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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   晚饭的地点定在了一家久负盛名的中餐馆,小桥流水的格局,实木装饰的空间,颇有点文雅沉香的味道。

      乔臻作为东道主,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经理领着人进门,开口第一句寒暄就是“乔先生,有些日子没来了。”

      “最近忙,实在是怀念东阁的味道,这不就来了嘛。”外人面前,乔臻总是笑得温文尔雅,一句话就让经理喜上眉梢。下意识地看了眼乔臻身后,随口问道:“今天付先生没陪着一起过来?”

      乔臻脸色僵了僵,却是很快反应过来,笑着:“今天是和两个朋友吃。”

      别的,也不多说。

      经理察言观色,忙将话题岔开去,“最近推出几个新菜式,清爽口味的占了多数,卖得也很好,您可以试试。”

      乔臻来的次数也不少,经理记得他的口味偏好倒不是什么稀奇事。乔臻点头应了,被直接领到了预订的包间。进门就能看到蜿蜒在朱红窗棂上的那道绿,是真的爬山虎,为这房里摆设平添了几分春-色。

      经理为他斟上茶,又客气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乔臻百无聊赖地听了一阵窗外的水声,然后用手机看新闻,看到就业难的问题,恍然间又想起自己的现状来。

      感情破了,工作丢了,他是不是也该尝试着找点事做?之前心心念念地抱着那个人那份工作到老,怎么也不会想到遭遇这样的变数。除了教书,还有什么工作适合自己这种不愿费劲打拼又欲无所求的性格?

      乔臻第一次正视自己骨子里的冷淡和消极,还没理出个所以然来,门已经被推了开来。

      裴立恺跟着服务生进门,T恤牛仔裤的打扮让他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只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凭空添了几分严肃。也不知道天生就性格冷淡,还是酷到一定境界,与人和气的样子也不愿装一装。转念又想起昨晚偷听来的一席话,实在想象不出他安慰人时是个什么样子。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并不妨碍乔臻的待客之道,人早已站了起来,笑着和裴立恺打过招呼,又不顾他的阻拦,亲自给他倒了茶。

      “听说这是年前最后一茬冬茶,味道虽不如春茶浓郁,香气却要细腻一些,也没那么明显的苦涩感。”

      见裴立恺只是专心喝茶,乔臻真是怕了这样的沉默。自己就不是个话多的,碰上一个更加惜字如金的,也只好他跳出来充当这个话题橄榄枝了。又见裴立恺品茶的姿势标准优雅,想来也是个喜茶之人。

      果然,听了这话,裴立恺点了点头,接过了话茬,“白骏跟我说你是美籍华侨,没想到也很懂茶艺。”

      真说起来,他的这点茶识,还是在母亲改嫁之后从孟玉卿那里学来的。刚回国那阵,即便医生三令五申,他也还是离不开咖啡。后来每次周末回家,也不知是不是乔梦晗的授意,孟玉卿总是喜欢拉他下棋,旁边摆着一套茶具,选的茶叶也是清淡口味的冬茶。也算是体谅老人家的一番苦心,才慢慢戒了咖啡,拿茶来打发时间。

      自己家里的曲曲绕绕,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乔臻只是笑笑,“跟着一位孟姓老先生学了点皮毛而已。”

      说完想到点什么,替对方和自己又倒了一杯,接着道,“说来这位孟先生也是你们医院的老前辈了,只是一年前就已经退休。”

      这话裴立恺听得诧异,脸上总算有了点生动的表情,“姓孟?你说的莫不是孟玉卿孟老?”

      “啊,原来你是知道他的。”

      乔臻语气里也带了点惊讶,心里未必就真的觉得稀奇了。孟玉卿在业界的名气他是知道的,更何况裴立恺也是主攻心血管方向,更是没有没听闻过的道理。

      裴立恺难得激动一次:“当年在华西,他是我解剖学的导师。”

      “啊?”乔臻惊了片刻,没想到会是这么回事,立刻又笑了,“我当真还不知道,他还曾在华西任教过。”

      “是因校企合作项目过去的,可惜只在那里待了不到一年。”裴立恺说着突然回味过来,“听你话里言间,你和孟老似乎是熟识?”

