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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笑语落珠,漫漫惹纷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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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宣室殿,鸿儒便听闻一阵嬉笑之声传来,不由得好奇心起,循声而去,却见得刘盈正逗着一个约莫髫年的女孩儿,鸿儒直觉那女孩儿生得面熟,却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而那女孩儿的身边,端坐着一名衣饰华丽的少妇,那少妇粉面含春,生得极是不可方物。鸿儒念着有他人在场,便上前在三人面前跪了下来,道:“陛下,华儿换我来在这侍候着。”刘盈见得鸿儒,忙笑道:“儒儿,快别跪了,你瞧这是谁?”鸿儒朝那少妇望了望,确是觉得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是何人。刘盈笑道:“瞧你,竟而连我姐姐都给忘了。姐姐,这便是当年我们在桃源里结识的那个儒儿了。”原来那少妇便是鲁元公主,鲁元公主细细打量了鸿儒一番,微笑道:“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当年未曾言谢,现下补上不知是不是迟了些。”鸿儒忙道:“不敢。”刘盈上前扶起鸿儒,道:“早先便与你说可不用跪了,姐姐又不是外人,快起来。”这时,鲁元公主身旁的那个女孩儿忽的叫道:“皇帝舅舅,皇帝舅舅,你不与嫣儿玩儿了么?”鲁元公主微微一笑,冲刘盈道:“陛下,嫣儿便先交给你了,我许久没见母后,现下便去见见她。”刘盈抱起嫣儿,笑道:“怎么会呢,皇帝舅舅最疼嫣儿了~”说罢,转身冲鲁元公主点了点头,道:“姐姐,母后也日日夜夜盼着你来见呢,你若是去了,母后定然高兴极了。”鲁元公主微微一笑,便即出了宣室殿去。鸿儒心道:“先前听戚夫人说乐儿姐姐全似吕太后一般心狠……怎的瞧上去不是?莫不是戚夫人心怀怨怼胡乱说的?还是……还是乐儿姐姐碍于救命之恩,便也与我客客气气的?”说到此处,望了刘盈与嫣儿一眼,忽的念起了什么,忖道:“啊,是了,我说这女娃儿怎么瞧上去这般眼熟呢,她可不是与小时的乐儿姐姐生得颇为相似么?这女娃儿定是乐儿姐姐的女儿了。”
刘盈见得鸿儒兀立原地,便道:“儒儿,你傻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鸿儒闻言,忙道:“诺。”说着,便行至刘盈身边,兀立不言。嫣儿细细打量了鸿儒一番,奇道:“皇帝舅舅,他是你的侍从么?”刘盈笑道:“不是哦,他是皇帝舅舅的好朋友……嫣儿,你说是父亲母亲对你好还是皇帝舅舅对你好?”鸿儒望着刘盈那般笑靥,不由得也渐渐嘴角微扬,似是给刘盈感染了去一般。嫣儿侧首想了一想,而后道:“父亲母亲对嫣儿很严厉,但是嫣儿知道父亲母亲是为嫣儿好,但是皇帝舅舅也很好就是了。”刘盈笑道:“那,你也像皇帝舅舅一样别将他当做侍从好不好?嫣儿你知不知道,这个鸿儒哥哥可是会变戏法呢~”鸿儒一惊,忙望向刘盈,却见刘盈已然侧首在那儿强忍笑意,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直怨苕华哪一日休息不好,偏生挑这么个日子将自己替了去。