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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其五 多情却似总无情 ...


  •   赤阑桥尽香街直,日日青楼下,黄衫飞白马。

      策马一入那杭州最漂亮最大气的东城们,再向左那最繁华的大街一绕,便可看到赤阑桥。桥如飞虹,红漆木制。过了那桥,便可见到熙春街口,两面全是参差披拂的柳蔓,柔柔扶面,一如这熙春街娆人的轻歌,艳丽的桃花。

      不错,这熙春街就是所谓的烟街柳巷,更是个十足的销金窟。杭州的花楼歌范全都云集在此处。比如那常奏这最轻柔最曼妙曲子的香馨阁,又比如那有着让人销魂惊诧清倌的合欢坊,再比如那最有名的姑娘最美的红尘楼。但同样的,要进这些绝妙去处,无一不是要砸上重金的。

      但凡是红尘楼里的姑娘,一定是漂亮的,但除了漂亮,更要有着讨客人欢喜的本事。像什么弹琴,作画,吟诗,唱歌这些寻常技艺,她们无一不是精通的。所以杜月裳,白千娇,苏雨,吴醉红,这杭州的四大名姬,全都出自这这红尘楼的。

      红尘楼的第一层,极大也极宽,中间摆着个红帐重华台,四周围着一个接一个的酒桌。那些有色心却没花钱的客人,便会坐在此处,喝些小酒,看着台上的美丽歌姬唱着软曲,跳着轻舞。

      这红尘楼的节目,很是别出心裁,就算是演出别郎君。不单那娘子是为绝色女子,就连其中的郎君,小厮都由女子饰演,别具一番风味。

      此时,台上那送别郎君的青衣娘子正在那唱道:“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熏风暖摇征鬓。离愁渐远渐无穷,昭昭不断如春水……”那歌声极尽的哀婉久绝,惹得台下得看客不断得叫好,将银子放在倒茶得龟奴手上。

      台下一东北角,一个背光得角落里,坐着两个人,倒是极为安静,同周围大大的不相溶。

      那桌上坐着两位公子,一为白裘加身,一位青衣佩剑。一看便知是富家世族的公子,却也让人搞不明白为何要呆在这种偏僻地方,看不清,也听不到。

      不过叶尔雅的想法是一向都那么特例独行的,他也巴不得别人不懂,更方便自己办事。但是这个时候,他倒是有些不懂袭风了。不就是在红尘楼坐着等人么,怎么摆出这么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

      其实,叶公子所谓的“心不甘情不愿”的袭风,在外人看来依旧是那冰山未化,颇有雪上加霜势头的样子。但叶尔雅相交袭风两年,自是能够从棺材脸中辨认出喜怒哀乐来。

      袭风有一双极为清亮的眼,即便是在取人性命的时候,那琥铂色的瞳依旧是清可见底的。这么一双浅色的眼,太易显露出主人的感情了。但平素袭风冷冽的气势过盛,倒也是极少有人察觉。

      此时袭风那对眼半合着,在摆着一个茶杯的木桌上扫望。

      难不成袭风这小子没到过青楼?还是干脆的未近过女色?叶公子很为自己的发现偷笑,看着袭风眼底下藏不住的厌恶,一面考虑着自己是否该叫两姑娘过来测测他是不是个童男子。于是叶尔雅就开始张望起来,想叫个龟奴带些能让棺材脸变色的姑娘来。

      楼梯口站着一个扎着两鬓,穿着翠衣的小丫头,晶亮的眼眨巴眨巴的看向叶尔雅。叶公子这么一看过去,就同那小丫头对上了眼。叶尔雅会意一笑,道:“小柔,过来。”

      那小丫头就匆匆的跑了过来,还不时的左顾右看,她说道:“叶公子,姐姐叫你上去呢。”
      她口中的姐姐,便是杜月裳。红尘楼的头牌,很受优待,都配有一两个丫鬟供她们使唤。

