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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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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坐回车里,乔臻的心跳还是超速的。很久很久,他没有发过脾气,也没被逼到口不择言的地步。最近两次,全都奉献给了付德凯父子。或许就是孽缘,那也该到头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只要没踩到他的底线,他可以容忍,一旦欺人太甚,他就忍无可忍了。
乔臻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阴沉沉的天空,等了许久心跳才缓下来一些,那股子难言的心悸却还是没有消下去,等到终于发现自己手颤得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他就知道情况有点糟糕了。
很多年了,他没出现过这种状况。这种时候,他也知道自己就算是把药瓶拿出来,也是拧不开的,也就不去浪费那个时间了,而是抬手寻到喇叭的位置,手心摁了摁。
喇叭一响,即刻就有身着黑衣制服的门童跑过来,也是个年龄不大的,看到满头大汗却一脸苍白的乔臻,当下就慌了,喊出来的话都带点颤音,“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虽说胸闷头晕,乔臻却还是说得出话来的,“后排车位的包包里有药,消心痛,你帮我拿过来。”
好在车是发动状态,车门一拉就开了,门童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将那黑色公文包打开来,很快就在乔臻的指示下找到了那个药瓶。也顾不上下车,边拧瓶盖边趴在椅背上问乔臻,“吃多少?”
“两片。”
门童就倒了两粒在手心,递到乔臻的嘴边,晃眼看到座椅中间的矿泉水瓶,就拧开盖子也递了过去。
乔臻却是摇了摇头,没法说,这种时候也就舌下含服才能见效快。
门童见乔臻缓了半晌却还是颜面苍白,满头冒汗,当下就觉得情况不妙,忙掏出手机,“先生,我给你叫救护车吧?”
声音过去,却是没有得到半点回应,也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拨了急救电话,又鼓起勇气摇了摇乔臻,见人脑袋也耷拉了下去,当下也就吓得个半死,喊了两声还是不见应答,拉开车门就跑了开去。
后来还是被他拉来的领班经验老道一些,看见驾驶座里人事不省的乔臻,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人只是昏迷了过去,这才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在乔臻的身上找到手机,翻到最近通话,见第一个就是“付德凯”,立即就紧张起来,知道能跟付家打上交道的人,身份自是不低,拨通电话前还在心里措辞了一番,只是电话打过去,却是无人接听。后来没法,拨了第二位联系人,这次倒是很快接通,电话那端传来略带笑意的男中音,“乔臻?”
说实话,看到来电是乔臻的号码的时候吴天还真是吃惊,仅是昨晚的那通电话,他就知道乔臻答应请自己喝茶的应承多半是敷衍,即便不是,也绝没料到第二天就能接到乔臻的邀请。只是,诧异甫定,这边领班已经开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领班的想法也很简单,想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能联系到病人家属,那不知能减少他们多少麻烦,只是,当他发现等来的人是恒诚地产的老总吴天时,当下就更汗颜了。
这片是K市最豪华的商业圈了,能在这里拥有那么大一栋商业楼的人他们这些服务行业的人早是摸得门清儿,更可况吴天还是他们咖啡厅的常客,在那里是有白金卡的,领班抹了一下脑门的汗,喊了声“吴总。”
“人呢?”因为离得不远,开车更显麻烦,吴天几乎是小跑步过来的,人到跟前,说话都有点带喘的。
弯腰看了看脸白如纸的乔臻,吴天还是觉得有点唏嘘,之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病成这个样子?之前查黎璨的后台,他是连乔臻和付梓炀的事儿一块儿都查了的,也就知道乔臻其实是名心脏移植手术患者。就是他这个医学门外汉也知道,成功移植心脏,且能活过十七年的,这在医学上已经算是奇迹了,一般病人能撑个三年五载就不错了,国际上的病例中,术后寿命最长的也就二十八年,这还是他从新闻上看来的。所以,对于乔臻,吴天之前只是单纯的欣赏,后来知道了他的情况,就多了几分敬意和怜悯在里面。
