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幽夜苍茫，芳华如梦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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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前。
苕华正端着茶水便要给刘盈送去，却听得身边经过的一个内侍与另一个内侍说道：“鸿儒回来以后便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苕华听得“鸿儒”二字，便留上了心，忙道：“两位小公公，两位小公公，你们方才可是提到了宏孺？”那二人自是与鸿儒同住的千觞万盅了。万盅听得有人叫喊，便拉了千觞停住，继而转身，见得苕华正款款而来，便道：“你也识得鸿儒？”苕华点头道：“嗯……你们方才说……宏孺他怎么了？”千觞最是管不住嘴巴，忙道：“你与鸿儒关系好么？”苕华一怔，继而面带潮红，却不言语。万盅情知二人关系定是极好，只是苕华碍于女儿家天生的矜持，便道：“鸿儒也不知怎么了，前两天说是去陛下那儿侍着，夜间也不归来，今日一归来便好似神魂出窍了一般，什么也不说，只是将自己锁在屋子里，现下可好，我与千觞都进不去了。”千觞接口道：“可不是，我们与鸿儒交情也算不上浅了，他却还是只顾将自己锁着，任万盅和我在外头怎么叫就是不应。”万盅轻叹一声，道：“我瞧他刚回来的时候神色便是极为不对的，面上似是犹有泪痕……”千觞奇道：“你说……鸿儒莫不是给——”万盅忙掩住千觞的口，啐道：“你再不管住你这张嘴，你就等着掉脑袋便了！”说罢，狠狠地剜了千觞一眼，方始将手挪开。千觞讪讪地垂了首，继而又冲苕华道：“你若与鸿儒交情好，便替我们去劝劝他，若是能将他劝出来便好了。他一日将自己锁在里头，我与万盅无处可住事小，只怕又少不得要担心他。”苕华心道：“这两日来都不见宏孺，他们说宏孺是在侍候陛下，可在宣室殿却见不到宏孺半个影子，只怕是托辞……可若宏孺不在宣室殿，他又该是去了何处？”念至此处，匆匆与千觞万盅二人告了别，也不顾要将茶水送与刘盈，便向鸿儒住处奔去。
未央宫侍从居。
苕华奔至侍从居，果见鸿儒与千觞他们那一间房门紧闭，不由得心下忧虑，忙叩门道：“宏孺？宏孺！你在里面么？”岂料良久也不闻里面传来鸿儒的答复声，苕华忧虑更甚，只怕鸿儒在里头做出什么傻事来，也不顾得失了仪容，大喊道：“宏孺！宏孺！你若能听见，便快些答复我一声！”苕华本拟若再听不见鸿儒的回复便寻人撞门进去，岂料房内传来鸿儒冰冷无调的答声：“华儿……你留我一人在房中就是了……我想一人静一静。”苕华听得鸿儒声音虽是冷若冰霜，却分明掺杂着悲戚，当下心里一惊，大声叩门道：“宏孺，你若是有什么心事便与我说啊，说出来总归能好一些，你这么一个人闷着却要如何？！若是闷出病来要怎么办？！你、你快些开门啊！”苕华心下又惊又怕，只怕若是任由鸿儒这般下去，什么时候一想不开，便再也见不到他了。却听得鸿儒答道：“华儿，算我求你，留我一人静一静好不好？！”苕华听得鸿儒的答复已然近似嘶吼，更是带了些许哭腔，不由得吓了一跳，而心中忧心已甚，便也无心去理会鸿儒此举多么无礼，只是急得在房外踱步，不知如何是好。苕华无法，见鸿儒果没有开门的意思，便朝着宣室殿奔了去。
宣室殿。