嫣儿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冁然笑道:“啊~戏法~嫣儿好久没能看戏法了,鸿儒哥哥变戏法给嫣儿看。”鸿儒无奈,唯有朝刘盈投去求助的眼神,岂料刘盈只是自顾自地强忍笑意,鸿儒见得刘盈嘴角不断抽搐不由得叹了口气,只好对嫣儿说道:“嫣儿,你别听你皇帝舅舅骗,你皇帝舅舅心眼坏得很,总是要叫我难堪。”嫣儿瞬时黯然垂首,似是失望之极。鸿儒又道:“不过嫣儿,你爱不爱听曲子?你若爱听,我却是可以哼上几段。”嫣儿闻言,忽的抬头,拍手笑道:“好,我也想听皇帝舅舅吹埙,你们一道好不好?”鸿儒一怔,继而扭头望向刘盈,却见他已然往宣室殿里间去了,只道他是回避嫣儿的要求,岂料正欲与嫣儿说她皇帝舅舅怕是不愿给她吹埙听了,却见得刘盈持着一个雅埙出来,又听得他说道:“似《幽都谣》这般忧伤的曲子,还需用雅埙来奏。”说至此处,俯身冲嫣儿笑道:“嫣儿,知道了么?这低沉的调子便用雅埙,若是轻灵的调子便该用什么了?”嫣儿笑道:“皇帝舅舅你难不倒嫣儿,轻灵的调子自然是用颂埙了。”刘盈点了点嫣儿的鼻尖,笑道:“嫣儿真聪明。”说罢,转向鸿儒,道:“儒儿……来。”说罢,便开始吹起埙来,鸿儒微微颔首,继而也和着刘盈的埙声哼起了幽都谣来……
雅埙之音浑厚低沉,似是铅华洗尽,分明将那幽都谣的那难以压抑的忧伤尽数倾吐——朔方,北荒之地……日行至是,则沦於地中,万象幽暗,故曰幽都。无数的灵魂聚集在天上...变成了生生不息的灵魂之河...好似银河一般,是曰忘川……这个地方没有白天与黑夜... 而又分明让人感觉并非全是那般无奈与苦楚,虽是幽夜苍茫,却犹觉苍茫之后尚有一丝微光……嫣儿听得痴了,便是二人均自停了下来也未能让嫣儿回神。鸿儒哼唱完了,似是也被适才的乐声给感染,不由得垂首神伤。刘盈望了望他,轻叹一声,心道:“给嫣儿听这么忧伤的曲子……怕是不合适了……竟而连儒儿也神伤起来……”
待得嫣儿回神,见得皇帝舅舅与鸿儒哥哥一个侧首一个垂首均自出了神,虽是奇怪,却还是说道:“皇帝舅舅……这曲子虽是很好听,可是嫣儿听了……好难过……”刘盈轻轻抚了抚嫣儿的头,道:“是啊……皇帝舅舅第一次听鸿儒哥哥哼这首曲子的时候,心中本就难受的紧,听了这曲子后,更是难过了……只是不知为什么,忧伤之后却觉并非万般萧索……”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道:“瞧朕,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嫣儿沉默良久,方始说道:“皇帝舅舅,以后你教嫣儿吹埙好不好?嫣儿想学会这个曲子。”刘盈扭头望了望鸿儒,只见得鸿儒犹自垂首,便道:“好,嫣儿想学,皇帝舅舅便教。”嫣儿笑道:“那,嫣儿与皇帝舅舅说定了哦。”说罢,冁然一笑,又道,“皇帝舅舅,嫣儿要去寻母亲了,下回来的时候,皇帝舅舅一定要教嫣儿吹这首曲子哦。”说罢,也不待刘盈回复,便即出了门去。
刘盈幽幽叹了口气,继而唤道:“儒儿。”鸿儒回过神来,似是犹有些难以平复一般,却还是行至了刘盈身边,道:“华儿说她适才端茶时将你烫伤了,让我取了些药来给你敷上。”刘盈“嗯”了一声,继而小心地掠开袍子,鸿儒见的刘盈肩头泛红,且有几处已然起了泡,不由得蹙起了眉头,道:“华儿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刘盈扭过头去,怔怔地望着他,继而扭过头微笑道:“苕华她心中有事,你也不是不知道。”