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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溢芳华,涓涓误阴晴 ...

  •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场。
      鸿儒本不愿便这么待在侍从居中什么也不做,只是他一面心伤姊姊之死,一面又觉深负苕华,而最为扰人心绪的,自是与刘盈间那难明之物。刘盈忧心他这幅模样,便让他好生在侍从居静养,待得一切都平复后,再回宣室殿。实则无人能使时光驻足,芸芸众生纵有冷暖不一的命途,也终须顺着光阴这段澄练不住前行,便恍若不慎坠入秋渭的落英,难以自已,便这么不自觉地成了命运的伶人,演绎着自己的人生。
      这一日,雪暖晴岚,鸿儒忽而念及芳梅林的雪景来——自自己从桃源归来后便不曾去过芳梅林,而每每窃念芳梅林之景时,便不由得念得惊为圣境。鸿儒见得牖外雪已止了,便欣然披了大氅出了门去。
      沿途见得永巷已是素裹银装,少不得要些许侍从与宫人来清扫积雪。鸿儒奔至芳梅林,行至最为熟稔的大青石处,拂去青石上的积雪,将大氅垫着,便坐了下来。既是风雪初霁,温火初上,便惹着苍穹洞然,亦是斑驳了这一处小景,芳梅霰雪,共迢递朱砂,红素相间,确是一抹难以言明之景。玄冥振袖,便卷的芳梅委地,不多时便似嵌在素雪之上,恍若芳梅绚烂便是为待刹那芳华,继而便与等待良久的那场雪幽途奔冥。
      鸿儒本拟见着芳梅林之景便可暂且放下那些哀思愁绪,岂料心境如此,便是胜若仙境,亦是徒劳。原本芳梅林之景自然喜人,只是鸿儒心下原本凄然,便也无来由地觉得此地美丽得凄迷。鸿儒痴痴地坐着,念至往后的日子便不由得不知所措。便这么,任由时光从指间划过。
      忽的,鸿儒听得步玉之声,便即回神,却不回首相望,他情知会来此处的无非自己、苕华与刘盈罢了。只是刘盈这些日子政事正忙,虽每日均来探望,却也待不得多时便要回去,何况现下早朝应还没退,自不能是刘盈。一念及来人便是苕华,鸿儒便不由得垂下头去,不知是否该当离开——鸿儒静养的这些日子,苕华不曾来探视过,想来苕华如己一般,看出了自己与刘盈间什么不寻常之事了。鸿儒虽是忧心因此而与苕华断绝了来往,却亦是不愿欺骗于她。
      鸿儒这一醒神,便嗅得暗香袭来,这才惊觉这芳梅林雪溢暗香,着实不逊芝兰之类。那步玉之声近了不多时便即停住,似是于原地踟蹰,过不得多时,又近身来,鸿儒不需抬头便知来人便如自己所想那般,不作他想。苕华却只是望了鸿儒片刻,继而于鸿儒身侧坐下了,道:“好些了?”鸿儒一怔,继而点了点头,道:“嗯,烦你挂念了。”苕华幽然道:“这些日子……着实是忙坏了,未能前来探望……”鸿儒直觉与苕华之间已然生了一层坚厚的壁障,不由得轻叹一声,道:“那有什么了……”苕华怔怔地拨弄着身侧的残雪,道:“你……愿意与我说说那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么?我……”鸿儒一怔,心道:“我只道她已然不愿理会于我,岂料她还是挂念着我的事……只是与她说了又如何,只是徒增她的烦恼罢了……”说着,偷觑了苕华一眼,见得她虽面色平和,双手却是微颤,鸿儒情知她绝不是因天寒而颤,却是因心下凄然,当即便不忍心再拒绝于她,便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一与苕华说了。苕华直听得心惊胆战,而听闻鸿儒那两日并非于宣室殿侍夜,又是心下暗喜,良久方道:“我……我只道你是去了宣室殿给陛下侍夜去了……这才、这才……谁知你家中竟逢此变故……”鸿儒一怔,心道:“侍夜……?”继而心下一紧,道:“侍夜?!”苕华情知是自己说错了话,只怕给鸿儒怨怪了去,忙道:“不、不是,我胡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我若是知道你那些日子受了这么重的打击,也决计、决计不会置气于你,我……”苕华只觉得自己越说越是语无伦次,险些便慌了手脚。