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故思明月

4、波心荡漾，水岸在即

　　人道“人间四月芳菲尽”，而四月末的时候，孟府的桃花开得灼灼，芳菲正茂。那是我生辰的时候。
　　孟池清晨吻醒了我，我看着他，睡眼朦胧。
　　我们驾着一匹马，踏着墨城最后一程春色，匆忙地往京城赶去。同程的，是孟池的那个剑客朋友——凌云剑。
　　风尘中，孟池看向前方，袍裾飞扬，突然说道，“婉儿，对不起。”
　　我微怔了一下。笑笑说：“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而且这次去京城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孟池与我解释过，他们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小赵，三年前被一群劫匪劫去，从此不知所踪。上次凌云剑贸然闯进来，正是发现了小赵的消息，不过孟池不愿意将我搀和进去，示意凌云剑不要说下去。上一次我路过厅堂时，恰好听到了这事情，吵着闹着一定要跟着他们去。
　　孟池定了定，认真说道：“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忙。”
　　我微微有些感动，将头贴到他的胸口，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飞蛾扑火般坚定，食髓知味。
　　我们的路赶得特别的急。孟池更是满面忧色，竟有些食不知味的。
　　到了客栈，他又是不怎么吃得下饭。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在他一旁坐着，劝道：“你吃点吧，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救人。”
　　孟池强自笑着，“婉儿，不用了，好好照顾自己。”
　　“这些都是你喜欢的菜……”
　　孟池仍是面色淡淡，喃喃道：“婉儿。”
　　“怎么了？”
　　他也是一愣，看着我递过去的碗，也不去接，道：“我不大想吃。”眉目之间仍是柔和，带着抹不去的忧色。
　　我干坐着，不知道怎么办。突然间，凌云剑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碗，塞到孟池的面前，怒气冲冲地斥道：“吃下去！”孟池怔怔地抬头去看他，密长的睫毛在灯火下筛落墨色的阴影，却听他平和了语气缓缓道：“她清早没亮就拉我起来，到集市里买你最喜欢的菜。鱼肉要鲜嫩可口，红藕要干净清润，排骨细嫩光滑，雪豆也需圆润鲜绿，所有的食材要是最好的，为了这，我们把大半个宜城都逛遍了。从择菜到炖汤到炒菜，整整一个上午。可是，你一句‘我不大想吃’就否决了一切！阿池，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孟池低下头，沉默了，看不出表情。
　　我眼睛瞥向凌云剑，示意他不要说了。这时，孟池却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我，轻声说道：“对不起。”
　　我摇摇头，努力对他笑了笑。你永远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的一切悲欢都是你给的。
　　日子恍恍惚惚过去，孟池虽然仍是一脸忧色，但是却没有那般颓唐了，这让我也渐渐欢快了起来。
　　到宜水上时，孟池与凌云剑常常会争吵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是他们常常锁着门，不允许我参与进去。
　　那个时候，我就会趴在画舫边去看沿途的风景，远处寥寥淡染几笔远山，近处一叶孤舟，桨影落湖，波心荡漾，水岸在即。有时候，我会花上一天的时间去看天上的流云。
　　黎明时，云是浅浅的、淡淡的，曦光一照过去，云便红彤彤起来，似是佳人颜容上的胭脂；
　　晴空时，云是一抹一抹的，有时候只有一线，清清浅浅，好似是远处飘来的炊烟。
　　有时候，看着看着，便会浅浅笑起来，眉宇间也泛起柔和的涟漪，带着温暖的笑意，弯弯的，似是夜空皎洁的上弦月，也像是天空中的一抹云。有一个夜晚，在经过余阳镇时，我又看到了一山一山的桃花，没有淇水边那么繁密，在月色点染下却显得朦胧诗意，就在恍惚间，我似乎又看到巷口角落中乌发白衣的孟池，他弯了弯嘴角，对我说：“你跟我回家。可以吗？”……

　　京城对于墨城，实在是太大而繁华了。鳞次栉比却井然有序的高门锦府，宽敞明朗的街道。车马粼粼，人流如织，高抬的大轿、名贵的骏马在繁华富盛的街道间穿行着，令人有些应接不暇了。
　　我们住在孟家在京城的一个小宅子里，宅子清静干净，并不比原先的差很多。
　　孟池和凌云剑没有再吵了，却变得有些奇怪。尤其是凌云剑，每次见我的时候都莫名其妙地低声叹气。
　　一晚，孟池坐在蹋上定定地看着我，案上红烛灼灼地燃着。
　　他眼神平视，说道：“如果有一个愿望是那个人所有的愿望，那个人应该竭尽他全部的气力去完成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愣了愣，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很认真地回答：“是的。”
　　孟池知意地微笑下，说道：“我也觉得是。”目光越过红烛、灯火，落在我窘迫的脸上，他的眉宇间泛起柔和的涟漪。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很满意我们之间默契的回答。过了须臾，孟池抬起眸子，紧紧定上我的眼：“我可以知道你的愿望吗？”
　　我怔住了，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呐呐不能言。
　　孟池眼光仍然柔和，拉着我的手，“婉儿，我想与你共修白头。”
　　我脸上一红，“白首不分离。”
　　孟池的脸上也浮上一层红晕，像是淇水上的桃花。时间缓缓过，好像定格了一般。我们对望着，像水中一对永不知人事悲欢的鸳鸯。过了片刻，孟池微微启唇，说道：“可是，别的愿望呢。如果有，请一定告诉我。你我是夫妻，我当竭力满足。”
　　我当真歪歪头，仔细想了一想，说道：“小赵吧，救出小赵。”
　　他的眼中泛起奇异的眼色，片刻之后，失笑道：“小赵是我知己，我就算拼出性命也会救出。”又说：“这个愿望不算。”
　　我又想了想，“那就换成你毫发无损地救出他！”
　　孟池呆愣一会儿，“我会的。不过愿望总该跟自己有关。换一个。”他很坚持。
　　我看着他，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着，我的一切悲欢都与你相关，愿望当然……我很费力地想着，真的不知道该有什么愿望。
　　他微微笑着，提示道：“可以具体一点。”
　　我默默顺着这个想了一遍，灵光一现，激动道：“七夕我们去放河灯！”
　　他一愣，没想到会这般简单。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到了后来，却又没有说了，柔和地笑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