鸿儒一怔,继而轻轻将药房已然捣好的药粉和了汤药,轻轻抹在刘盈的伤处,继而兀自微笑道:“我原本不欲与她说,也只道太后娘娘若是不说,她终究不会知道,谁知你竟而一眼便看破了……”刘盈微微一笑道:“我不过不愿见着你这么给人误会着了,若是换作我,自然是承不住的……”鸿儒一边蘸着药替刘盈抹上,一边又道:“没想到……小时……我不过哼了几回幽都谣,你竟而将谱子尽数记下了。”刘盈正欲说什么,却见得嫣儿奔入了宣室殿来,她一边跑一边道:“皇帝舅舅,嫣儿落了东西在这儿了——”嫣儿见得鸿儒正替刘盈抹着药,不由得侧首蹙着眉头打量了一番,继而道:“啊……皇帝舅舅你受伤了?”刘盈笑道:“没事,皇帝舅舅身子好得很,这么点伤算不得什么。”嫣儿跑近刘盈身边,笑道:“皇帝舅舅,你和鸿儒哥哥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刘盈笑道:“嫣儿这话从何说来啊?”嫣儿笑道:“在嫣儿家里,父亲受伤之时,母亲也是这般给父亲抹药。”刘盈鸿儒二人给嫣儿说的均是一愣,对视一眼,继而均自尴尬地分开了,刘盈也兀自将袍子理好。嫣儿奇道:“皇帝舅舅你怎么了?”刘盈回神,不免的神色尴尬,唯有顾左右而言他,道:“呃……嫣、嫣儿,你落了什么东西?皇帝舅舅替你找。”嫣儿一拍小闹到,道:“皇帝舅舅你不说嫣儿险些便忘了,嫣儿的小银锁落在皇帝舅舅这儿了。”刘盈情知嫣儿所说的是方才与自己一道嬉戏时嫌累赘而取下的长命锁,便持起小案上的那把银质小锁,牵过嫣儿,笑道:“来,皇帝舅舅给嫣儿带上。”说话间,将长命锁系于嫣儿的颈间,又笑道:“以后待得嫣儿出落成了一个大美人儿啊,皇帝舅舅就给嫣儿寻一门好的亲事,决不能让我们家嫣儿受委屈。”嫣儿奇道:“亲事?那是什么?”刘盈笑着搂过嫣儿,道:“亲事啊……便是两个互相瞧着喜欢的人,以后总是在一起啊~”嫣儿眨了眨眼,笑道:“那我要与皇帝舅舅在一起,这样嫣儿便能整日和皇帝舅舅和鸿儒哥哥玩儿了~”鸿儒闻言,也不顾先前怎么尴尬了,扑哧一声笑将出来,继而兀自强忍笑意,却是缄口不言,只是从旁暗察刘盈的面色。
刘盈揉了揉前额,苦笑道:“只怕不成呢……儒儿,你别只顾着在一旁傻笑,过来帮帮我。”鸿儒却只是笑道:“你自己惹出来的事儿,得你自己解决~方才你‘暗算’我时也没见你心软啊~”刘盈哀怨地剜了鸿儒一眼,继而冲嫣儿说道:“嫣儿……所谓亲事呢——”鸿儒忽的截口道:“嫣儿还这么小,你与她说这些做什么……。”刘盈见鸿儒总算是说话了,便吁了一口气,持起茶盏便饮了。鸿儒牵过嫣儿,道:“来,嫣儿,鸿儒哥哥告诉你,你皇帝舅舅啊要与别人结这亲事,不过你皇帝舅舅还是会很疼你的。”嫣儿道:“别人?鸿儒哥哥么?”刘盈闻言,“噗”的一声将茶水尽数喷将出来,喃喃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总是连一口茶也饮不得……”鸿儒却只是神色尴尬地兀自跪坐在嫣儿旁边,不知说什么是好。嫣儿年幼,虽与幼时刘盈小居桃源时一般的年岁,却终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给鲁元公主与驸马张敖养在深闺,不及刘盈那时已然历经诸多苦难,是以不谙世事,也不知自己话语有误,便笑道:“皇帝舅舅既是要与鸿儒哥哥结亲事,那也好,嫣儿以后常来寻皇帝舅舅与鸿儒哥哥,这样嫣儿也不愁没的玩儿了。”说罢,粲然一笑,又道:“皇帝舅舅,嫣儿这回是真的要去寻母亲了。”说罢,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继而便退下了,徒留刘盈鸿儒二人沉寂于万分尴尬之中。
一片岑寂,仿佛一丝清音便能惹得这丝旖旎愈加浓厚。
