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没那么简单》异度蓝

14、Chapter 14

　　第二天乔臻去上班，很快就觉察出不对劲儿的地方。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切情绪都能从这里读出来。那么，当他写完黑板突然转身之际，看到所有学生都用直辣辣的目光看着他时，他的心里就莫名地颤了一下。

　　如果说，上次因为他状态不好，学生们偷偷打量他的眼神是好奇和担忧的，那么今天，学生看过来的眼神就变得五彩缤纷起来，好奇的，忍耐的，欲言又止的，甚至是……嫌恶的？虽然很不想用这最后三个字，可也只有它才能准确形容某些男同学看他的眼神。等他看过去，他们却又飞快地垂下了视线。

　　乔臻有那么几秒钟的愣怔，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开始让人分析那个占了三行的长难英语句。这句话对理解整个文章的中心大意至关重要。这节课，是大三学生的高级英语精读课程。

　　举手的学生叫汪欣然，人不说长得多漂亮，却是个聪明伶俐又勤奋好学的女孩子，上次英语专业四级考试考了92分的好成绩，排名年级第一，还因此受到过学校的奖励。上课也是早早地到教室占座位，从没离开过前三排。

　　她将句子分析得很透彻，乔臻也没什么好补充的，表扬了她几句，正要让学生将句子翻译成中文，汪欣然却突然又站了起来：“Johan, I have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the long word heterogeneity. Could you please explain to me a little bit”

　　但凡讲这个单词，估计都会从它的组词结构和词源学的角度开讲。Hetero是个拉丁前缀，源自希腊语，取义为“不同的，其他的”。乔臻在白色黑板上写下了几个由这个词缀构成的英语单词，其中一个就是heterosexual（异性恋）。

　　当汪欣然进一步询问该词的反义词怎么拼写时，乔臻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于是看了一眼汪欣然，拿了清洁刷慢慢将之前的板书擦干净，独留下heterosexual，然后在其下方写下了homosexual。

　　乔臻的手书是那种很漂亮的英语花体，黑色白板笔一顿，再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突然安静下来却用各种眼神看住他的学生，又回到提问者汪欣然的脸上。

　　这个时候的乔臻隐约还是带了点笑意，那笑却是虚无缥缈的，带着一种疏离感和隔空审视，任谁都看出现在的他和平常那个温文谦和的乔老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明明就是笑着的，却让人觉得莫名冰冷。

　　汪欣然被他看得低下了头，攥紧了手中的钢笔狠劲儿捏了捏，又很快抬起头来，看着乔臻：“乔老师，你对同性恋是怎么看的？”

　　这次，她用的是中文。

　　教室里陡然静下来，只有教学楼下隐隐的人语声和更远地方传来的建筑施工声从未关紧的窗户飘进来，为这静谧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烦躁。三月天的人总是容易嗜睡，这个时候，就连之前还昏昏欲睡的后排学生都猛然清醒过来，目光烁烁地看着讲台之上高高帅帅的男人，想起昨天在贴吧里看到的那些层出不穷的暧昧照片，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乔臻快速地垂了下眼皮，将手里的书本轻轻放在桌面，又将话筒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慢慢道：“一百多年前，德国有位哲学家叫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他有一句举世闻名的话—All that is real is rational; and all that is rational is real。有人将之译为中文：存在即合理。我信奉黑格尔哲学，当然，也有人，甚至可能有很多人，反对这一说法。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每个人心中都有信仰。当意见相左，大家求同存异。Live and let live，岂不是更好？”

　　乔臻永远都记得，那天的阳光明媚，敞亮的教室里还能看见无数粉尘的飞舞，空气里到处迷漫着樱花的芬芳，台下的学生，看向讲台的目光缤纷明亮。他被自己教过两年的学生逼问对同性恋的看法，他给出了那样的答案，声音一惯的沉稳，表情看似也很平静，又有谁知他被问到那一瞬间的心悸和仓皇？不是没有预感，只是一旦发生，心底还是慢慢升起一种类似于悲凉的无奈感，他知道自己逃无可逃……

　　*

　　几乎是一下课，乔臻就接到了林院长的电话，让他立即去趟院长办公室。林院长年龄不算大，五十出头的样子，兼任校纪委监察处的副书记，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却还是没有流露一丝异常，冷静地吩咐完，挂了电话，又回头看了眼宽大电脑屏幕上那张行事火辣的照片，最终还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是真的很看好乔臻，可谁知……

