽可就不饱咯。”周家是苏杭第一大的粮商，没有他们的米粮进供，朝庭上头自是会追查下来。而自己偏偏就是知道此事一个时辰才开始挽救……言太守想着，一面的抹了抹不知是热出来还是冷出来的汗。
“追查是一定的，可是如果不是追查这件事呢。”叶尔雅笑得灿然，话说得很是隐晦。
言太守自是懂他的意思，却仍是有些不解道：“有什么事可以大过这件的？”
“有是有，只是不知道大人你肯不肯费这力去办。”
“叶公子请说。”
“我今春的时候听说了这么件事。那赵家贪图些便宜，手了些苏州朝廷余留的宫锦，想在最近混着其它的锦布一并出售。大人你看看，这算不算件大事？”谓之宫锦，顾名思义，是进供给朝廷御用的布匹，将布匹卖给布衣百姓，便是犯了罪无可恕的大不敬之罪。
“是，当然是。只不过我杭州一下没了的两个大商家该上哪找？”言太守听着点了点头，一面动起了狐狸嘴巴。言下之意，便是让叶尔雅担上两个大家生意上全部的乱子。
叶尔雅自是知道他的指意，点了点头以示同意，又道：“不知道周家着案子进展得如何？叶某对这事很是感兴趣。”
一直站在一旁未开口的师爷说话了“我刚用银针探过几个尸体的胸腔，他们的肺腑皆没有烟尘，这就是说他们在火起时没有呼吸。周府的人怕是被人杀害再放火的。”那师爷看上去还有着不小的本事，干瘦脸上的一对眼睛褶褶生辉。
“是这样啊，可否让我同袭公子看看尸体呢。”叶尔雅问道，看着尸体的眼透着意味不明的神色。
尸体摆在水岸边，横横竖竖，错乱交错，穿行在其中，有着一种黄泉地狱之感。几乎每个尸体都是黑的，很难在它们身上看到别的什么颜色。有的大概也是金银手饰之类，一些高温难伤之物。当看到一个戴着鸳鸯双锁金项的尸体时，叶尔雅止步，蹲下身，抬起那个应是女眷的尸体的右手腕，焦黑干瘦的手腕上配着一个金制的手环，上头雕着一只造形诡异的蜘蛛。
“杨琼……你这个贱人，终于死了呢。”叶尔雅以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语调轻声说着，很是欢欣的一笑，拿着焦尸右腕的手却是同语气相反，不断的使力。当在一旁的师爷打断他时，他已将那手捏成黑粉，还在抹捏，似是仍不解气。
“尸体身上有东西。”这话是袭风说的，他极少说话，话一出口，自是有用处的。他亦蹲下身，用手在那具女尸身上拍擦，一抹银色显露出来，在焦黑的尸体上分外的显眼。随着袭风的继续扶拭，一个由小银环密密连串的轻甲出现在女尸身上，紧贴尸身，相当精巧。
这是银缕衣，兵器大师莫邪的作品。整个江湖，也只有十件。银缕衣能抗刀剑，除非是神兵利器，休得割破它。人们为它呼之若鹫。曾有人出价五十万，求一银缕衣而不得，因为这样保命的东西是不能卖了的。
但袭风想拿的并不是那银缕衣，他伸手到银缕衣内层，抽出了一个黑黑的铁牌，很不起眼。擦了擦铁牌，上头的字显露了出来。袭风从未见过这样的字，不如汉文般周整，不似蒙文的密集，又不似梵文的随性，而是一种奇异回旋的纹路。
“师爷，这女尸身上的便是银缕衣，很有妙用，想必师爷是知道的。至于这个无用的牌子，叶某可以留着吧？”叶尔雅看着那铁牌，心念一转，猜想起它的来历来。
那师爷虽觉奇怪，但也觉得于自己没什么不妥，便是答应了下来。
见已没有什么好察的，叶尔雅便同言太守告辞，由人丁稀少的周府侧门走了出去。对着那有些刺眼的阳光，叶尔雅一笑，那是一个好似将悲喜都融在一起的笑，他道：“今日二十五号？我倒是知一去处，不定能知道那牌子的来历。”
不知为何，看见那样的笑容，袭风莫名的触动了一下，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其四 终古垂柳有暮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