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故思明月

3、青衣长衫，君子庖厨

　　某年某日，府里来了个剑客，青衣长衫，剑眉美目，身上配着一柄宝剑。青衣一跃，整个从墙上飞了进来。
　　我尚在惊讶之中。那人不管不顾地走到孟池面前，说了一句：“找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我看见孟池的身体颤了颤，紧接着眉宇之间那一抹紧蹙轻轻缓缓地松开了。明明是件要紧的事，他却故作轻松地对那人说道：“辛苦了。这件事以后再说。”他侧过身子，看向我，微微笑起来：“这是婉儿，我的夫人。”
　　那人看到我时，很是惊讶，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停顿着片刻，直到孟池推弄他时，方才反应了过来，笑道：“阿池啊，不是说天底下没有女子能够如的了你的眼吗，这才两年，你就娶了这么漂亮的夫人。”
　　我低下头，脸微微红了起来。
　　孟池被他调侃，不喜不怒，臂膀轻轻缓缓地环上我的腰，道：“天底下能够入得了我的眼的，只有婉儿。”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平视前方，凌然有种不可侵犯的感觉。那人讪讪笑着，片刻看向我，道：“夫人好。我是孟池的朋友，凌云剑。”
　　我想这是孟池唯一介绍我认识的他的朋友，我不能给孟池掉面子。我温婉地淡笑着，看向他：“你好。”
　　凌云剑定定地看了我数眼，“夫人姓什么？”
　　我说：“姓孟。”
　　凌云剑先是很奇怪地看着我，而后忽然明白了过来。他知道，我应该不是姓孟，可能是本来无姓，跟的是孟池的姓。他没有再问下去了，我却看见他的眼睛，幽深如一潭死水。
　　我很高兴，孟池把他的朋友介绍给我，他很信任我。

　　我在厨房里炒着菜，突然腰间一沉，孟池从后面抱住我，他贴在我的脖子上，温热的呼吸熨烫着我的皮肤。他喃喃说：“婉儿，我好爱你。”
　　我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转过身，拉开了他，一脸正经地说道：“君子远庖厨。”
　　他失笑道：“《孟子》也看了？”
　　我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四书五经都看遍了，《孟子》小菜一碟。”，又添道，“孟池，如果有一天你不养我了，我都可以女扮男装考个状元了。”
　　他仍然抱着我，灼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脖颈之上，微微有些痒。他呢喃着：“看完了四书，堪堪可以称作君子，君子远庖厨。婉儿，这些事情以后交给下人做吧！”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不喜欢我做的菜了？”
　　孟池淡笑道：“当然不是。”
　　我听罢，松了一口气，接着，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着急地说：“你让我给你做菜吧。你那么好，如果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过来，你喜欢上了，你忘了我……我还可以在府内给你做菜呀……”我慌张地看着他。
　　他叹了叹气，“婉儿，在我身边，你为什么仍然没有安全感？”
　　我喃喃道，“我只是个乞丐，万千乞丐之中的一个。你救了我，给我温暖的衣服和食物，娶我，长跪府门，众叛亲离，放弃了那么多。你纵容我，我的幼稚、没头脑，承担着我随时就来的坏脾气……你为什么不生气一次，偶尔变心一下也好……”
　　“婉儿！”他念我的名字，疼惜地，温和地。
　　我蹲下来，抱着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了初见时，墨城山水泼洒染成背景，他微微笑着，一身兰花底纹的淡雅素袍，从淇水两岸的桃花灼灼走来，带着日光的淡薄，缓缓，轻轻，从黑暗的巷子墙角下抱起了我、一个肮脏的乞丐……
　　那么美好谪仙一般的人，作为他的妻子的我，却对他产生了怀疑。
　　我愧疚地将头埋得更深，“孟池。我错了。你曾告诉我的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我背叛了我们的诺言。”
　　孟池无奈而怜惜地看着我：“是我，我不该总把你关在没有丝毫生气的宅子里……”
　　他没有怪我，我的羞愧却像黑云一样笼罩了我。
　　他来了，本来是准备给我一个拥抱的，婉儿，你却为什么把他拒之门外？

　　凌云剑走进庭院的时候，我正在廊边给孟池纳鞋底。
　　他进来问：“你在干吗呢？”
　　我歪歪头，仰面去看他，青衣裘服上沾满了泥巴，应该刚从外边回来。不过一眼，我又埋头做我的事，清淡说一句：“晒太阳。”
　　他不信，指着我手中的东西，试探问道：“纳鞋底？”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凌云剑分明轻笑一声，讽道：“孟池做生意，有的是钱。你纳一双鞋底的功夫，他可以赚上一百双鞋子了。”
　　我嗔怒道：“外面买的鞋子偷工减量的，针脚也不细密，穿着肯定不暖和！”
　　我瘪瘪嘴，突然不想跟他再说下去了，拿着白线一针一脚细细地纳过去。凌云剑就在一旁坐着，微眯着眼晒太阳。大片大片的日光透过竹影，照在他身上，斑驳错落，光影随着竹子晃动着。
　　我把着针孔，手指不经意间颤了一颤，一下子被针戳到手指，“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凌云剑被惊得睁开了眼，连忙拿起我的手来看。血汩汩地朝外淌着，一下子就止不住。他遍寻全身没有找到布条手帕之类的，索性不找了，捧着我的手，轻轻地吹了两下，见我一副惊讶的神情，才道：“别怕，‘呼呼’两下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轻轻柔柔的，就像风吹过蒲公英。
　　我突然就笑了，“你真当我傻子啊！”
　　凌云剑一愣，道：“不知道。”又说：“孟池说，你平时呆呆的，像个小孩子。”说完，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抬起来看我的脸，我颇有些不自在，只听他说：“长得也挺小的……你多大？”
　　我道：“十六。”他有些吃惊，整个人面朝着我定定地看着，我更显得尴尬了，讪讪回道：“孟池捡到我时，快十四了。我嫁给他，十五。日子过得挺快的。”日子过得挺快的，其实，日子也过得挺快乐的。
　　他垂下眸子，眼睑上落下一片扇大的阴影。我想，他是想起什么悲伤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