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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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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上档、踩上油门,想要逃脱关于青梅的回忆。小镇在我身后变小,我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广播里面是做作的男声,在解答一个少女的懵懂心事。我换了一个频率,是一档读书节目,我听了两句,发现念的是《巴黎圣母院》。我低低地笑了一声,韩青梅,我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你。
我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青梅的关系变得那么好,我在周末的时候会和青梅住在青梅的爸爸在学校附近买的房子,她笨拙又强装镇定地炒菜给我吃。有时候菜做得过于多,她就会望着一桌子杰作,然后头顶上仿佛一个灯泡亮起来,一拍桌子,说:“湘江你等会儿,我去学校把陈小喜弄出来,咱们一起。”我就乖乖地拿出一个罩子把饭菜罩起来,坐在客厅等她。学校管理很严格,但是青梅总有办法让我过上自由的周末。
我忘记了所有我想尽办法接近青梅的过程,但是青梅高三之前的一年里我们在一起的所有简简单单的时光,却是我记忆中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光辉。
我曾经试图向青梅讨要一两件贴身物品或者小首饰,作为我的幸运物件随身带着。但是我发现,青梅扎头发的皮筋永远是墨绿色那一根,脖子上、手腕上,甚至脚踝上,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但她确实是本市地产大亨的女儿。
青梅的男朋友赵辰,是我那段回忆中唯一觉得不太美好的部分。青梅可能很爱他吧,会在向我谈起他的时候面色泛起浅浅的红。他们从初三开始谈恋爱,一直平静美好。他们太般配,赵辰是校长的独子,是所有女生心中的王子,就像是当时市面上所有三块八的杂志里言情小说中的男主角,帅得不可方物,给人一种淡淡的不真实感。而青梅,永远是年级第一名,沉静聪慧,又漂亮大方。青梅很高,赵辰更高,他们都瘦,走在一起便会生出一种“快来仰视我们”的气质。赵辰很喜欢我,觉得我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我在他面前,永远是嘴抹了蜜的状态。他总是笑嘻嘻地揉揉我的头发,在周围的女生快要用目光杀死的我时候,我想要手里变出一把真刀杀死他。
初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回到家里。每天和陈喜一起写作业、游泳、逛街。我跟陈喜说我真想去隔壁市找青梅玩啊,陈喜一边摊开作业本一边说:“青梅姐开学就高三了,现在指不定在哪里上补习班呢,你就不要去添乱了。”我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陈喜继续说:“我觉得青梅姐肯定能考到北京的,我估计我也可以吧。你呢,lady?”我把刚才叹的气又深深吸回来。我想和青梅在一起玩,那个时候的我能想到的最美的事就是这个。
我的父母很喜欢陈喜,每天让她到家里和我一起写作业。爸爸就像养了两个女儿一样那么得意,下午下班回家,就开车带着妈妈、陈喜和我去街上寻觅好吃又特色的餐厅吃饭。陈喜的嘴比我还能说,“叔叔都快年轻成我哥哥了。”“阿姨您这条裙子太衬您的气质了,等我长大了我也去买一条一样的。”“湘江其实可努力了,名次上不去的原因是我们班的同学们成绩都太好太平均,有一次我们全班一起并列第一呢。”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她的鬼话,心里暗暗赞许。当有一天爸爸送我和陈喜一人一部手机的时候,我发给陈喜的第一条短信是:“姑娘,前途无量。”当时她正在往我爸耳朵里灌蜂蜜。
我喜欢陈喜,但是那种喜欢和对青梅的喜欢不一样。我说不上来,看见陈喜,就像看见一块草莓蛋糕;看见青梅,就像看见广场上放飞的一群白鸽。
终于在某个不那么热的上午,我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长途客车到了隔壁市,我开心地跑到青梅的房门口敲门,我敲了起码有十分钟。突然想起,这间房子,不过是青梅家众多房子中的一间,我并不知道她别的住所。我激动了一早上的心情,跌倒谷底。如果那个时候我有青梅的手机号码就好了,就不会看见我今生都不愿意回忆起的画面。