刘盈正自翻阅着新呈上的奏折，一面心中思虑着轻田租之事。实则刘盈即位不多时便已然恢复高帝初期的十五税一，现下只是斟酌着是否要再轻上一些。正思虑着利害之时，便听得有人匆匆地奔了进来，便起身欲看个明白，岂料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刘盈抚了抚胸口，兀自喘着气，正欲责备上几句，却见得是苕华，不由得苦笑一声，道：“这些日子，你可没少给朕罪受，这都是第二次闯宫了，又出什么事了？”苕华忙跪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只是着实是情况紧急，奴婢不敢怠慢。”刘盈隐隐便觉着苕华此举定然是与鸿儒有关，忙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苕华急道：“陛下你快去瞧瞧宏孺吧，宏孺自打回了居所便将自己锁在了房内，任奴婢在外头怎么喊他便是不愿来开门。奴婢只怕他在里头一时想不开便要——”说道此处，苕华已然带有一丝哭腔。刘盈闻言，心下已有六七分计量，只是直觉心中那计量太过骇人，忙道：“朕这就过去。”说罢，也不待苕华起身，便即奔出了宣室殿。千觞万盅二人见得适才所见的宫人与皇上一并飞奔了出去，便知是与鸿儒之事有关，心下亦是有些忧心鸿儒，便托了其他内侍先替着自己，也随着刘盈苕华二人朝着居所奔去。
未央宫侍从居。
刘盈最先奔至，急着叩门道：“儒儿？！儒儿？！”却不听闻鸿儒的声音传出，唯有拍门大喊道：“儒儿！儒儿！”不多时，刘盈见得苕华、千觞、万盅三人奔至，忙道：“苕华你站一边，你们二人，随朕将这门撞开，快。”千觞万盅二人原本便忧心鸿儒，这会儿听得圣上开口，忙行至刘盈身边，而苕华本拟也上前帮忙，却碍于刘盈有言在先，便只好候在一旁，心如火燎般地望着三人。刘盈并着千觞万盅三人奋力一撞，而木门却纹丝不动，刘盈直觉原先便带伤的肩头此刻更为疼痛，却也顾及不得，忙奔至附近正在巡视的将士前，夺过将士手中的大刀，也不待那将士跪拜，便奔回木屋，挥刀便向门缝斫去，不多时，那门闩便被刘盈斫断了，刘盈将刀往地上一掷，忙推门而入。苕华也不顾刘盈所言，心中对鸿儒忧心已甚，便也随之进了门去，而千觞万盅二人却只是兀立原地，没有刘盈的吩咐，便不敢妄动。
刘盈一入得门去，便见得鸿儒蜷缩在床榻上，埋首于膝内，不由得心下一紧。苕华见得鸿儒如是，亦是心下凄然，却碍于刘盈处在身侧，不敢妄言什么，更遑论上前宽慰，因而瞧了鸿儒一眼便仰首望向刘盈，只盼他能说些什么。岂料刘盈只是静静地上前依着鸿儒坐下了，轻轻将手搭在鸿儒肩上轻拍着，良久不曾言语。苕华一怔，继而听闻千觞与万盅私语道：“我方才便这么说了，你还不信……”万盅却仍是一副怨怪语气：“便真是如此，你也不该到处乱说。”苕华只道真是如千觞所言那般，瞬时如堕冰窖，心凉了大半，只是怔怔地望着刘盈与鸿儒二人。
刘盈扭过头来，微微一动，示意苕华将门关上，只留自己与鸿儒二人。苕华原本满面恻然，见得刘盈这般举动，更是心如死灰，便即垂首掩面，阖门而去。逼仄的小间中，如今便徒余刘盈与鸿儒二人。刘盈轻叹一声，道：“儒儿……回来也不与我说一声么？”鸿儒却只是兀自埋首，不与刘盈言语。刘盈道：“什么时候开始……你要连我也瞒着了？”言语中竟有些哀怨意味。刘盈见得鸿儒依旧一言不发，轻叹一声，道：“你若是不愿说，我本不该逼你……可我心中有个计量，只怕真是这么，所以才非问不可。你若是还是这么，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道：“朕命令你，将事情原原本本与朕说了。”鸿儒闻言，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刘盈见了他的模样，不由的大惊，只见得他面容清癯，似是一夜之间便憔悴了万分一般。鸿儒怔怔地望了望刘盈，似是所有底线均被冲破，竟而紧紧抱住刘盈大哭起来。刘盈身子一震，继而轻抚着鸿儒的背，以示安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鸿儒却是泪如泉涌，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刘盈轻轻搂住鸿儒，轻叹一声，道：“兴许哭将出来会好些……待你平复了，你再与我说就是……”鸿儒便这么被刘盈这么搂着，伏在他怀中哭了良久，方始颤声道：“姊姊……姊姊她……她死了……”刘盈因心下计量本便是鸿儒的姐姐出了事，只是未曾料到竟如此严重，是以虽是惊异，却并无太大反应，只是将鸿儒搂得紧了。鸿儒待得渐渐平复后，断断续续地将前些天的事与刘盈说了。