鸿儒苦笑一声,心道:“只怕真是离侍夜不远了……他……唉……怎么便成了这幅模样……”苕华见得鸿儒面色有异,却犹自缄口不言,只道自己已然给他怨怪了去,不由得说道:“宏孺,你别恼我了……我……那些日子见得你与陛下那般……少不得便多想了些,若不是、若不是……”原本欲言“若不是心中时时刻刻念着你,也不致心怀怨怼……”却终是碍于女子天生的矜持,说不出口来。鸿儒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哪里是在恼你了……不过想到了别的事,心有郁结罢了。”苕华却不知他心中所念,只道他犹是伤心亲人之死,忖道:“想来他犹是走不出姊姊离世的阴影……也是,他在这世上也就他姊姊一个亲人了,而今却也离他而去了……叫他怎么不伤心……”念至此节,柔声慰道:“你若心里难受,便寻我说说,不然便一道出来走走。”说至此处,顿了一顿,粉面蒸晕,低语道:“我……我总是在的。”鸿儒一惊,心道:“盈儿说的原来都是真的……华儿她……我却要如何是好……”见得鸿儒不说话,苕华道:“宏孺……?你说好不好?”鸿儒本就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若说处事无关情感,自是不由他话,只是一遇上事关情感便兀自慌了手脚,他既是不忍与苕华明说,亦是不忍她这般长久地等下去,如此便搅得鸿儒进退维谷,不知所措了。苕华见得他犹自不说话,只道他心中郁结难消,便也静静地伴着他一道痴望满目红梅,零落入雪。
      一片寂然。
      良久,鸿儒赧然道:“华儿……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是不是……”说至此处,着实是说不下去了,忙定了定神,轻轻唱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苕华听了,情知自己的心意以被鸿儒猜到,不由得面泛潮红,继而轻轻地跟了一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鸿儒怔怔地听着,听闻苕华似是在怨怪自己已然明白了苕华的心意却不与她明说,继而幽幽一叹,却道:“华儿……只怕我不能与你一道……”苕华一怔,继而垂首,却不言语。鸿儒强自镇定,道:“华儿……我在宫中没什么朋友,只有与你无所不言,我……我自是不愿欺瞒于你,只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姊姊死了,我一门心思想去代国寻代王,而如何行止,却也计无所出。我若去了代国,你自是不能随着我去了,何况要去代国尚有性命之虞……”此时,见得苕华似有辩驳之势,便添了一句,“你便是自己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也该为别人想想……”苕华一怔,继而说道:“我亦是没什么亲人……不在意命长命短。”鸿儒轻叹一声,道:“若我说我在意呢?既有人将你看得这般重要,你便不该以身涉险。”苕华急道:“可你——”尚未说完,便听得鸿儒截口道:“我血债在身,身不由己。何况……我乃是宦臣,你随着我,又有什么好的了……还是,待得役满出宫,寻着一处好人家寄了此生吧。”鸿儒这番说辞并未言明自己无意于苕华,苕华只道鸿儒只是疼惜自己方不愿与自己一道,急道:“我早已说过,不在意那些,你若忧心代国之事,那不要紧,我等就是。”说到此处,已是打定主意,若是鸿儒不幸丧生代国,便与鸿儒冥婚,终身相守。鸿儒见得她越说心意越是坚定,更是不知所措,不由得便将心中所思说了出来:“华儿,我……我与陛下,只怕……只怕是……唉……所以,你、你别将大好韶光轻掷在我身上。”说道此处,已然不敢直视苕华。苕华大惊,心道:“宏孺他前些日子不是并未在宣室殿侍夜么……”念至此节,不由得心伤至极,险些便要堕下泪来,却强自忍住,道:“是么……你若有意于陛下,便与陛下去了吧……”鸿儒一惊,又偷觑了苕华一眼,见得她已然悄立寒风,绮罗风动,心中便生说不出的怜惜,却又见得她神色淡然,不由得又是心下微奇。