良久,鸿儒方道:“适才……药还未涂抹完,是不是……是不是先将药先敷上……?”刘盈道:“呃……是了,还是我自己来便了。”鸿儒道:“也好。”说话间,便将手中的药递与刘盈。刘盈接过药来,媕娿片刻,道:“嫣儿她还小,什么事儿也不懂,适才她说的话……你只当她是胡说就是了。”鸿儒点了点头,神色犹是留有些许尴尬,期期艾艾道:“这个……自、自然了。”刘盈不由得心烦意乱,心道:“嫣儿这丫头说什么不好,偏生说了这般叫人尴尬的事,现下可好,我却要怎么与儒儿说话了。还是遣他回去,让他休息着便了……”念至此节,便冲鸿儒道:“儒儿,不如你便回去休息着吧,我这儿也不缺人伺候。”鸿儒忙道:“若是为了方才之事,我们尽可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也不必在意。何况……我便是回去了,也不知做什么好。”刘盈笑道:“你若不在意,那便好了……”说罢,取了帕子拭干了案上的茶水,继而又翻看起了奏折。
鸿儒近日常常哼起《幽都谣》来,而每每哼起《幽都谣》,便会念及姊姊,两个多月不曾见姊姊,这会儿已是想念的紧了,他有意与刘盈求个首肯,却又念着刘盈待他已是罕有之善,若是再叫刘盈为他破什么例,不说别人眼中瞧去不成样子,便是自己心中也是过意不去。今日里嫣儿的一番说辞却是叫鸿儒深觉自己与刘盈之间似是生出了什么难以言明之物,鸿儒欲琢磨清楚,却是治丝益棼,均是徒劳。而刘盈亦是无心翻阅奏折,只觉心烦意乱,只道是今日诸事不顺害的,便将奏折好生放置在了案边,闷闷地叹了口气,继而瞥了鸿儒一眼,只见得他似是心神不定,便道:“儒儿,怎么了?”鸿儒自是不会将心中所思坦然与刘盈说了,便随口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便是这些日子幽都谣哼得多了,便愈发的想念姊姊了。”刘盈沉吟片刻,道:“你若念她念得紧,去见她就是。”鸿儒微微摇了摇头,歉然道:“都是我的不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心思,原本入了宫便该敛了出宫的心思……你已我为破了诸多先例,可不能再——”刘盈截口道:“既已破了不少,何妨再多破一些,何况我平日里瞧那些个内侍与宫人,也有思家思的厉害的,也瞒着他人偷偷放了几个出去。”鸿儒惊道:“你便不怕他们就此失足么?”刘盈笑道:“我让他们归家时带了些赏赐回去,他们心中感念,便也甘愿在皇宫中待到役满为止。”鸿儒心下喜乐,忖道:“盈儿他果真是个好君王,在他身侧虽不及在姊姊那儿住着那般自在,却也不必像在长乐宫那般提心吊胆的……”然而一转念,又忖道:“可太后娘娘让我牵制着盈儿,我却要如何是好……他与我这般坦诚,我竟而要做出背叛他的事来么……只盼着太后娘娘晚些派付任务来,晚一天便是一天……”刘盈见他神色古怪,不由得奇道:“儒儿,你又想起什么了?”鸿儒一惊,忙回神道:“没什么……”刘盈情知他心中有事,却也不去勉强他说出,只是说道:“你若急着见姐姐,现下便可去了,只是记得戌时前回到宫中来,知道了么?”鸿儒探问道:“若是戌时回不来却又如何?”刘盈道:“只怕詹事那边要疑心了去,你戌时赶不回来么?”鸿儒情知虽已易了詹事,但能做上詹事的必然心思不会差到哪里去,便垂首道:“不会……姊姊他们便住在长安郊区,戌时自然赶得回来。”刘盈察言观色,便知鸿儒只盼能与姊姊多待一会儿,便道:“你若是赶不回来,我便遣人与詹事说你在我这侍着,夜里也不回去了。”鸿儒双钟一亮,忙道:“这可真是……不知怎么感激才好……”刘盈笑道:“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快别说这些了,快些回去吧,只是记得替我道声平安。”鸿儒点了点头,待刘盈印了准书,便领了来,继而即与刘盈告了辞。
