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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畔灯火,明月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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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水畔两侧灯火通明,歌吹为风,盛大的辉煌,盛大的庆典。
一盏盏的河灯,放在长河之中,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流去,灯火明灭,发出温和恍惚的光。河灯聚集在一起时,争奇斗艳,像是漫天的星辰。
我悄悄地在纸上写着祈祷,写完后折成莲花状,兴冲冲地跑到河畔去丢。
孟池陪着我,手中也拿着一盏灯,另外有拿着河灯的凌云剑。他们双双立着,一个温润如水,一个苍劲如竹,煞是养眼。
我碰了碰凌云剑,“你写的什么?”
本来以为凌云剑绝对不会说,却不料他竟然径直拆开了河灯,借着灯火给我看,我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纳鞋底的那女孩一生和乐。
我怔了怔,有些感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凌云剑快速地将纸也折成了河灯。紧接着,他出乎意料地夺过孟池手中的河灯,三下五除二地拆开了孟池的河灯,我本来有些恼怒,但却很好奇孟池会写些什么,便帮着云间挡着孟池。灯火之下,孟池那张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婉儿与孟池携手白头……
我的身子颤了颤,回过身看他,孟池仍是温和微笑地注视着我,身后万家灯火、车如流水,他的身影点染其中,恍然一个梦。
“孟池……”我心中五味陈杂,紧紧地拥上他,贪婪地环着他的腰,汲取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温暖。他立在那里,回抱着我,头沉在我的肩膀上,轻微地摩擦着。
时间停滞了一般。
水岸上的人忘记了行走。
河灯忘记了向前漂。
河底的软泥和青荇忘记了招摇。
我听见他节奏谐和的心跳,也有,身后凌云剑深深的一声叹息,随后,是渐渐离开的脚步声。我想,片刻的天荒地老便是如此。如果我和他,永远停留在这一秒,没有前进,没有后退,像一对恋人地紧紧相拥,好像尘埃落定般,那么也许我们彼此还是最爱对方的那个人。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大叫一声:“着火了!”
我怔然回头,目之所及,宽阔的江面之上,熊熊大火映红了整片天空,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企图把所用的地方全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而在水面之上,一艘豪华华丽的游船更是火光旺盛,哭声,喊声,求救声,一切嘈杂的声响在这场大火中扭曲着,人们的恐怖感,紧张感被无限放大,黑暗中燃起的红光如同死神的召唤信号……我的手渐渐攥紧,回过头,茫然地看着孟池:“好好的,起火了……”
月色下,孟池的脸显得平和轻缓,他并不去看江上着火的船,俯下身子,伸出手轻轻罩住我的眼睛:“不要去看,不要去管,不是说好了吗,今晚只属于我们。”
他的声音清醇宁和,似乎天生带着镇定人心。我渐渐静了下来,犹豫地说道:“似乎很大的火,我们去看看吗?”
他失笑一声,“怎么过去?”
我侧过头,粗略地丈量了一下,从水畔到豪船的距离的确有些远,这附近也没有小船可以到达。于是说:“好吧。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
孟池轻笑一声,偏过脸略略地看了一眼,突然说道:“你知道那是谁的船吗?”我愣了一下,努力想了想,既不知道他问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也不知道究竟会是谁的船。孟池却没有等我回答,渺渺地说着:“庄王和他的宠妃宝儿。”
我讷讷片刻,“庄王?”
孟池回过头,温柔地对我笑笑,解释道:“庄王少年英才,许多女子倾心于他,他却发誓今生只爱宝儿一人。只要宝儿想要的,庄王竭尽全力也要拿到。”说到这里,他却停顿了下来,眸中现出烟雾般幽深渺远的色调。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只好收下一颗好奇的心。这时,他却开了口。“有时候,我真羡慕庄王,能那般爱宝儿……”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庄王和宝儿现在岂不是有危险?”
