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故思明月

2、明镜朝露，与君偕老

　　一年后，我成为了他的妻。
　　婚宴上，没有高堂父母，没有亲朋好友，只有一双喜庆红烛无始无终地流淌着。
　　我隔着喜帕望着他，欢喜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对他的愧疚和感动。
　　他揭开我的帕子，灼灼的红烛之下，他定定地看着我，说道：由我来守护你好吗？让我来保管你好吗？婉儿，做我的人，可以吗……
　　我说：“孟池，这不真实。”
　　他一脸疑惑地看向我，茫然无措。
　　我想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你救了我就对我好，现在又要娶我……我只是一个小乞丐啊，你看过别人会对小乞丐一见钟情？”
　　他无奈地一笑，“婉儿，别人会对小乞丐开玩笑吗？”
　　我垂下头，想了想，摇了摇头。“那这是为什么，孟池。你知道的，凡事总要有一个原因。”
　　“那你对我是什么原因？”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我很认真的想了想，他对着墙角落的我笑的时候，他抱着我去那高高房子的时候，还是他帮我洗澡的时候，我说不清，也许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凡事开始的原因吧。
　　孟池淡淡一笑，“你如何想的。”又说，“我也一样。”
　　我拉着他的袖子，急忙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我无父无母，本来就没有牵挂。可是你有父母、亲友，还有家财，还有你父母说的，有权有钱家的小姐。你都背叛了，所有的，你失去了……”
　　我有种想哭的感觉，半月前，孟池仗着一股血气方刚的劲儿和家里人据理力争，要一顶大红花轿娶了我，长跪在雪夜里，将膝盖深深嵌进玉阶上的雪里，跪了三天，期间昏了很多次，自此留下了每逢雨雪天气双膝就会疼痛的毛病。他的家人下定心不同意，他一气之下同家族决裂了。
　　孟池安慰我：“那不重要的。孟家儿子多，不差我一个，而婉儿却只有……”他却没有再说了，眉头紧皱着，沉默了。
　　我知道，剩下的应该是，婉儿却只有一个……
　　我很高兴，很自私很贪婪地为着他的在乎而开心。
　　我大概是在想，如果孟池为我放弃了他的亲人，那我就给他高于所有亲人的爱来替代；如果孟池为我放弃了钱财，那我就马上学做生意赚更多的钱来补偿。我要用我的一辈子来证明，他娶我婉儿，是值得的，到死了，他都不会后悔。这是我所有的愿望。
　　我吻上他的眉毛，轻轻地，小心翼翼。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有些湿润，我以为他是有些感动，而一行泪水却缓缓地流了下来。
　　在他的脸上，仿佛是流水淌过了桃林。

　　一觉醒来，暖暖的阳光照在床上，我顿时觉得生命充满了希望。
　　我摸了摸身边，冷清清的，孟池不在。
　　这时候，一个侍女捧着水盆走了进来，日光微薄，她缓缓走到我身边，恭敬道：“夫人，奴婢服侍您洗漱吧。”
　　我愣了片刻，突然起了身摇着她的肩膀问道：“你叫我什么？”
　　那侍女被晃得晕晕乎乎地，不解道：“夫人啊。”
　　“再说一声，叫得什么？”
　　“夫人。夫人啊。”侍女一副呆楞的样子
　　“谁的夫人？”
　　“少爷的夫人，孟池少爷的夫人。”
　　“再说一遍，我是谁的夫人。”
　　那侍女大概被我的兴奋带动了，也大大声声、兴奋地说道：“您是孟池少爷的夫人。昨日您嫁给了他，您是他的夫人。”
　　我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心窝，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我穿着大红的嫁衣，踮起脚尖，大跑起来，冲出了屋子。
　　我的裙裾在风中摇曳，红得像淇水边最鲜艳的桃花。
　　我走在游廊上，长长的游廊，镂空雕花的窗，窗外春色盎然，绿的是春水，红的是春花，天空蓝瓦瓦的，像是情人的眼。我眯着眼睛扫视着一园的芳华，心中满满的都比阳光还要幸福的温暖。
　　孟池，嫁给了你，我何其幸福。

　　孟池最近一直在忙着生意，他家里是做的瓷器生意，原来只是在墨城这一带买卖，后来生意做的很大，也为皇家做贡品瓷器，是当今几大著名的官窑之一。虽然孟池与家里彻底决裂了，但因为是嫡子，掌握的官窑私窑还是很多的，如今春暖，生意渐渐多了，他忙得甚有些不可开交。
　　他在灯下看账，我逡巡在他身后，捂着他的眼：“猜猜。是谁？”
　　他并不介意我这无聊的小把戏，蹙着眉头，当真想了想，说道：“嗯……是锦荷？”
　　我摇摇头，“不是不是。”
　　“那一定是琴溪。
　　我不高兴地说道，“不是不是又错了。”
　　“琪茗？”
　　“……”
　　“小月儿？”
　　我不禁有些生气了，甩下手来，插着腰，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说道：“孟池孟池，你怎么这么笨啊！”说罢，扭过头，不去看他。
　　他看到我时并不是十分惊讶，放下手中笔，温柔看我：“生气了？”
　　我不答。
　　他了然地微微笑：“吃醋了？”
　　我率性甩开袖子，俯下身，一双牛眼睛定定地盯着他：“锦荷、琴溪、琪茗和小月儿是不是经常到书房来找你，她们长得好看，你看上她们了？”我憋闷着一肚子的气，喃喃念道：“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
　　孟池一直认真地看着我，听到末后那一句时，不禁笑了，说道：“总算会背上一句诗了！”
　　我见他尚不知悔改，又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句话当真把他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我，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心中默默回忆起那首诗的意思来。然而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只好巴巴地看着他，说道：“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孟池听罢，大笑起来，说道：“没有说错，只是还没有背完？”
　　“啊？还有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婉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迷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婉儿，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吧！”他回答说。
　　他的嗓音清醇淡雅，就像是竹管里叮咚而下的流水一般，我一直很喜欢。他说这句话时，我很静默地听着，如果爱一个人，就在一起，一辈子。而我已经嫁给了你，孟池，我们如果一辈子都能在一起，多好啊。我沉溺在美妙的梦境之中，身旁两侧竹影疏淡，案上一本书，案边一个人，这样的画面，似乎可以定格成永恒。
　　我喜欢他这样偶尔说出来的情话，虽然我可能不大懂，但他肯定会解释给我听，他是那样温暖的存在。

　　如果日子就这么流水般的淌过去，家长里短，平平淡淡，所有的声色犬马山水烟霞，恍然而过，当我卑微的生命转于沟壑，一定还是温暖地爱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