      乔臻略一迟疑,还是点头道:“孟伯伯是我母亲的在任丈夫。”

      裴立恺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深邃五官,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点点头,有些惋惜道:“回到K市就想去拜访他的,可惜一直忙着,抽不出时间。”

      乔臻听懂这言外之意,立刻说,“孟伯伯和我母亲正在国外度假,估计还得过一阵子回来……”

      剩下的话尚来不及出口,包间大门再次被推了开来。

      吴天倒是守时得紧,像是掐着时间进屋,一分不多也一秒不迟。

      “K市交通一到这个点就瘫痪。”抱怨的口吻,然后冲两人点了点头,选了个离乔臻最近的位置坐下来,“八里桥那里还出了交通事故……”

      这头话未完,那头裴立恺的手机就响了。他也没有避讳两人,摁了接听键,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乔臻和吴天对视一眼,心里隐约就有些明白。

      裴立恺挂了电话起身,有些抱歉地看着两人,“实在对不起,医院急招,我得去赶个手术。”

      “没事,救人要紧。”

      乔臻也跟着站起来。吴天倒是没动,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来慢慢喝。

      乔臻将人一直送到门口,说了几句“有空再约”的客套话,回屋看到吴天正摆弄那翠绿欲滴的爬山虎。刚要说些诸如“这也太巧了”或者“当个医生真不容易”之类,那头吴天却是回过头来看他,笑着先开了口:“我还以为这是假的。”

      “是啊,乍一看是看不出真假。”

      “我在K市待了这么些年,竟还不知有这样雅致的地方。”

      话题就这么被岔了开去,除了喝剩一半仍旧冒着热气的茶,似乎再也找不出裴立恺来过的痕迹。乔臻从吴天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也就只心里慨叹:仿佛今天裴立恺来的使命,就是同他谈谈孟玉卿的。

      后来那顿饭吃得倒也轻松,吴天是个久经商场的,见识多,什么都能捞上来说一说。乔臻相对话要少一些,不太了解的话题就当听众,懂一些的也发表点意见。哪怕是两个人的饭桌呢,也还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吃到过半,吴天出门接了一个电话,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瓶红酒。

      “知道你得戒酒,那就陪着我喝吧。”

      吴天做得如此周到,乔臻也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放缓吃饭的速度,偶尔酒杯空了,还会替他添上一些。

      喝酒之前,吴天习惯性捏着杯子缓缓地摇上三摇,那姿态很惬意,仿佛享受其中。如果实在酒吧,这样的神情应该能够迷倒一片人。可惜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正经包间里,乔臻倒从他有些迷醉的眼里看出了点落寞的痕迹。

      在他面前,吴天从来就不是传说中那个房产大鳄的样子。

      “乔臻,有人说过,你是一个看起来就让人有倾诉欲望的人吗?”

      “没有。”

      乔臻抬头望着他,脸上是不解的神情。他既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特质,也不太明白吴天怎么就突然说出这么句古怪的话来。

      吴天勾了勾嘴唇,露出个与那长相正派的脸不相符的笑容来。乔臻早就发现,吴天笑时习惯性一边唇角比另一边抬得高一些,有点打斗片里古惑仔的样子。那笑就变得缺乏真诚,痞气,又带点轻蔑的意味在里面。

      “……好吧,其实我骗你的。只是我突然很想找个人听听我的真心话了。”吴天放下了酒杯,抬手捏了捏太阳穴,一副很疲累的样子:“在我身边打转的人,都是对我有所图的。那种被虎视眈眈被当作冤大头的感觉,真TM让人糟糕透顶。”

      乔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逼当一位“知心姐姐”。不过看吴天的确很苦恼又急于倾诉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或者反过来自我安慰,那么明显的接近,原来是觉得自己是唯一对他无所图的人。被人戴了高帽,就必然得履行一定的义务。所幸这个义务,不过是扮个树洞的角色,无关痛痒,倒也不是那么难做的。

      吴天给自己倒了一整杯子的酒,然后就扭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拧着眉头,却是突然沉默下来。