那一日鸿儒归得桃源，见得雪覆幽谷，心下的欢愉便愈发的强烈起来，他将坐骑系于谷口，便自入了谷内。鸿儒一路行着，却未见半个人影，不由得心下奇怪，因以往虽说是霰雪繁落之季，桃源中的人亦是要出入谷中，并非只是团栾家中以雪煎茶。是时雪已然积了近一尺厚，鸿儒已觉行路有些困难了，一面行着，一面便叹着这天公着实是不留情面，如此难得的探亲之际，竟而也叫这场雪给弄得兴致骤减。鸿儒故居离桃谷口不甚远，因而虽雪天难行也未致花费鸿儒太多时间归家。
鸿儒见得故居，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便不自禁地展臂望天，似是有说不出的痛快，继而转身望了望满目承素的桃源，不由得看得痴了。诚然，此处方是鸿儒最为牵念之地，他冁然一笑，奔向了家前，叩了叩门，静候着姐姐姐夫出来开门，于鸿儒而言，似是这时便是姐夫来开门，说上他一两句也不以为意。鸿儒于雪中兀立良久，却未见有任何动静，不由得心下奇怪，这才觉得这桃源似是太过寂静，从谷口行至此间竟而连半个人影都不曾瞧见。鸿儒不由得心里一紧，便四处去寻人，他挨家挨户地叩了门去，叩了一家便心凉一分，原来那些人家竟而均是人去楼空了。鸿儒一边漫无目的地行与桃源原本的田塍之上，一边心烦意乱，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桃源中怎么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姊姊他们又到哪里去了……张大叔说姊夫为官出了差错，是以被遣回了桃源，原本还不觉得奇怪，现下想想却是奇怪了……姊夫为人虽是糊涂，却因一直有姊姊相助，是以官运不说好，却也一直没出过半分差错……怎么早不出晚不出，偏生这个时候出了？”
鸿儒垂着首，一面前行，一面又忖道：“莫不是桃源里的人也都迁至了什么地方？可照姊姊的性子，若是要迁至什么地方，总归是会留些信息与我……”念至此处，便又往回走去，行至了故居，继而找寻起心中念着的“姊姊留下的讯息”来。鸿儒将故居外瞧了个遍，终究未能发觉什么物事疑似讯息的，不由得便抹了抹汗，叹了口气，心道：“没有讯息么……那姊姊是不是像交代张大叔那样交代给了什么人呢……”而鸿儒转念一想，又忖道：“不对……这桃源里见不着一个人，若是迁移，自是举村迁移了，又怎么留下个什么人特意为我报信呢……何况……他们均不知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了，若是等我役满，那还需好些年……莫不是姊姊觉得我唯有役满了才能回来见他们，决意到了役满之期再来桃源寻我？”鸿儒只道定是如此，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道：“姊姊，你不知道儒儿多想你，好不容易能出宫一趟，只道能见着你了……岂料，又寻你不见……”说至此处，不由得微觉凄然，却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要往谷口走去，而行至一半，又想起此番回桃源，不去一趟孤直园总要留下什么遗憾，便掸了掸袍子上的雪，朝着通往孤直园的山洞走去。
桃源山涧。
