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故思明月

1、墨城山水，别枝桃花

　　我是个乞丐。
　　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人世间一个孤零零的乞丐。
　　我流浪过墨城的每一条街，看过淇水边的每一朵桃花。如果生命一直这样缓慢地前行，我转死沟壑时，应该是没有遗憾的。

　　第一次见到他，他微微笑着，在墨城泼洒的山水的背景之下，一拢白袍，眉目如画，修长而挺拔，就像是山中的仙人。
　　他面前的我，低着头，眼睛红肿着，嘴唇发青，粗糙、褴褛的衣服，龌龊的伤口，还有一股子剩饭剩菜的酸臭味。我将自己塞在巷子里的墙角边，紧紧地抱着膝盖，我的面前是一个破了口的瓷碗，里面只有掺着泥土的干稻草。
　　我向他伸出一只手，一只红肿、肮脏的手，呻吟道：“少爷行行好。”
　　我没有想过他会回应，他是那么清贵矜持的人，一看就是大家族的少爷，这种人，从来不屑与我们交谈。只是，那一刻，我仰头看他的时候，他竟然还是微微笑着，笑容就算是早春里淇水边那一枝最柔和的桃花，那无言的微笑中，还有几分怜惜，竟然是对一个乞丐的……怜惜。
　　他伸手搜索自己所有的钱物——有一个囊袋，里面却没有半个铜子。
　　我的手仍自停滞在半空中，无力地摆动着，发着颤。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他无奈地一笑，说道：“我没有钱。不过，你可以跟我回家。”
　　“……”
　　我没有回答，沉默地放下手，继续跪坐在角落里，和我周围那些干稻草。
　　我数着我的稻草，他却将我抱了起来。轻轻地，柔和地，小心翼翼，好似抱着的是稀世珍宝。
　　我在他的怀里，贴着，数着他的心跳。
　　叮咚，像泉水一般好听。

　　他住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房子里有很多仆人。他抱我进来时，那些仆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很惊讶地看着我。但这让我心里有一些高兴，于是我更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几个侍女得知要给我洗澡，忍不住捂着鼻子退了几步。
　　这种情形我见得太多，但是在他的面前，我却恨不得钻到地洞里。我身上一股酸臭味，我自己都闻到了，他嫌弃了吧。
　　但是，出乎意料地，他狠狠地训斥了她们。那语气让我听得都很难过。那些侍女有的被训斥地哭着跑了出去。
　　他犹豫了一会儿，问：“我帮你清洗，可以吗？”之后，又说：“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自己洗。”
　　我摇摇头：“我不会。你帮我。”心内有几分欣喜。
　　他于是笑道：“那好吧。”

　　一个很大的浴桶，上面飘飘洒洒地散落着花瓣，水气茫茫。我解了衣服，难耐欣喜地踏了进去。
　　果然很温暖，就像是富贵人家燃着炭火的屋子。
　　他眼上蒙着白布条，双手探索着摸到桶沿，又伸进了桶里，探了探水温，嘴角弯了弯：“刚好。”
　　他替我擦着背，把大团大团的陈泥都搓了出来。原来我的身体这么脏了。
　　我埋下头，很羞耻却又莫名地高兴。
　　换下第三桶水时，那股子酸臭味终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幽幽的花香，还有，他身上干净的清香。他问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问我时总是带着请求的语气，仿佛一切的决定权都在我的身上。
　　我歪歪头仔细想了想，不一会儿，我就想起了我死去父母给我的名字——二妞。可是，我却答：“我没有名字。你帮我取。”我想我那时的语气是有一些倔强的。
　　他微微笑，想了一会，缓缓说出来：“婉儿。”没有请求的语气，没有“可以吗”，只是当他说出这两个名字时，薄唇微启，带着温柔如水的宠溺。
　　“好。”我默默地将这个名字在心中呢喃着。
　　婉儿，婉儿，这将是我从今以后的名字，唯一的，属于我的，名字。
　　他的指腹轻柔地贴上我的后背，一圈一圈地揉捏。我却转过身，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就算他的眼睛被蒙上白布，他仍然知道我在看着他，因为那目光是那般的灼热。我问他：“你呢，你的名字？”
　　他这次却轻笑出了声，有些无奈。我却一直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片刻后，他一脸认真地告诉我，“孟池。”
　　我问：“哪个池？”
　　孟池说：“池水的池。”
　　我仔细地想了想，突然回忆起上次去淇山上挖野菜时，亭子边有一个水池，池子里有田田的莲叶，洁白的莲花，还有月光落在上面。于是，我答道：“好听。”
　　孟池轻笑一声，道：“哪里有什么好听不好听……我父亲姓孟，我母亲姓池，所以我就是孟池。”语气颇有些无奈。
　　我很肯定地说：“还是很好听。”念到他的名字，就想到他的人，白衣乌发，芝兰玉树，谪仙一般的人物，当然好听。我想了想，问道：“你家里很有钱。你很有钱？”
　　他答道：“还好。我家做些生意。”又道：“怎么了？”
　　“你家房子真大，还有那么多的仆人。你家的钱一定可以装满几个屋子了。”我很肯定，这是我见过的墨城最大的房子。
　　他笑了，“没有那么多的。”
　　我猜想有钱人家里大概应该会矜持些，不像我们，谁比谁多了个馒头都会忍不住骄傲地说出口。我有些明白。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他：“为什么带我回你家？难道你家房子太多没人住？”
　　孟池回答：“猜对了。”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告诉我真正的原因，瘪瘪嘴，有些不高兴。
　　孟池定了定，沉默着，没有回答我。
　　我在浴桶里眯了会儿眼，任由他搓洗了片刻后，通体舒畅，终于提脚出了浴桶。屏风上挂着一套轻柔的衣服，我洒开看了看，是件水荷色素净的春衫，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碎花，清雅素洁，跟他的风格倒是很像。我惴惴不安地取下春衫穿了起来，动作很慢，生怕将衣服弄破了。
　　整理好了后，我站在他的面前。问道：“好看吗？”
　　他轻轻取下眼上的白布，看到我时，有片刻的恍惚，身体莫名地颤了颤，沉默地很久，缓缓开口：“很好看……真好看。”有一丝尾音，颤抖着，散入了空中。
　　他突然从腰上抱住我，双手交叉在身后，不说话，胸口处的温暖却源源不断地钻入我的肌理之中，就像是那天早上暖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