到了救护车上,当随行医生询问乔臻病史的时候,吴天还能答上一两句来。同去的领班这个时候有点庆幸自己打对了电话找对了人,再看乔臻时脸上就多出几分深意来。
*
乔臻醒来时,看到陪在床边的人是吴天,本来就混沌的思维更是混乱着,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他有些迷惑地看着吴天, “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动嘴皮子,乔臻觉得嘴里全是涩苦的味道,他现在打着点滴,扎针的地方也传来阵阵隐痛。
吴天隐约是笑了下,“这个说来话长。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个时候,乔臻的意识也已经回笼,大概也知道估计是那药效不济,自己被送到了医院,抬手摸了摸心脏的地方,没有那种心悸感,心跳也很正常,于是道:“好很多了。”
“那你先躺会儿,我去叫医生过来。”
说完这句,吴天就离开了。
一直到吴天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乔臻才扭回头仰面朝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之前和付德凯的见面以及自己离开时撂下的最后一句不算狠话的狠话,脸上表情开始复杂起来。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段纠纠缠缠八年的感情真的就这样完了。
就像付德凯说的,他乔臻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伤害过他或者背叛过他的人,他是一次也不会去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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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出了门,直接就朝副主任办公室去了。
说实话,裴立恺会成为一名心胸外科医生他已经很惊讶了,时隔十多年,能在这里偶然碰到他,吴天更是给惊着了。
先前送乔臻过来,接手的就是裴立恺,当他一身大白褂的形象出现,吴天是一点也没认出他来。后来还是忙完乔臻的身体检查,裴立恺临走时叫出他的名字,吴天才认出裴立恺来。
几句闲聊,裴立恺又被匆匆赶来的护士叫走了。那时,看着裴立恺衣袂翻飞的白大褂消失在转角处,吴天抹了一把脸,哑然失笑。曾经的纠纠缠缠,真是能被时间这把利器打击得七零八落,再见面,却又是物是人非了。
吴天敲门进去,裴立恺正在写医嘱,抬头看见是吴天,顺手指了指会客沙发,“如果没有要紧的事儿,你先坐会儿。”
吴天撇了下嘴,背靠在紧闭的办公室大门,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1513床的病人醒了。”
果不其然,他的话刚落尾,裴立恺立刻就丢了笔站起来,顺手拿了桌面的听诊器,看了一眼吴天,却是没说什么。
一直到他来到跟前,吴天还是没有让道的意思,反倒是露出个带点嘲讽的笑来,“原来裴医生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上心的。”
裴立恺站在那么近的距离看着吴天,微微眯着眼,墨黑的眼珠掩去了所有情绪,“这是医生的道德底线。”
吴天嗤笑了声,“这么多年不见,你这装伪清高的本事是越发精进了。”
说完这句,也不去看裴立恺的表情,率先开门走了出去。
*
两人进屋时,乔臻不知何时已经下床,正靠在窗台出神地望着窗外。最近天气一直不错,阳光明媚,绿影错错,温暖的空气里还飘着不知名的花香味。也只有开着窗,病房里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才能被冲散一点点。
听见脚步声,乔臻在一片暖洋洋的光线中转过身来,先是对吴天点了点头,然后看到他身后的裴立恺,喊了声“裴医生。”
那天白骏说要介绍他和裴立恺认识,却是那么不凑巧的,裴立恺正在做一台手术,后来白骏来电话,说他将事情跟裴立恺说了,人家也同意,说是约到周日吃个饭,把合同签了。想不到这还不到周日呢,他倒先见到人了。
裴立恺的眼神倒是毒得很,隔着老远就看到乔臻手上那节血红的管子,“跑针了?”
