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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   留院观察的第二天夜里,乔臻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翻身起床,然后顶着一头冷汗靠在床头平复心跳。之前的梦境全无印象,只记得梦的最后是被两条凶猛的眼镜蛇一路狂追。活了三十多年,他从没那么拔足狂奔过,逃命得毫无形象,身心俱疲,倒是一个毫无逻辑可言的噩梦成全了他在现实生活中的缺憾。

      捞过床头手表就着窗帘缝隙泄进来的灯光一看,凌晨三点,他却再无半点睡意。或许是下着雨的缘故,房间里有些闷热,依稀还能听到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推门出了病房,外面的空气果然让人倍感清爽。转眼三月已过,这四月天气,下起雨来还是有些寒意,他也就折回去加了一件薄外套,再回阳台准备吹吹凉风,隐约就听到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女人压抑的悲恸的哭声。

      那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仿佛努力抑制,却又在某个时刻破喉而出,伤痛之意溢于言表,在这午夜听来竟有些恐怖的味道。

      医院这种地方,生离死别,气氛本就是渗人的。又或许是受之前噩梦的影响,即便乔臻是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此刻也被这哭泣之声惊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额头隐隐又有了冒汗的趋势。

      去与留本就没什么好纠结的,这个世上,谁都有自己的伤心事,谁都有无法向外人诉说的苦恼。真到伤心处,任何安慰都是徒劳。

      正要转身回屋,就听到安全楼道的方向传来男人略显嘶哑的声音:“我爸妈出事那年,我才九岁。”

      哭声戛然而止,隔了几秒,又是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们都在大学任教,我爸教法语,我妈教舞蹈,都是很浪漫的人。结婚十年,本来是去庆祝锡婚纪念日的,却遇上了空难……机上一百多号人,无一人生还。得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跟夏令营的其他小朋友一起画画,身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水彩,眼泪出来的时候好像整个山谷都在旋转,那个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

      啜泣声也渐渐停了下来,很长时间的空白,然后夹杂着哭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了声“对不起”。仔细听了,那声音还带着些稚嫩,听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深的伤痛也淡了。”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顿了顿,说,“有的事情,总是要经历的,或早或晚,既然逃不过,就只有鼓足勇气去承担了。你还小,却比我当初还是要幸运一些的……回去吧,别让家人担心了。”

      “……谢谢你裴医生。”

      起身时衣物的摩擦声,然后是安全楼道的大门被推开。

      乔臻一愣,在自己没有意识过来之前,人已经闪进了自己的单人病房。身体先于意识,是不想被人当成偷听者,毕竟算是那人的隐私吧,被自己不小心听到。隔了半晌,心跳缓了下来,乔臻低头,发出一声仓促的笑:挖伤疤比凄惨,似乎真的没有比这更野蛮却更加有效的安慰方式了啊!

      *

      第二天又是艳阳高照。

      乔臻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张湿漉漉又带些倦怠的脸,心里不无感叹:年岁大了,真是失不得眠熬不得夜啊,那效果,只能用“立竿见影”来形容才比较贴切。直到裴立恺来例行查房,看着他明显的黑眼圈,乔臻才觉得心里平衡了点。

      小护士抽了血,乔臻接过棉签摁住扎针的地方,头顶传来男人已然清亮的声音:“最后一次化验,结果中午之前就能出来,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乔臻与裴立恺相差无几的身高,一站直身体,视线就对上他墨黑的眼睛,习惯性笑了笑,说着道谢的客套话。

      裴立恺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点点头,似乎对这样的寒暄习以为常。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小护士年纪不大,在两位男士的注目礼下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抬头,询问的目光扑了个空,对上了裴立恺挺直宽阔的后背。站在乔臻的位置倒是清楚地看见他的主治医生不过是半转过身去捏了捏眼角。

      这个习惯性动作乔臻倒是在白骏身上见过。有那么几次,白骏值夜班的第二天,总是下意识地捏眼角和太阳穴,说是值夜的后遗症,眼睛就像干涸的沙漠,缺水得酸涩胀痛。

      乔臻将人一路送到门口,又拿了钱包去医院食堂。其实并没有什么食欲,这些年他的胃口被养叼了,看着那么粗糙的早餐简直惆怅,但是也没有别的选择。

      以前为数不多的几次住院,付梓炀再不会照顾人,还是会变着花样给他准备饭菜,生怕他没了食欲……

      那些围着他团团转的画面没有半点虚假,怎么就能一转身就和别的男人滚到一处?