　　乔臻握着手机呆站了几秒钟，又弯下腰去拔插在电脑主机上的移动硬盘，不知为何突然就有点手颤。这个硬盘里有他所有的教学资料，音频、视频、课件，教案，全都是他趴在电脑前一点一点收集和制作出来的——他不喜欢用教科书的配套资料，太简单又太繁琐，就真的只能当作资料参考而不能用于教学。所以他总是自己制作每节课的课件，耗了他不少时间和心血。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用武之地了。

　　这个时候，虽然不知道事态到底有多么严重，他却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从小到大，人人都在劝他坚强，不要悲观，可是，有个随时都可能停止运转的心脏，他如何能够乐观得起来？只有想到最坏的结果，然后慢慢发现现实比那个结果好了许多，他才能够在那漫长的等死生活中一天一天地熬过来。

　　后来命悬一线，是他不顾手术风险，在母亲的哭泣声中坚持签了移植协议，这才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来。

　　手术成功，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作为一名教师，受学生爱戴，他也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可是……

　　乔臻再次看了一眼这已经空空如也的教室，终究是露出一个苦笑，拎着公事包出了教室。

　　“乔老师。”

　　五楼楼道边，汪欣然站在露天屋顶的门口叫住乔臻，她的怀里抱着课本，脸上隐隐有些悲伤，等到乔臻到了跟前，就将手里那只贴了粉红亮钻的IPhone递给他，垂下眼眸说，“昨天就开始传了。”

　　乔臻接过手机，仅是一瞥眼，心就猛然沉了下去，手也跟着不可抑制地抖起来。

　　他还记得那天是因为付梓炀从外地出差回来，他开车去机场接人，回程路上突然下起大雨，雨势太猛，不得不将车停靠路边。刚开始两人还能吃着付梓炀带回的特产，一人驾驶座一人副驾驶地坐着闲聊，后来付梓炀借口他嘴边沾了食物残渣，凑过去舔了舔他的嘴唇，然后就是个失控的绵长的热吻，耳边是两人暧昧的喘息，从付梓炀口中流溢而出的声声情话，还有密集的雨点敲击车窗时发出的阵阵轰鸣，他也跟着有些激动起来，再往后……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车里，所以记忆相当深刻。借着连绵的暴雨和车窗深色遮阳膜的庇护，他以为会很安全，谁知……

　　照片上的情形，是他被付梓炀放倒在后排车位上，衬衣扣子已经完全被解开，镜头从付梓炀的耳廓过来，刚好锁住他迷乱的表情和付梓炀流连在他胸膛上那只只有男人才会拥有的大手上。

　　乔臻费了很大劲儿才让自己勉强镇定下来，伸向屏幕的手指却还是抖得厉害，往下再拉，仍旧是一些暧昧照片，看得出是和一个男人，却是没有之前这张那么露骨。

　　乔臻隐隐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全身粘黏得厉害，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将手机还给汪欣然，对上她有些委屈和伤心的目光，乔臻发现自己现在根本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课铃响，刚才还有些吵闹的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

　　天台的阳光照得人暖烘烘的，乔臻却觉得心都冷透了。他从不介意让自己在意的人知道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却从没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公然出柜。他注重隐私，更不喜欢大张旗鼓，可是现在，他有种被扒光了衣服供人打探和评判的感觉。这种经历简直让人觉得糟糕透顶，心里也慢慢升起一股浓郁的无力感。

　　乔臻木然地站了片刻，总算是忍下心中的那阵翻搅，对着汪欣然露出个有些疲弱的笑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汪欣然却是咬着唇，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乔老师，你是吗？”

　　她也知道现在有个流行的词叫“耽美”，同宿舍也有看耽美漫画和小说的女孩儿，还曾推荐给她看过。可是，等事情真的发生在了乔臻身上，她却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她一直很敬重乔臻，甚至想过毕业后直接考研，然后到大学里当一名像他一样的好老师……

　　是什么，她没有说明白，乔臻却是能领会的，扭脸看了一眼远处的明媚阳光，牵动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来，“汪欣然，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汪欣然就有些气馁地垂下了头，过了很久才用带点鼻音的声音说，“我明白了……乔老师再见。”