      “哦,我这就去,你等等好么?”叶尔雅拍了拍小柔的头,摆着一副老少通杀的笑容,一个还未见过世面的丫头就那么让他给毒害了。

      叶尔雅转过头,道:“佳人有约,不知袭大侠能不能赏脸去下?叶某听说那杜姑娘知道些周仁义的消息呢。”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重点便是前面一句。但对于袭风来说,现下重点的就是后面一句。而且还是他的死穴,不得不去。于是袭风额首,同时在心里琢磨他以前是不是同叶公子有愁,遇事都被他牵着走。

      小柔见两位公子都站起了身,便知此番已成,她连跑带跳的跑到楼梯口。带着客人走上二楼,笑得甚是欢欣。

      红尘楼的二楼,是姑娘们独自接客的地方,越是红牌的姑娘房间便越大。当然,越是红牌的姑娘要的价就越高,同意接见的人也就越少。至于再上一层,红尘楼的三楼么,则是个外人的禁地。当姑娘们觉得客人实在是恶劣至极,俗不可耐,面目可憎的时候,她们就会走上三楼,拒不见客。三楼楼梯口站着打手,红尘楼花了万金请来的江湖人士,就看客人有没有胆量同本事追上去了。

      小柔很快便走到了杜月裳的房门口,推开门。待叶尔雅同袭风走入,她便跑离了房,一面叫道:“我去把姐姐为公子准备的点心端上来。”

      杜月裳坐再桌台边,发半挽,插着昨日叶尔雅赠予的玉簪。依旧是那出尘清丽的模样,只是脸色略微苍白,似是受了寒。虽略微诧异其后的袭风,但她一见叶尔雅进了来,眉眼都柔和了好几分,道:“昨日没有好好款待叶公子真是月裳不周了,今日月裳做了些小点心回礼,还请叶公子笑纳。”一面抬手,请两位客人入坐。

      红尘楼的“晓冬霓雪”杜月裳是出了名的性情孤敖,有些时候想让她一笑都是难能可贵。她为一为客人亲自下厨,若是常吃闭门羹的客人听了,怕是连下巴都得掉下来了。

      昨夜的杜月裳中突如其来的昏睡不起,早让叶府下人以受风寒为由唐塞了过去,所以她自是认为是自己没有好好款待付了钱的叶公子。但叶尔雅清楚杜月裳今日症状全是昨夜遭点穴,气血阻淤所至,不禁有些心疼道:“杜姑娘受了风寒,不该这么劳累。近来是乍暖还寒得天气,可不能怠慢身体。”

      杜月裳听到这么一番话,心下一暖,道:“说得是,今年不定是个凶年。不单是天气不好,这人也有灾。”周府就那么让场火给烧没了,红尘楼也就至此少了周仁义这么个大主顾。

      “杜姑娘说得可是周府?说起那周府,叶某倒是很可惜那周仁义,正值壮年便撒手人寰了。他可是个人物,不知杜姑娘知晓不?”

      “周爷的名头,月裳怎会不知。他是苏羽姑娘的常客,隔三差五的都会到红尘楼一趟。”

      “杜姑娘同苏羽姑娘熟识吧?”叶尔雅问道,一面向着袭风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在证实他先前的话是说言不虚的,却出乎意料的带了些孩子气。

      杜月裳不知二人之事,自是见着了也没有反应。她正欲说她与苏羽交好,却是顿住了,明白了叶尔雅的指意,她道:“苏羽姑娘每次接待周爷,只是弹琴而已。”

      “只是弹琴?还有别的什么特殊之处么?”