      乔臻一点点喝着杯中的茶水,已经很久没有动筷,直到他都开始怀疑吴天之前的话是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吴天才回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乔臻握着茶杯的修长手指上,然后悠悠地开口:“十岁之前,我的梦想就是当一名钢琴师。我的母亲在一所艺术院校教声乐,她曾不止一次抱着我,说我这样漂亮的手天生就是学琴的。她是个温柔优雅的小女人,除了声乐上的造诣,剩下的时间都是围着我和父亲转……所以你可以想象,当她撞见我的父亲竟然和一个男人在床上翻云覆雨时是个什么反应……”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发疯发狂的样子,撕心裂肺地哭着,却又卯着劲儿去打床上那对一丝-不-挂的狗男男……”吴天猛地灌了一口酒,抬手抹掉了那道顺着嘴角流下的殷红痕迹,“即便做了那种龌蹉不堪的事情,吴君安还能为了护住那个男人,下死手甩我母亲两耳刮子,那两巴掌,直接扇聋了我母亲半边耳朵的听力……我这辈子再没听到那么响的巴掌声,即便后来我做了小混混,将人的脸都扇肿了,也再没听过那种响度……”

      吴天抹了一把脸,冲乔臻露出个心酸的笑来,头一次真心感情的流露,那笑却因为饱含痛苦,比那痞气的笑容更加难堪。

      “……即便吴君安顶不住来自父母和社会方面的压力,又因为心怀愧疚和那男人一刀两断,那又怎么样呢?我的母亲丢了工作,失了爱情,走哪儿都有那好事的戳她的脊梁骨:看,她的老公是个同性恋,据说还为了个死gay被揍得耳朵失聪。抑郁了两年,她竟连我也不顾了,选了个最寒冷的夜晚,顺着十楼的高度跳下去……”

      “她是彻底解脱了,或许唯一失策的怕是没有料到,真正为她伤心的,也不过是我这个还未成年的儿子吧。吴君安不过在家又撑了一年,就不顾一切地和那个男人跑了……或许你无法想象,当我发现自己竟然也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变成了别人口中的死gay,我那时是个什么心情……我真的,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

      后来的故事,放在某个小说家的眼里,大概会是个很好的写作素材:一直憎恨同性恋的吴天碰上了品学兼优沉默寡言的裴立恺,一边自我唾弃自我厌恶,一边又管不住自己追逐着那人的目光。暗恋,似乎是这世上最清贫的事业,小心翼翼地朝着一点光亮履步维艰,前途却是一片灰暗,眼前的路也不过是自己徘徊太多,试探太多,一点点艰难地踩出来的。

      可那样深沉而无望的诉说,落在乔臻的耳里,竟让他体会到一种感同身受的压抑。

      十五六岁的年纪,乔臻也曾偷偷地爱上一个人,自然明白暗恋的心酸。更何况,这暗恋的对象,还是一个男人。哪怕是在风气相对开放的国外,十多年前,同性恋也是个禁忌的话题。不过比起吴天来,他还是要相对幸运一些。他的初恋不过是在恋情被曝光后,接受父母的安排,一走无音讯。而吴天好不容易得来的爱情,竟然因为对方患有心脏病的表妹喜欢上了自己,就被对方无情地拱手让了出去。

      青春年少的爱恋,比起成年人的爱情似乎总是缺少一份坚韧和担当,却因为感情的纯粹,因为毫无保留的付出,轻易就成了伤人最深的利器。时过境迁,再见,原以为已经放下的过往,却依然如鲠喉间。

      不过,站在裴立恺或者那人的角度,亲情与爱情之前选择前者,也不就是十恶不赦。你不能对他横加指责,可那也并不代表,就能轻易原谅这样的行为。

      安顿好已经酩酊大醉的吴天,乔臻从酒店下来,看着手机里不知何时留下的未接来电,凝视半晌,最终还是摁了删除键。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比吴天洒脱。那些藏了很多年的怨,早已变成了肉里的一根刺,不碰就无知无觉,想要拔出,必然伴随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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