乔臻低头,微微抬起手,这才发现点异常,“哦,我还没有注意到。”
言谈间,裴立恺已经到了乔臻跟前,拿起输液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最好还是回床上躺着。”
一句简单的吩咐,口吻却是强硬到令人诧异的地步。乔臻不免多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淡淡的也没什么情绪。于是按捺下心中那点诧异,听话地回到了床上。
重新投了针,然后是惯常的例行检查。听诊的时候有些长,吴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裴立恺神情专注的脸上。脑海隐隐闪现着十几年前的一些画面。那个时候的裴立恺还是个张少年的脸,行为处事却显得老辣,在他小姨的诊所待的时间长了,早早就学会了一些护理工作。
他永远记得裴立恺在照顾宁馨时那温柔又专注的神情。
不是没感觉到身后那道执着的目光,裴立恺却似丝毫不受影响地进行着手中的事情。反倒是乔臻觉察到点什么,侧过脸去看了一眼吴天。
吴天却似受惊般,恍然收回注视的目光,又很快淡定下来,回视着乔臻的目光,牵动嘴角朝他露出个不知何味的笑来,然后扭过头去看窗外。
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审视一离开,裴立恺长而浓密的睫毛就轻颤了颤,隔得近了,乔臻隐约还听到了一声松一口气似的叹息。
乔臻大概也就猜到,这两人恐怕是旧识,看样子交情还是不浅的。
隔了一阵,裴立恺收了听诊器,开口道:“心律不齐是导致你昏迷的主要原因。这次发病的病因是什么?”
裴立恺本来身板就高,此刻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乔臻莫名地感到点压迫感,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才答:“之前喝过一杯咖啡……特浓ESPRESSO。也因为一些原因,可能情绪有些激动了。”
裴立恺不太显地蹙了下眉。
“上次在车上我给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吧?”
乔臻被他问得愣住。
他们总共见面也没两次,经他这么一问,乔臻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那次送谢一来医院的路上。说实话,那天裴立恺给他说的话也没几句,这么一想大致也知道他提的是最后那两句让他避免饮酒和情绪波动过大的医嘱。
这么一想,乔臻就觉得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该这么接这话。好在裴立恺也似不准备听他回答的,立刻又接着说:“当然,那个时候我对于你来说,也就是个路人,说的什么你也可以不放在心上。不过,如果你想接受我的医疗咨询,前提,就得保证谨遵医嘱。否则,找个咨询师也成了摆设,没有任何意义……”
一直到裴立恺离开,乔臻还有些回不过味来,真心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位裴姓医生。自打今儿看见他,他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
就连吴天,也被裴立恺机械生硬的语气煞到。记忆中的裴立恺总是温和沉稳的,何时带人如此冷待严苛过?
门被轻轻阖上,病房内陡然安静下来。
本来就不算熟识的两个人,大眼看小眼,也没什么好聊的,场面就变得有些尴尬。好在吴天还记得乔臻醒来时的那个问,也就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怎么接到电话,怎么送他上医院的事情说了。末了,替乔臻倒上一杯水递过去,不经意地问:“你去找付德凯摊牌了?”
“其实也不算。只是把该说的都说了。”
乔臻再次道了谢,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没有喝的意思。他现在嘴里胃里都是苦的,吃什么喝什么都是不对味的。就是那水温正适宜,捧着倒让人觉出点暖意来。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这次发病会这么严重,更没想到会牵连到吴天。虽说心底觉得奇特,可到底在生病时有个人陪着,心底还是好受许多。
吴天了然地点了点头,陪着沉默了一会儿,想到点什么,突然开口,“裴医生以前不这样的,他脾气很好。”
乔臻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话题突然扯到这上面来。
吴天看着窗外静蓝的天空,眼角眉梢渐渐蒙上一层追忆的流光,过了很久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其实真说起来,裴立恺这人,前半辈子过得挺不顺的。九岁那年,他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后来就被他小姨和姨父收养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过了几年,谁知他姨父那一家子,直系亲属都有心脏方面的遗传病。初一那年,他的姨父就因为心脏衰竭去世。那时他的表妹也查出了心脏病,拖了整整四年,还是没救过来……所以,大概心脏病是他心里最深的一道伤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当了一名心胸科医生。不过看他现在,应该是混得很不错的,就是性子冷了很多,没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乔臻听的时候,心里也颇有感慨。他知道自己横竖算是不幸那类人群了,想不到裴立恺那么强势的人也……
一直到吴天说完,乔臻才忍不住开口,问了那个一早就想问的问题:“你好像和他很熟?”
吴天看了他一眼,也没藏着掖着,只是简单道:“他是我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