      “倒也没什么了。周爷爱唤苏羽姑娘苏儿,可苏羽她总觉得叫的像是另一个人一般。”

      叶尔雅听着,一向柔和的眼渐渐变冷“镜花水月罢,那苏羽姑娘也是可怜。”

      “什么?”杜月裳不明那话的含义,正抬眼对上了叶尔雅的面。门却是开了。

      小柔走了进来,端着一个木叠,上头承满了菜肴。

      她将点心一份份的摆在桌上,一面介绍道:“这是白玉莲蓉方糕,这是金香茄子酥,这是酸甜水晶藕,还有那个,是东坡肘子。”她放下木叠,又看了看叶尔雅同袭风道:“你们可要省着吃,姐姐做了一上午的……”

      “小柔。”杜月裳轻声道,小柔这才把话压回肚里。晶亮的眼转了转“我出去看热闹了,白姐姐又把袁小鬼赶出门啦。”

      “白千娇白姑娘?”叶尔雅似乎也好奇了,朝还未闭合的门口望去,对面一间上房的门开了。

      “袁涣真!你不走,我走!”推开门的是位女子,举止投足都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憨。她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朝三楼走去了。

      那屋中尚有一人,也是大壤道“不就是说你的眉角下有粒老年斑,略有口气要清热,发质发黄要吃何首乌么?其实也没什么的,就算你愿意听我说去养颜,容貌还是可以比过许多人的。比如今天我见到的楼下的厨娘,她脸上足有十一个斑呢。”屋里的说话声刚落,便听见三楼传来了碎物之声。

      “真是小气。”伴随着抱怨,那房里走出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蟒纹长衫,背缠一把大刀,气度不凡的……少年。

      不要觉得那修辞不适用于少年,少年轻薄子,好像怎么也和气度不凡搭不上边。但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便是这样。

      那叫作袁涣真的少年生得一张娃娃脸,想必笑起来,定会有两个酒窝。娃娃脸还不打紧,偏偏这张脸上还长着对水灵的杏眼。这就把他的目测年龄变得一小再小起来。这么个人,却是板着个脸,看戏的旁人都清楚,八成是被白千娇的拒绝给气的。不过说起来,这少年也真厉害,生得这么无害的模样。怎么次次都把处事圆滑得白千娇给气走得呢?

      “汤圆~”

      一听到这样一声叫唤,袁涣真的脸板得更硬了。“不准这么叫。”

      “我就知道汤圆今天会被赶出来,特意来等着的。”

      “你还敢叫?下次我再也不同你做生意了,叶尔雅。”起先唤那少年的,正是坐在对面房间,开着房门的叶尔雅。他含笑看着袁涣真怒气冲冲的走过来,左手将桌子向上抬了一抬,一副要掀桌台的意思。实际上也是,若不是袭风按着,桌台上的那一堆菜肴哪还有全尸呢。

      “说到生意,汤圆。你今天不就是要同我谈生意的么?”叶尔雅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是要同你谈生意,不过你得先把这称谓改改。怎么说,也要长幼有序。”这番话,本是正常的。只是由袁涣真这么一个看似还未加冠的人对二十又三的叶尔雅说,却是有些无理取闹之感。

      “好吧,好吧。袁前辈,袁大侠。现在总可以谈了吧。”

      “我还没见过什么人在大庭广众下谈的。”袁涣真道,视线越过袭风,扫了扫杜月裳同一直恶瞪着他的小柔。

      叶尔雅点点头,转头看向杜月裳,满是歉意的一笑“真是不好意思,今日袭公子同我跟袁公子有项生意要谈,还请杜姑娘给个方便。”

      杜月裳听到不出意料的话语,心仿佛被揉了一下,隐隐作痛,她道“月裳自是识事务的,也就不打扰三位谈论公务了。”她牵着小柔,看着叶尔雅依旧温情的目光,回以一笑,一面合上了门。

      收去伪装的柔软情绪,叶尔雅冷冷道:“现在可是时机了,袁阁主?”