　　*

　　乔臻有些机械地进了电梯，碰上尚不知情的教师和他打招呼，也很礼貌地回应着。推门进办公室，看到只有教学秘书刘媛在，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对，但要面对别人苛责和厌恶的眼神，甚至要挂起虚伪的笑来与人周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到乔臻进门，刘媛有些仓促地关小了聊天窗口，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乔老师，林院长让你回来就去他办公室一趟。”

　　再怎么克制，一对上乔臻那与平日并无二样的视线，刘媛还是觉得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还好乔臻只是简单地说了“谢谢”，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直到大门关上，刘媛才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坐回去继续和好友发牢骚：“真是的，现在的好男人都去搅基了，难怪我们找个老公那么艰难……”

　　这边消息提醒的滴滴声不断，隔壁的办公室就沉闷多了。林院长坐在沙发里，看着一脸镇定的乔臻，都不知道该怎么切入正题了。也还真难为他，当了几十年的领导，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了无数桩，却还没碰到这样的。别说谈事，现在他就是这么看着乔臻，都觉得别扭。同性恋啊，不是没有听说过，可这事儿发生在自己院里，还是他颇加赏识的乔臻身上，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天方夜谭。要不是亲眼看到那些照片，还被校长拉到办公室训了一顿，他都要觉得这是谁提前跟他开的愚人节玩笑了。

　　林院长心里默叹一声，斟酌半天才开口，“今天上课都还顺利吧？”

　　乔臻点了点头，“还行。”说完，看了一眼沙发对面欲言又止的林清华，又道，“林院长找我，是不是因为照片的事情？”

　　林清华大概是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这个话头，先是一愣，然后就将茶杯“嘭”一声搁到茶几上，看着乔臻，痛心又郁闷的表情，“你……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啊！就算是和……你也不能让那样的照片满天传来呐！现在连校长和党委书记都知道了……你也太不小心了。”

　　林清华的郁闷和痛心真不是做戏，他麾下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真是觉得很无语了，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词穷。其实同性恋这事吧，要是遮遮掩掩着，也没什么大不了。就他所知，学校里有这方面传闻的还不止乔臻一个，但是，也都没有直接证据，大家空口无凭，私下议论议论就算完。这效应就跟明星传绯闻是一样一样的，一旦绯闻成真，佐证详实，那就不是绯闻，而是丑闻了。

　　乔臻垂下的眼眸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十指交叉的双手却是勒得骨关节都发了白，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林清华，歉意道：“对不起林院长，我给您惹麻烦了。”

　　林清华就摆了摆手，叹气道，“我这里的麻烦也还是小事，关键是你，本来在学校就算是个名人了，再这样一闹，唉，学校就是再想大事化小也是不可能了……”

　　教师这个职业，外人眼中的铁饭碗，也只有真入了这一行的人才知道，社会对教师这个身份给予的期待和信任越大，越是容易为他们犯下的错误加倍苛责和声讨，更何况乔臻犯的，还关涉生活作风方面。

　　林清华都觉得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有点多了，于是动了动身子，端过茶杯又喝了一小口，开始措辞。万事开头难，既然都说到这一步了，接下来的话迟早是要说清楚的。学校有学校的难处和立场，该怎么办是早就注定了的。他只是觉得，撇开跟男人纠缠不清这点不谈，乔臻还真是个受欢迎的好老师，真是可惜了。

　　“我也是刚从校长办公室回来，他们的意思……”说着，林清华又看了一眼乔臻，继续道，“他们的意思，是你自己请辞吧，这样，对谁都好。”

　　虽然是一早就料到的结局，乔臻还是忍不住怔了片刻，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指头都掐进了皮质沙发面料里，因为用力太深，指尖都微微泛着酸酸疼。

　　“我明白的。”说着露出个不知何味的笑来，起身，朝着林清华深深鞠了一躬，“这些年，多谢林院长照顾了……”

　　林清华也跟着站起来，有心安慰他几句，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多余，也就简单道，“这样吧，辞呈写好直接发给刘媛就行，程序让她去跑，免得……”

　　事业单位不比一般用人单位，就算离个职，那手续也是一道一道的，找相关单位领导签字，有时一天都跑不下来。就乔臻这事儿，自己去了还不知受多少人冷眼呢。林清华想着，与其说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还不如把他这道痛苦给减了。

　　不过话也没说透就是了，点到即止，大家都是聪明人，相信乔臻也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