鸿儒归了居所,易了入宫前的服饰,便行至了宫门将准书交与守门将士看了。那将士见得玺印,便忙恭恭谨谨地退开,放了鸿儒出了宫去。出的宫门,鸿儒只觉一身自在,全不必如在宫中那般中规中矩地行事,当即一面哼着诗经中的小调,一面迈着轻快的步子,漫步于长安市街。是时长安市街天色有异,半晦半明,鸿儒仰首张望了一番,便知已至霰雪之季。
果不其然,鸿儒复行出数十步便见得纷纷雪落,不多时便见得长安城已然被如絮飞雪点缀,鸿儒只觉触手冰凉,不由得便念及了那日初入宫时追赶审大人的那场大雨,一边行进着,一边念得痴了,只觉这两个月来,恍若隔世。雪不甚大,却也不多时便在屋顶上薄薄得积了一层。鸿儒心下冁然,直道此番回去,能与姊姊相见,还伴着此番景致,着实是天公作美。继而思绪流转,又念及芳梅林,想来一夜过去,芳梅林定然是胜若仙境,当可与桃源相较。
长安城郊。
鸿儒便这么一边行着,一边心心念念着再见姊姊却要说些什么,而转念又忖道:“便是现下念得再多,一入家中,只怕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说至此处,不由得暗暗自嘲了一番,却又掩抑不住心下的欢悦,又是不由得加急了脚步。
行至故居前,鸿儒强抑狂乐,深深纳了一口气,快步前去扣了扣门,继而静候门外。岂料候了良久却不见得有人来应门,鸿儒心下微疑:“平日里这时候姊姊应当是在家的啊,今日不知是怎么了……莫不是我入了宫去家中无人采药,姊姊替了我去?”鸿儒只道便是这么,因而也未怎么在意,便即在家前的小桩上坐了下来,便要等姊姊姊夫归家,而那欢愉也不由得愈是强烈。
忽的,鸿儒见得邻家当家之人挑了柴回来,便起身道:“张大叔,你可知我姊姊她哪儿去了么?莫不是上山采药去了?”那张大叔定睛望了望鸿儒,继而恍然道:“哦~俺说是谁呢,远远的就看到你傻坐在这儿了。你不是邻家的那个鸿儒么?俺听你阿生说你不是入了宫么,怎么又回了这破地儿来了?”鸿儒笑道:“自然是想家想得厉害了,就向皇上请了个首肯,回来探探亲。”张大叔撇了撇嘴,道:“你们一家人说话就是这么文绉绉的,叫人听了怪不舒坦,俺一个山野村夫,听不得你们这些话来。”鸿儒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是是是,张大叔,你就瞧在姐姐姐夫的面上,饶了我这回呗。”张大叔嗤的一声笑将出来,道:“你这孩子,就是这么老老实实的,看了叫人喜欢,唉,全不似俺家那死小子,整日游手好闲,也不去找个正经事儿做。”鸿儒道:“呃,张大哥不过没能寻见什么中意的事儿做罢了,若是真要认真起来,又有谁做得过他?”张大叔笑道:“想不到你这孩子入宫这么些日子,嘴儿也变得这么甜了起来。你呀,还是老老实实的好,别学那些个居高位的大人一样,只知道靠着一张甜嘴儿混日子,来,鸿儒,这么久不见你了,进来坐坐?”鸿儒心念着若姐姐是去采药的话,还需良久才能归来,便也不与张大叔推辞,随着张大叔入了木房。
张大叔招待鸿儒坐了,继而沏了些山泉与鸿儒,道:“你说是皇上放你出来探亲的?”鸿儒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道:“嗯……怎么不见张大婶和张大哥?”张大叔随口答道:“老婆子将织好的布匹拿去市集上卖,还没回来,那死小子八成是又去赌坊了。”说罢,狠狠地叹了口气,继而又道,“这么说……皇上还是挺看重你的了?”鸿儒一怔,心道:“张大叔莫不是要让我与盈儿引荐张大哥……?”念至此处,当即轻轻摇了摇头,道:“哪里,新皇宅心仁厚,我等不过受他福泽罢了。”张大叔似是有些失落,继而讪笑道:“俺原本想着,若是你与皇上交情不错,便求你帮帮俺家那死小子,也入宫随便做个什么了,总归要好过整天这么不务正业的。”