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Gravel

8、第 8 章

　　高考结束以后，我跟父母说想去郊外走走散散心，带着几件衣服几本书，和青梅住在了一起。
　　这一点都不突然。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之后，我走出考场，青梅站在树荫底下拿着一瓶矿泉水在等我。她低着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向考场里望一眼。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点，她抬手拨弄头发的时候看见了她面前目瞪口呆的我。自从在机场的不愉快见面以后，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她似乎变了好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曾经乱糟糟的自然卷由我在BBS上看见的柔顺直发变成了现在的波浪，从头顶开始有规律地弯曲，蓬松而有光泽，发色还是那么地黑；这个发型显得她清新脱俗极了，“你照片上不是这个发型啊。”这是我站在青梅面前说的第一句话，蠢得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地下。“前不久才去做的，好看吗？”青梅从来都是未语先笑，这个习惯对我的杀伤力极大。我慌忙点点头，青梅又说：“这么久不见，湘江你变漂亮好多。”正当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陈喜从背后拍拍我，说：“找你半天。”然后她的目光转移到了青梅脸上，青梅对她笑笑，“小喜，好久不见。”“当真是好久不见。”
　　陈喜看看我，又看看青梅。我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点复杂的情绪，可是没有。她用一种凉飕飕的眼神看了看我，又拍了拍我的肩，说：“我们班的聚餐要开始了，先走了。”
　　青梅望着陈喜离去的背影说：“小喜也变漂亮好多啊，真羡慕你们这么多年一直关系这么好。”
　　我看着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比她还高一点了，于是向前走了一步，说：“你怎么缩水了。”青梅一下子笑了，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刘海。
　　班级聚餐之后，我来到江边，青梅在那等我。长椅旁边的路灯把她的皮肤照成暖色，她穿着黑色的宽松t恤，金色的平底单鞋；她看着自己动来动去的脚尖打发时间，脑袋轻轻地左右摆动。身旁的长椅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子。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青梅。”她迅速抬起头，对我笑，然后拿起蛋糕说：“快坐下吃蛋糕。”我故意靠她很近地坐下，近到我听见一声微微的叹息。她说，
　　“湘江，对不起，我觉得很抱歉，真的。”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不提了。”
　　“你爱我吗，湘江？“
　　“爱。”
　　“那我们这一次认真地在一起好不好？”
　　她扭过头看着我，带着期盼和自信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需要考虑一下。”
　　我的答案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她一怔，转而沉默。初夏夜晚的风把她的气味吹到我的鼻腔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湘江，”她望着江面，我看着她美好的侧脸，“你是第一个在知道了我的秘密之后依然说着爱我的人。我不知道你撞见我和老胡的事之后心里怎么想，赵辰在知道之后甩了我两个耳光。老胡什么也没有，外表和财富，一样也没有，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大多数人想的那种金钱和□□的关系，我们彼此相爱的。可是我和赵辰也是彼此相爱的。我不知道，我好像无法安定在一段感情中。我对每个人都是真心的，而我可能是需要更多的人对我真心才有安全感。你只是知道老胡，我还有别人。
　　我总是不停寻觅新的感情来满足自己。我觉得不够，一直不够，同时被两三个人爱着还是不够。
　　大一那一年，赵辰和老胡同时彻底地离开了我。老胡是因为她老婆为他生了个女儿，赵辰是因为知道了我还有很多个别人包括老胡。他骂我‘婊子’。之后我开始了许许多多新的感情，始终填不满我。我觉得自己好肮脏，感情空虚，□□旺盛，我每天活在对自己的厌恶之中，又控制不住地做着自己厌恶的事。
　　我的大学生活糟糕透了。
　　快要毕业的时候，我想起了你。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感情对我来说是新鲜又炙热的，我突然特别想再被你抱着，希望你的拥抱可以净化我。你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纯洁，我都不确定自己可不可以配得上你。“
　　青梅一边说一边流眼泪。在这之前我认识的青梅，是一个美丽、睿智、冷静，对所有人都亲切温和，但是又带着距离感的完美女性，带着一点虚伪和不近人情。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青梅是赤身裸体地在向我展示她自己，她的秘密，她的不美好，她统统告诉了我，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韩青梅。
　　她突然哭出了声，双手捂住脸，“湘江，冬天的时候你在电话里告诉我我的出现打扰到了你，因为你还爱我的时候，你知道吗，挂了电话我哭得跟疯了一样。我那个时候才发现我自己是错过了什么啊，我把自己搞得这么恶心，不就是在寻找你给的那种爱情吗。”
　　我的青梅在我旁边哭成了泪人，我站起来，把她的脸埋进我怀里。她消瘦的肩膀轻轻抖动，胳膊伸出来环住我的腰。我恨不得能这样抱着她一辈子，天荒地老对于此刻的我来说简直太简单了。青梅含糊不清得地抽泣着在我怀里说：“湘江，韩青梅好恶心啊。”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我说我们吃蛋糕吧。青梅轻轻地打开盒子，三角形的涂满白色奶油的蛋糕上，放着一颗草莓。青梅拿起草莓，放进我的嘴里，“好吃吗？”“没有青梅好吃。”她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泪珠。那一刻我决定，用尽所有我也要保护她，她想要的，我都无论如何都要给。
　　“知道是火坑还愿意往里跳的，除了你郄湘江没有第二个人。”这是陈喜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对我说的话。“青梅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诚恳那么动情那么不淡定的韩青梅。”“总之，我穷，不能常去给你烧纸。保重。”我把抱枕往陈喜头上一砸，进屋收拾行李。
　　我一边往箱子里装衣服一边听着陈喜的埋怨，“说好的毕业旅行呢？看见韩青梅魂都没有了。你就去陪她吧，你俩度蜜月去吧，我去郊区，我接着三年前继续疗养。”
　　我准备出门的时候，陈喜叫住了我，“我就再相信韩青梅一次，你开心就好了。”说完给了我一个拥抱。如果这么多年来我身边没有陈喜的话，不知道人生走到什么地方就会崩坏。

　　我和青梅住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莫名其妙开始紧张。青梅叫了我一声，我转过身去，她伸出胳膊放在我脖子下，手摸了摸我的背，微笑着说：“我抱抱你。”我看着她，不敢说话。窗外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灯光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她的脸上。周围的一切都安静极了，这个房间里住过的十四岁的我和十九岁的韩青梅的幻影的笑声渐渐淡去。我抬起头拿走她的胳膊，身体向她靠近了一点，说：“还是我抱抱你吧。”青梅轻轻一笑，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处，沉沉地睡去了。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体温暖柔软地贴着我，她的呼吸抚摸着我的锁骨。我将她脸上的散落头发别到耳后，又深深地吻了一下她的发丝。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