鸿儒行至了山涧处，便觉山涧路变得更为难行，行了不过多久，便被绊了一跤，鸿儒坐在雪地里，一边小声抱怨了几句，一面勉力支着身子便要起来，却惊觉手所支之处虽是僵硬，触及却全不是山地之感，当即心下疑惑，便将雪扒了开来，忽的便见了一只人手，鸿儒大骇，瘫坐在地上，兀自抚着胸口，惊魂难定。鸿儒忽觉大惧，忙心道：“只盼这是巧合，不过一人被冻死在这儿而已。其他人均是迁至了别处。”说罢，起了身来，不愿再去想那再雪地里遇见的死尸来。然而，鸿儒越是这般思虑便越是不安，待得行至山洞前时，鸿儒啐了一口，又迅速奔回山涧处，一面在那死尸身旁拨雪，一面暗自深祈姊姊平安。
然而……鸿儒越挖越是心惊，眼见得尸身越来越多，其中大多都是自己熟稔之人，少数几个是将士打扮，便似是桃源村人与将士之间发生了冲突而在此地展开过一场杀戮一般，鸿儒神色木然，只是喃喃道：“姊姊不会有事的，姊姊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双手已然被霰雪冻到没有了知觉，却还是如行僵般地挖着，鸿儒虽是深祈姊姊能够平安，心下却已隐隐觉得姊姊已然遭了毒手，只是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忽的，鸿儒触及一个物事，他将那物事从雪中取了出来，原来便是一支荆钗，鸿儒识出了那便是姊姊平日里所戴，当即瘫坐在地，便如惊雷过畔一般，木然地望着手中的荆钗，怔怔地落下泪来。良久，鸿儒方始大哭起来，一面奋力拨开霰雪，一面深祈着这雪下埋的不是姊姊，只是阴差阳错的姊姊的荆钗便出现在了这里罢了。鸿儒虽情知这雪下十有八九便是姊姊的尸身，却犹自不能相信，只是如中了魔怔般地哭喊着。那尸身旁的雪越来越少，而鸿儒的心也是一丝一丝凉了下去。待得那尸身露出了面目，鸿儒已然心灰意冷，那果然便是楚静姝的尸身……鸿儒当即恸倒在了姊姊的尸身上，恨不得此时便随着姊姊去了。便这么，日薄西山，直染得满地殷红，更是添就一番凄楚。雪，竟已悄无声息间止住了。
鸿儒悠悠地转醒了过来，神色木然地望着姊姊的尸身，怔怔地落下泪来，继而轻轻拂去姊姊尸身上的积雪，喃喃道：“姊姊，你说话啊……你见着儒儿不高兴么……怎么连话也不说一句……姊姊……你不是最疼儒儿了么……”继而又堕下泪来，喃喃道：“姊姊……你便这么先儒儿去了……儒儿在这世上，本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瞧儒儿在这世上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怎么忍心让儒儿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苦……怎么忍心……”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良久，鸿儒又喃喃道：“姊姊……你不必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受苦了……儒儿找到你了……找到你了……”说着，又将荆钗插回姊姊的髻上，木然笑道：“姊姊……你这辈子为了儒儿劳尽了心神，竟而和姊夫成亲这么多年，连个孩子也不曾生下。儒儿要怎么办呢……儒儿便是有心报答你……也无从做起……”说着，顿了一顿，又道，“姊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儒儿总说以后若是你不爱跟姊夫在一道生活了，等儒儿长大了，就娶姊姊为妻……你总说儒儿胡闹，但儒儿总是能看到你的眼睛是在笑的……爹爹妈妈早早的便抛下我们走了，这么些年来……儒儿对他们半分印象也没有，虽然深知生育恩重，却也不知要从何报起……儒儿还以为……还以为自己能长与你为伴，以后总归有机会来报答养育深恩，谁知……谁知……”说到此处，又是一阵哽咽，继而轻轻地伏在姊姊的尸身上，兀自喃喃道：“姊姊……儒儿小时候羡慕别的孩子有爹有娘的，一家人团团栾栾……便总是和你怄气，惹得你不高兴……儒儿不懂事的时候，你也会好生严厉地打儒儿……惹得儒儿一恼，便决意好些日子不与你说话……可你却总能想法子逗儒儿开心，这桃源虽是个小地方，你却也总能带儒儿到处玩，直至儒儿消了气为止……姊姊……儒儿一直都很奇怪，你怎么便这么厉害了，这么叫儒儿生不起气来。