      乔臻往嘴里又送了口粥,这下是真的食难下咽。

      邻桌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陪着生病的老人一起用餐,更显得他形单影只的凄凉。这种时候,乔臻莫名地就生出点缺亲少友的怅然。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和一群人挤在空间有限的电梯,掏手机时胳膊肘碰上旁人,立刻引来不满的目光。乔臻抱歉地笑笑,低头看见来电显的时候,那点笑意就僵在了唇边。

      屏幕上的名字不停跳动,柔和的钢琴曲铃声却生生被他听出点刺耳的感觉。

      啊,已经被放出来了!松了口气,也就再没别的想法了。

      拒听,等到铃声再次响起,只一声,他再次挂掉,然后将那存了多年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

      乔臻勒令自己睡了一个回笼觉,不所谓不美好,却是没有晚间睡得沉,迷迷糊糊之际似乎听到了开门关门声,等到意识逐渐清明,好容易睁开眼,就看见床前坐着的吴天。

      这场面有些眼熟,要不是吴天今天在衬衣外面套了西装,一旁的桌上多了个果篮,乔臻真有可能以为时间倒退到了几天前。

      吴天看他的目光实在是专注得很,下意识的,乔臻伸出被窝里的手,摸了摸自己曝露在空调房里的脸,入手的肌肤微凉,并没有在嘴角的地方碰到什么黏腻的东西。松下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这个姿势矫情得有些好笑了。

      “没有流口水。”吴天似乎是被他这个动作逗乐了,带点揶揄的笑容有些痞气,“也有可能是你优雅的睡姿引人入胜啊,怎么就没有一点身为帅哥的自觉?”

      乔臻并不认为他们已经熟到可以互开玩笑的地步,打过几次交道,他隐约明白,吴天并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小心不要被他那张中规中规的国字脸给骗了。于是缓缓起身,坐定后才开口道,“吴先生说笑了。”

      吴天勾勾唇角,却也不在这上面纠缠,“不过话说回来,开着二十二度的空调盖大被睡觉,你的品位还挺独特。”

      接到付梓炀的电话时就开始心烦意乱,冷空气和睡觉一样,不过是强制自己冷静的手段。这个理由当然不好出口,乔臻也就笑笑,转了个话题,“今天周四吧,没上班?”

      “在附近签个合同,顺道就过来看看你。”说话间,吴天拿过床头柜的遥控板调室温,扫了一眼乔臻,“吃水果不吃?”

      乔臻有点受宠若惊,却是不敢劳烦这位房产大亨屈尊给自己削水果的,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刚睡醒,没什么胃口。”

      吴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了一声,“那我就不客气了。”

      乔臻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吴天已经拿了一个红艳艳的大苹果去卫生间,回来后就坐在床前专注地削皮,摆的架势十足,一刀下去连皮带肉削去一大块。

      乔臻看着的果肉“啪”一声掉进垃圾桶,觉得惋惜,又觉得好笑。笑意憋得难受,喉咙有些发痒,最后还是不舒服地轻咳了一声。

      吴天百忙之中抬起头来瞥他一眼,脸上倒是一派镇定,慢悠悠地说:“早些年穷得饭都吃不起,水果是奢侈,哪还舍得去皮再吃?这些年混出点人样,吃法精致了,又轮不到自己动手。唉,我这手艺让你见笑了。”

      说着目光就看向乔臻落在白色被子上的手,手指纤长匀称,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人。哪像他,打小干的就是体力活,即便现在身价上亿,也砸不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心中百转千回,扫过那手的目光却是很快掠了过去,继续自己的削皮大业。

      乔臻不太确定自己从他脸上看到的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不是叫做艳羡,忙说没有,笑容却有些尴尬。

      他惊讶于吴天在言谈间偶尔流露出来的“真”,却无法判断这份“真”有几分的可信度。

      乔臻自认并不是个愚昧之人,却是半点看不透吴天。猜不透他主动接近自己的动机,也搞不懂他那给人老练圆滑的第一感觉和相处中偶尔流露的真性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吴天”?抑或两者都不过是他掩饰真实面目的道具而已?

      乔臻自己就是个常常拿微笑这个面具来解决问题的人,似乎颇谙此道。既然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所以然,那也只有将这个疑难问题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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