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Gravel

7、第 7 章

　　我从来没有问过青梅，我高三时她突然联系我，是不是要蓄意与我重修旧好。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认为，在我二十二岁以前，青梅都没有真的爱上过我。
　　有一种人，永远觉得爱情比面包重要，觉得自己靠白开水就能在真爱里存活，离开爱情，就会死。我就是这样的人，爱情对于我来说，就像水对于鱼一样重要。爱情不存在的话，我就不能呼吸。这可能也解释了，我的爱情为什么发生得那么早。我就是为了生存在爱情里而降生的。而用陈喜的话来说，“把爱情当命的人要么是智商低要么是有病。“
　　我在二十五岁的时候，靠父亲的资助开了一家书店，叫做“Water”。大面积白色的装潢，木质的白色桌椅，灰色的靠垫，白色的木地板，浅绿色的木质书架，每本上架的书都必须经过我的仔细挑选；书店供应咖啡和茶水、糕点，价格是市价的三倍；一百平米左右的书店，到处都是银色的高低不一的金属桶，里面是各种待售的花卉。我曾经很想把买书和买花这两件我认为浪漫到不行的事同时进行，二十五岁的时候我满足了自己的这个浪漫想法。总之，书店的装潢满足了我对文艺和浪漫的所有追求。陈喜在我的店面开张第一天，站在店门口扶着自己的下巴对着我的店员指着我忙碌的背影说：“她是被海子顾城席慕蓉啊什么玩意儿的附体了对吧？”其实她没有怎么读过海子和顾城，但是知道他们都是诗人。我一直在努力地诗化我的生活，用尽毕生的天真。
　　而我的书店，在经历过差点关门大吉的危险期之后，直到最近才开始盈利。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计划晚上去店里帮忙打烊。滚筒洗衣机发出来有条不紊的声音，下午的阳光和煦又温暖。街上的行人穿着凉爽的衣服，尽可能地寻求树荫的庇护。不谙世事的少女们穿着连衣裙，把白皙的胳膊暴露在太阳光下，欢笑着谈天论地。又是夏天，我对于夏天，总是情愫满溢。我第一次见青梅啊，就是夏天呢。
　　电话在桌上震动，我看了一眼，是胡灵的电话。和青梅不一样，胡灵总是要等到我的那一声“喂”之后，才开始说话。“我下班了之后可以去你店里吗，我一个星期没看到你了。我在我公司旁边的宠物店给知道和明白买了好多罐头，猫吃的东西比我吃的东西都贵啊。”“好的傻丫头，你在店里坐会儿吧，我可能晚点过去，我等衣服洗完。”“那你快点啊，想死你了。”“知道了，笨蛋。”
　　从客观上来说，胡灵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就是大众意义上的那种可爱。伶俐的黑色短发，琥珀色的眼球，雪白的脖子，爱笑，安静，腰上有一点小赘肉并经常为此烦恼。和大多数的好姑娘一样，她没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她最大的缺点，就是选择伴侣的眼光不太好，她安稳平静的人生中最大的失误，就是爱上了我。
　　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晾好，青梅送我的那条黑裙子散发出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我把脸埋在裙摆里，在快要窒息的时候推开裙子。我想我可能会将对青梅的爱带到我的骨灰盒里吧。我想象不到这种感情消逝之后的我的样子，就像是那些美丽的刺绣无法独立于承载它们的丝绸而存在。
　　我不确定我和胡灵的感情能持续多久，是她先开始追求我，用尽了小女生能用的所有方法，写信、煲汤什么的。胡灵二十四岁，似乎永远褪不去的稚气让她看起来像高中生。我喜欢胡灵，她聪明，我没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她。她在我最低落最绝望的时候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她。我想要这个姑娘一直围着我转，我给她买衣服，带她去昂贵的餐厅，送她好看的珠宝，只是我从没有告诉过她，“我可能用尽力气，也无法打心底里爱上你。“
　　我到店里的时候，胡灵正坐在一扇落地窗前喝咖啡，深蓝色的无袖上衣，白色的紧身七分裤，左手手腕带着一只精致的金色手表。今天是周末，晚上八点的时候店里依然有不少的顾客。她扭头看见我，冲我一笑。我在她对面坐下，“你是不是没有吃晚饭？”“我不饿，等你带我一起去吃宵夜。”“傻丫头。”我拿过她的咖啡喝了一口，便再不知道说什么。“湘江，我们交换手表戴好不好？”“不可能。”我突然意识到我说话有点太过生硬，胡灵也显然愣住了，我连忙笑笑说：“很贵的，我舍不得。”胡灵哈哈笑起来。
　　这块手表，就是青梅用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给我买的礼物。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任何价格上了四位数的东西都是奢侈品。也不理解，这样贵重的礼物，是代表着歉意还是深情。
　　寒假结束后回到学校，班长给我一个包裹说是在收发室替我签收的。我打开来，是一块手表。黑色的皮质表带，长方形小巧的表盘，盒子里有一张白色的小纸片，写着：“湘江，加油。”自从那天晚上在路灯下，和青梅在电话了说了那许多之后，她也就再没联系过我。我拿着手表有点犹豫，心里想着要不要给她回个电话。亦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又事儿逼，青梅联系我又不是什么要毁灭掉我的生活的举动，我却对她的一颦一笑都在高三这一年仿佛如临大敌。想了想还是发短信吧，“我收到手表了，很漂亮，谢谢。”
　　“湘江，我很抱歉之前发生的一切，我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活得随心所欲。我珍重你的感情，如果可以，让我等你。”
　　这条短信支撑我度过了黑色的高三后半学期。在这之前，青梅的人生没有“道歉”这个组成部分。她没有把咖啡洒到别人身上过，她没有不小心撞到路人过，她没有迟到过约会，她没有忘记过答应别人要做的事，她像一座精准的时钟，钟摆左右着我对她的崇拜和仰慕。

　　我以为，青梅说的等我，就是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