孟池双眼平视,定定地看着我:“生死由命。”
我们沿着水畔看着河上的小灯,月上梢头,夜色如墨。
孟池今晚话特别地多,而且老缠着我问我想要吃什么买什么的,一但我发了话,他往往穿越几条巷子去找,回来的时候,总是大汗淋漓的。
这次,孟池急匆匆地提了一袋栗子糕回来,见我在一个摊位上坐下来,很惊讶,问道:“怎么停下来了?”微忖片刻,又问:“累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馄饨,“可以陪我一起把它吃完吗?”
孟池犹豫了一下,“怎么只点了一碗?”说罢,走过去准备招呼老板再来一碗,却被我制止了,“我只是想尝尝。”说罢,脸禁不住有些红,“一起吧!”
我给了孟池一个勺子,见他坐着不动,心想他大概是很少在吃路边摊,于是示范地拿起碗,把鼻子凑上去狠狠嗅了嗅,只觉清香爽口,沉醉般地不住点头。独自享受下了香味,随后放下碗,舀了一只馄饨放到他的嘴边,像小孩儿一样哄着他,“乖孟池,吃掉它吧!”
孟池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真张开嘴吃了下去。
“怎么样?”我仰起脸,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他停顿片刻,皱了皱眉。我万分紧张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不好了,这时他紧蹙的眉头舒然展开了,赞了一声:“不错。”我松了一口气,谁知他又说:“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我皱着眉,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平时是谁说我做的菜很好吃特别好吃的!”
他叹了口气,“看来强中更有强中手。”
月色如水,月色如练,月色皎然,月色清明。
天空上孤悬的清月在今晚来看特别的迷人,我和他走在没有多少人的街道上,踏着月光的琼玉碎雪,仿佛醉了一般,东倒西歪。
一棵古槐之下,我停住了。孟池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却回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幽黑的眸,低垂着的长长的睫毛,绝美的唇,以及月色如水泻在他脸上一片澄澈清明。我鼓起勇气,轻轻问道:“孟池,你怎么看我?”
孟池一愣,倏尔温和了眉目,“婉儿,我喜欢你,我还是你的夫君。”
虽然预料到他会这样说,我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温暖的感动。晃神了片刻,我说:“孟池。你做什么我都不怪你。”接着,我定定看着他,犹豫了片刻,启唇:“你已经给了我那么多幸福,就算是现在全部收走,我仍然感谢你。所以,孟池,如果你此刻突然明白了,我们之间是不合适的,我……”本来准备了很多天的话,到了嘴边却如何都说不下去了。贪婪地偷走了那么多幸福,现在回头,当真还是痛到骨头里。
孟池惊讶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又闭上嘴。神情沉默了下去,眼中现出痛惜的神色,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两年了,你仍旧不肯全心相信我?”语气有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身乞丐模样,手中拿着破瓷碗,向我行乞,眼神中却是少年心性的倔强和纯粹。我带你回府,下人对你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你却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全心地信任我依靠我,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成为湖边的树一类的存在。之后一年,你渐渐长大,我教你写字,还记得你写的第一个字吗,是‘孟池’——我的名字。这世上人学写的第一个字从来不是一二三类,就是自己的名字,而唯有你,诚心诚意地将我放在第一位,当做唯一。你无法想象我的感动……后来,在一起,做生意很晚回来你都在房里等着,固执地把我的字当做字帖临摹,一针一线为我纳鞋底,翻新菜谱给我做菜。我有时想,如果这世上有个人总在固执地等你……”他的声音却突然停了下来,突然看向我,惊呼一声:“婉儿!”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却听见头被击中的声音,好像是钝器锲入脑壳的感觉。
重重地,砰地一声,没有任何预兆,身后突然出现一跟木棒,狠狠敲了下去。
我昏迷了过去。
后来,我想,如果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不管后来对他是爱是恨,我至少应该多看他一眼的。不要像这样,在他面前倒下去,连他最后一面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