村里人总说儒儿是灾星，克了爹娘，只怕还要克姊姊，是以从小儒儿便没有什么朋友……而你却从来不去理会这些话，还与儒儿说那些都不过风言风语，不许儒儿放在心上……”说至此处，轻轻抚了抚楚静姝的面庞，喃喃道：“姊姊……你生得这么好看……村里人若不是忌讳着儒儿，你早就能嫁到一户好人家里去了……都是儒儿累得你……嫁给了姊夫那样的人……儒儿知道姊夫不过垂涎你的美貌，却也是唯一一个情愿让你带着我出嫁的人……你便这么毫不犹豫地嫁了……儒儿知道……你这一辈子，都是为了儒儿，都是为了儒儿……”说到此处，又忍不住堕下泪来，鸿儒愤然抹去泪水，道：“姊姊……你总与儒儿说男子汉大丈夫无惧于天地，不可轻易落泪……可是……可是儒儿实在是太没出息……便连这么一句你交代过的话也做不好了……儒儿曾经答允过你的这么多事，到头来竟而一件也没有做到……”鸿儒便这么，一边忆起小时的事，一边喃喃地对着姊姊的尸身述说，一面哭一面笑……幽幽长夜，苍茫无尽，便这般将鸿儒形单影只的背影吞没。
鸿儒小心地抱起了姊姊的尸身，柔声道：“姊姊……你不必再暴尸荒野了……儒儿这就……这就……”说至此处，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当即朝着山上走去，寻了一处空地，为姊姊挖了一夜的坟，继而将姊姊的尸身安置坟冢，轻轻阖上了姊姊的双眼，道：“姊姊，你安息吧……”继而，别过头去轻轻将黄土填入坟茔，似是不忍视姊姊便这么被黄土埋葬一般。鸿儒身边并无可作墓碑之物，便折了桃枝插在坟茔上，喃喃道：“姊姊……你说你总不愿到桃源外头去，便是因为留恋此处的桃花……你说这地方美得不成话，便是在这儿住着一辈子不出去那也心甘情愿。儒儿便依你的心愿，将你葬在这里……儒儿无用……寻不到你最爱的花来，唯有折枝立于你的坟茔之上……”鸿儒只盼的来春自己折的那一枝桃，能灼灼得展出一方天地，然而他也情知未能在姊姊生时做些什么以报养育之恩，便是在她死后做了再多的事也是徒劳。鸿儒在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心道：“只盼姊姊来世不要再受这般苦楚，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就是……”鸿儒原本不信命运轮回之说，现下却极是希冀确有轮回之事，这才明白原本未对死生之事没有半分执念，不过是因为未曾历经真正绝望的别离。
鸿儒不愿再在此地久留，便含泪再在姊姊坟头磕了三个响头，继而便往山下走去。鸿儒心下媕娿，不知该不该去孤直园一看，继而心下凄然，忖道：“便再去最后一次吧，以后这伤心地方……便不来了。”念至此节，便转身又向着山洞走去。
鸿儒入了山洞，行了几步，便听得有人声，只是山洞内回音纷纭，听不真切。鸿儒心下微奇，不由得便又向前走了几步，便听得有人说：“……他们不知道撤了没有……”又听得另一人说道：“我们都在这儿待了三天了……再不找些东西吃，铁定要饿死在这里。”继而又听得原先那人说了：“可是我们也不敢走出去……若是他们还没撤，只怕要将我们也给杀了……”另一人又恨恨地道：“那什么狗屁代国军队，一入桃源就开始打杀，我们桃源人是怎么惹着他们了？！若我能度过此劫，定要代国十倍偿还！呜……好可恨啊……宁儿采儿就这么给他们杀死了……”鸿儒闻言，不由得一惊，心道：“代国……便是薄太后和盈儿口中的刘恒那一国了？”念至此处，不由得怒火攻心，又想起了姊姊的惨状，更是怒不可遏，当下退出了山洞去，也不去顾那二人的死活，兀自出了谷。