鸿儒赧然笑道:“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我连皇上的面也没见过几次。”鸿儒此话也算不上假,鸿儒入宫两个月后方始见到刘盈的面,平时也只是与苕华一道,见刘盈的次数着实算不上多。鸿儒又道:“张大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姐姐她是上山采药去了么?怎么都不在家里?”张大叔一怔,继而笑道:“哦~是了是了,俺一心想让那小子跻身皇宫,都忘了答复你。你姐夫当那个什么长,好像出了什么差错,又被贬回原来的地方去了。”鸿儒一怔,道:“回原来的地方去了?怎么他们也不与我说一声?”张大叔道:“原本这话就是你姐姐托俺转述给你的,她说她没有法子传话到皇宫里头去,但若是哪一天你回来找不到她,就让俺把这话告诉你,好让你回去找她。”鸿儒叹了口气,不免有些急躁,道:“张大叔,这么重要的事,你也不早些与我说了,却累得我在这儿等了这么久。”张大叔赧然道:“俺这不是心里有事儿么,俺家那傻小子的事儿不早些解决,俺心里急不是……而且……而且,俺记性也不怎么好,你姐姐也是无奈没人好找,才找俺的……俺早就跟她说了,俺怕记不住呢。”鸿儒只听得心烦意乱,忙道:“是了是了,张大叔,都是鸿儒的不是,鸿儒不该怪你。我时间不多,还需去寻姐姐他们了,若是有机会见到皇上,我会与皇上提起张大哥的。”说罢,也不与张大叔告别,便即奔出门去。鸿儒奔出数十丈远时却犹能听见远远地传来“那就多谢你了,鸿儒~”
鸿儒归至长安市集,寻至了一处驿馆,问了主事的道:“能将我送至桃源么?”那主事的一脸疑惑道:“什么桃源……?”鸿儒轻叹一声,取出一块玉石,递与那主事的,道:“这块玉,买你一匹马,成不成?”那主事的轻抚了那玉石一番,继而举起玉石观摩许久,媕娿片刻,道:“好,我这就替你去寻一匹好马……只是小哥儿……你这玉石似是皇家之物,你总不会是买马逃命吧?”鸿儒哭笑不得,继而连连向那主事的作誓道自己绝非什么皇家大盗,而后给逼得急了,还将刘盈批的准书给那主事的看了,那主事的虽没见过什么玺印,但见鸿儒连连作誓,又见的他一片至诚模样,便也不再疑心了,领着鸿儒入了马厩牵了一匹马交与鸿儒。
天干有雪纷纷过,若是平日,是时未及天色晦暗,现下天际已然朱砂带玄,路已然瞧得不甚真切。鸿儒心道:“雪天赶路总归不好……盈儿既已允诺在先,我大可不必这么急了。何况现下天色渐暗,四处都瞧不真切。只怕走得急了,堕下马去,便得不偿失了。”既念至此节,鸿儒便缓缓地御马前行,但因心中急着要见姐姐,沿途也不曾停歇。因未曾预料姐姐姐夫已然迁回桃源,故而未曾随身带着干粮。好在鸿儒过去便生在乡野,便是遇饥,也不至寻不见食物。便是采得野菜,也可就地煮了吃,材料虽陋,鸿儒却能控好火候,好歹不至饿坏了。
鸿儒因这些日子在宫中休息的多了,加以思家之心迫切,故而沿途均未觉疲惫,是以只是兀自连夜赶路。夜间雪渐渐下的大了,路也渐渐难行,鸿儒心忧御马易出闪失,又念着离桃源已然不远了,若是换作步行,约莫日始时分便可行至,当即下了马来,牵着马前行而去。那雪是时已是大如鹅毛,鸿儒原本于马上行进时落入衣内的雪犹不甚多,现下下了马来,除却大雪入衣,刺骨冰寒之外,还苦于冰泥侵湿,直走的鸿儒双足发颤。鸿儒幽幽一叹,苦笑道:“我原本还道天公作美,能归家探亲还赋予我这良辰美景来,谁道这下却要叫我怨怪了去……唉……早知如此,便该带了大氅与长靴来。”念至此节,鸿儒便强迫自己念及与姐姐重逢的欢愉,便也不觉甚苦了。
约莫破晓时分,鸿儒便即行至了桃源,只见得桃源谷前的桃树徒余傲雪残枝,放眼望去,满目承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