      袁涣真坐了下来,拿起一个方糕就往嘴里放“嗯,这东西不错。你的称谓我也很满意,是可以谈了。”

      阁主,这么一个称谓在江湖上算得上是少见的了。因为江湖中只有清音阁同隐阁两个阁罢了。清音阁阁主姓屠名秒音,极少现世,行踪成迷。而隐阁这么个神神密密的情报组织,更是连阁主的名字都未在江湖上公开。江湖上却是传得那阁主能力破百人,呼呼声威。

      袁涣真便是那隐阁阁主,但他并不呼呼生威。相反,就算他配刀,他看上去就是给人一种平和无害的感觉。

      “好了,现在你该说说姓谁名啥了,我不和没名号的人打交道。”袁涣真对向袭风,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

      袭风并不出奇,回答道:“袭风,同袁阁主做过许多生意,只是互不相识而已。”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呀,算起来,还真是老主顾了。你们两个在一块,想谈些什么?”

      叶尔雅听后一笑,道:“关于周仁义的身世,以及他的去向。”

      袁涣真听后,想了想,一面单指轻击桌面。最后拿起一个东坡肘子,很没风度的咬了起来。这才道:“这个人很值得研究的,价格我不好说,订金先二千两白银好了。先把知道的告诉你们,今后我再把查完的也告之。如何?”

      很明显,旁边两人将他的一番动作无视,袭风依旧是面无表情,叶尔雅依旧是带笑的道:“成交,请讲。”

      “周仁义,十五年前来到杭州。之前的事,是我最近才发现的。周仁义在杭州发迹的前不久,碧风楼的阴阳层层主周策失踪了,但实为叛教出逃。碧风楼却一反常态,退出中原,行事低调。加之我所知的周仁义的武功套路。所以,周仁义应当是那周策没错。”袁涣真正色道,一改他先前的玩笑模样。他注意到一直认真听着的叶尔雅,在他说碧风楼三字的时候身形明显的颤动了一下。不知道有什么内因呢,袁涣真发挥着他的职业病,不断向最不良的方向靠拢。诸如私生子,情妇一类的词不断往叶尔雅同碧风楼身上套。

      听闻目标的确切身份,一个曾经震慑过武林,残忍杀死不少白道人士的邪教中人。而自己要将来必会与之对决的时候,袭风依旧不动声色,手轻抚过佩剑无宏的剑鞘,冰冷而坚硬。

      “至于他的去向么?杭州城外,西山坎。”袁涣真继续道。

      “路程?”袭风突然问道,时间是最大变数,他显然是最在乎此行的成败与否。

      袁涣真掐指一算“六个时辰。”

      “我再问你件事。”叶尔雅道,取出了怀中今早发现的铁牌,在袁涣真眼前晃动。“这是何物?”

      “唉,别这么动,这种东西会坏胃口的。”袁涣真放下东坡肘子,皱了皱眉,阴晴不定的看着铁牌。“真没想到还能见到逍遥令,我还以为它被叶希那家伙给毁了呢。”

      听到是逍遥令,袭风睁大眼,淡色的眼瞳闪现出了如烟花般短暂的光彩,似乎很是不可置信。叶尔雅反倒没什么表情,早在见到之初,这便是他意料中的了。“据说逍遥令夹藏了一张秘图,可这铁牌上,我却是未见那般的机关。”

      “哦,这个啊。”袁涣真拽过了令牌,前后左右的翻看,最后两指齐击纹路的尖端与末端。令牌中间弹出了一个薄薄的夹层,极为精巧。里面却是空无一物的,别说是纸张,连尘埃都没又。袁涣真毫不意外“那图定然让叶希藏在别的地方了。不过这破铁牌留着,本身就是个危险,二位应是知晓的吧。”

      袭风挑眉,逍遥令即出,就算没有那藏宝图。江湖人还是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相信藏宝图就在持令人手上。那样的纷乱,可想而知。

      “你要的消息我告诉你了,你告诉我这是哪来的。这条就免费。”袁涣真翻弄着铁牌,对叶尔雅道。

      “周府。”

      “还是那周策呀,说起来,我还要找他要样东西呢。”袁涣真若有所思道。

      “什么东西?”

      “我的秘密。”隐阁阁主说着,一面回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些厮杀惨烈的尸体同哭泣的妇孺。莫不是要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其五 多情却似总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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