鸿儒木然牵了马去，原本复仇之心极是强烈，而后却又念及代王刘恒好说歹说也是一方诸侯，论势自是不知比自己强上不知多少倍，因而不由得便心凉了下去，情知要寻刘恒复仇自是极不实际，当即凄然道：“姊姊……儒儿没用，便是知道了仇人是谁也报不得仇……不过儒儿定会将此人铭记在心，若是有缘得见，便是要儒儿豁出命去，也要将他手刃了。”鸿儒兀立谷口，回首痴痴地望了桃源一番，继而上了马去，也不顾雪天难行，魂不守舍地便朝长安疾奔而去，似是越早远离此伤心之地越好。
侍从居。
刘盈静静地听完了鸿儒的叙述，继而轻叹一声，道：“单凭那二人这么说，也不能便说就是代王做的了……”鸿儒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件事由我自己来解决……不需劳烦你了。”刘盈急道：“你与我怄什么气了？我什么时候不信过你了？我不过怀疑那两人的话未必便是真的了。”鸿儒轻叹一声，道：“我哪里是和你怄气了，你曾说过你与代王的关系虽不如与赵王关系那般好，但总归有着兄弟之情，我又岂能让你难堪……”刘盈道：“这么说你是疑心我向着他才这么说的了？”鸿儒却不言语，似是默认了。刘盈急道：“你怎么便是不懂，我这么说只是怕你去涉险，你也需明白，代国于诸侯国里算得势力极大的了，且不说恒儿那般聪明，便是薄夫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若是去了，要怎么对付的过，你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一个人要如何是好？！”鸿儒一怔，直觉刘盈话中有话，道：“什么你一个人如何是好了？”刘盈一怔，继而思虑良久，叹道：“苕华……她似是有意于你，你若怎么了，我要怎么与她交代？”鸿儒一怔，道：“华儿？怎么会了……”刘盈不由得哭笑不得，轻叹道：“你便是一点也不懂别人的心思，若她无意于你，单凭你那几句话又如何能让她那般伤心？还害的她魂不守舍地将我伤了……”鸿儒微微摇了摇头，叹道：“可是……盈儿你也清楚……我向来没什么朋友，在这宫中能得苕华这么一深交挚友，只道是天赐的福缘，却从未想过她有意于我……我只是当她作挚友，却无半分喜欢的意思……”刘盈沉吟片刻，道：“那你可有中意之人么……？”鸿儒一怔，忽的念及前些天在宣室殿的事，不由得望了刘盈一眼，不觉有些心虚，又见的自己犹在刘盈怀中伏着，忙缩了身子，从刘盈怀中挣了出来。刘盈似是已知他心中所想，不由得心下冁然，却不言语。鸿儒念及了刘盈的种种，不由得心烦意乱，便索性不去想它，冲刘盈道：“你……肩膀还疼么？”刘盈笑道：“算你还有些良心，还惦记着我的伤来，在外面这么喊你你也不开门，我这么一撞，便又把这肩给撞坏了。”鸿儒急道：“怎么？！伤得厉害么？！你撞什么，多喊几声我自然就来开门了，再不然你便是命令我来开，我也总需来开不是？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说着，一把拉开刘盈的袍子，见得原本只是泛红的肩上已是一块乌一块青，不由得剑眉紧蹙。刘盈轻轻拉回了长袍，道：“我若不是逼不得已，自然不会以皇帝的身份来命令你……”说至此处，微微一笑，道，“这伤没什么，过不得多少日子就好了。”
鸿儒望着刘盈的笑靥，心中凄然也减了不少，亦是扬起一抹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幽夜苍茫，芳华如梦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