我失魂落魄地坐上回程的客车,给陈喜发了短信:“我请你吃哈根达斯。”晚上在哈根达斯的门店里,店员看着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其中一个的哭声仿佛要穿透屋顶。在我的记忆中,陈喜从来没有小孩子过,她从十二岁开始就拥有了优雅得体的笑容,所以当我抱着她哇哇大哭的时候,她尴尬地推开了我,说:“你今天的作业我帮你写吧,不要伤心了。”我的哭声从小就那么大,我无论是大喊大叫还是唱歌,都无法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自己也匪夷所思。我脸上挂着泪珠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一瞬间被冰得脑子疼,我也终于冷静了一点。陈喜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话。这么想起来,陈喜到现在,都很少问我什么,她知道我想说肯定会说的。
“我看见韩青梅和老胡在一起!”老胡是高三年级的年级主任,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普通到可恨的人。陈喜没有说话,估计她认为学生会会长和年级主任在一起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是接下来的我说的话,让陈喜足足愣了半个小时。我门口等了一会儿不见青梅,变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我听见电梯门开了,我站在拐角处,看见老胡拉着青梅的手。青梅还穿着那件白t恤和牛仔裤。就在他们要拐弯看见我时,老胡突然一把把青梅扯进了自己怀里。我以为青梅会反抗,但是她笑了。我一边听着自己头皮发麻的声音,一边看着老胡把青梅推向墙边,把手伸进青梅的裤子里。我以为青梅会反抗,但是她又笑了。她在老胡耳边用平时对我说话的那种亲切柔软的语气说:“进屋不行吗?”老胡笑笑,拉着青梅转过身,就看见了拐角处一脸呆滞的我。
陈喜回过神的第一句话是:“赵辰怎么办?”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面男女之间的那种亲密,女主角是韩青梅。
我消沉了几天。我觉得这一切太恶心了,我的青梅,是抱着我转圈、给我做饭的姑娘,怎么能和一个中年男人抱在一起。我认识的青梅,纯净得像一张白纸,马尾扎得高高的,回头的时候一甩,发尾就展开一个孔雀尾羽一样的弧度。她怎么能做那样恶心的事,和一个中年男人搂搂抱抱摸来摸去。在这以前,我连她和赵辰之间的亲密举动都不敢想象,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在和老胡上床之前,在我和陈喜天真无邪地吃着冰淇淋写作业的时候,她和赵辰的每一寸肌肤已经交融了一遍又一遍了。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压根不敢想青梅和老胡会上床,只认为他们在背着赵辰谈恋爱,老胡会抱抱青梅,青梅可能会亲亲老胡的脸吧,就这样。
暑假结束后,我和陈喜回到学校。我们在校门口遇见了和赵辰走在一起的青梅,她自然地对我笑笑,说:“湘江、小喜,你们回来啦?暑假过得开不开心?快去收拾宿舍吧,我先回去上自习了。”就好像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陈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说:“够牛逼,够恶心。”我没有反驳,那个时候我也觉得,韩青梅真恶心。但是我和陈喜没有把这件事分享给任何一个人,就像是自己家里的丑闻,不用彼此交代,也默契地不往外传。
后来的几年里,我也从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是我知道,青梅也知道我知道。从客观上来说,这件事是一件发生过并且不可逆转的事,从主观上来说,我的青梅,永远是漂亮纯净的仙女。
可能是我比较早熟,也可能仅仅是我闲书看得比较多。我开始意识到我对青梅的感情不是友谊或者妹妹对于姐姐的感情那么简单,我知道什么是爱情。或许我那个时候并没有真正地爱上青梅,但我知道到我迟早会为这个女人沦陷,即便是在认为“韩青梅真恶心”的同时,我也常常想,我真想要青梅只属于我一个人啊。可能是我看的闲书中没有明确地提到过,十三岁的我并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生爱上青梅有什么不对。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青梅会因为我的性别而无法同样爱我。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哪里来的那么多细腻的想法,总之我十三岁的时候确定了自己很爱韩青梅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