苕华冲鸿儒强自一笑,道:“我明白……这事强求不得……而我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宏孺……我原本以为自己不过心下感激你几次三番地舍身救我,却不知真是心中再也放不下。”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心下黯然,道:“我从小便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便再也不会变,那次我决意要去瞧戚夫人,便也是认了死理,你若是不相陪,我一人也会去,只是……若是没了你,只怕我现下已是身处乱葬岗了。原本我只道入了这深宫做了宫人,生生死死都是皇上的人。那时不知这滋味,心下亦是惘然,只道若是皓首于这深宫之中,虽是可悲,却也好过随着人世浮沉。陛下兴许一生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我亦是觉得毫不在意。现下心下了然了,此生都不会易了他人。”说罢,微微别过头去瞥了鸿儒一眼,见得鸿儒只是垂首,又道,“你不需替我难过……你喜欢与陛下一道是你家的事,而我心中念着谁,也是与你半分关系也无。”说罢,勉励一笑,便转身离去。
      鸿儒怔怔地目送着苕华远去,不由得胸怀块垒,道:“她……她又何苦如此呢……”却听得刘盈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芳梅后传来:“苕华她心中一旦牵念着你了,便是放不下了……唉……往昔便有许多痴男怨女这般叫人动容……”说话间,缓缓踱了出来。鸿儒一惊,见得刘盈面带神伤,缓缓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刘盈见得鸿儒怔然望着自己,便道:“我去了侍从居不见你,便想你许是去了宣室殿或是这芳梅林了。”鸿儒垂首道:“方才与华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念及自己所说的“我……我与陛下”那句,不由得心下一紧。刘盈道:“嗯……”鸿儒忙顾左右而言他,道:“盈儿……我能求你一事么?”刘盈侧首望了望鸿儒,继而轻轻摇了摇头,道:“苕华她已说了她此生认定了什么便不会轻易变更,你还是快些消了这个念头才是。”鸿儒一惊,心道:“盈儿竟能猜出我的心思……”原来鸿儒原本便是想要刘盈恩准苕华早些出宫,给她寻个好人家寄了此生,岂料全被刘盈猜中。鸿儒道:“可她这样……”刘盈轻叹一声,道:“便是换做我,我也不愿就这么被人安排了一生。儒儿,方才你也说了,我也认了。若是换了别人,我也是不从。”鸿儒情知他提的是那句,不由得尴尬至极,顿时说不出话来。刘盈瞧他这幅模样,又道:“若你这是托辞,那……只当我什么也没说就是了……”鸿儒直觉心烦意乱,苕华这厢与刘盈这厢,着实是应付难及,捉襟见肘。刘盈道:“若你方才所言是真……”说着,顿了一顿,轻声道,“便……一直随我在宣室殿好不好?”鸿儒不愿欺瞒苕华,更是不愿欺瞒刘盈,虽是胸怀块垒,却还是点了点头。刘盈见得鸿儒允了,心下喜乐,却也是不由得忸怩起来,忙顾左右而言他:“快别在这冻着了,可别真得了风寒。”说着,便要领着鸿儒朝宣室殿走去。
      一路上,鸿儒不曾言语一句,只是心中念着这些日子的事,到得最后,不由得轻叹一声,心道:“我又何尝不似华儿一般呢……”心中念着,又望了望在身侧的刘盈,又是忖道:“既已这般,也不要多想才是……随着盈儿便随着盈儿吧,我于这世上已然没了亲人,再怎么受人诋毁也不致牵扯到别人……只是他……他身居九五,若是给人闲话了去,我……我岂不是害了他……”刘盈见他面色有异,情知他又是胡思乱想了,便道:“你若再生什么古怪想法,需得先告诉我了。”鸿儒心知刘盈是在对前些日子自闭于屋内的事心怀不满,便道:“我自然不会瞒着你什么了。”刘盈正欲答话,却见得前方几个侍从拥着一个使者模样的人,不由得剑眉一蹙,喃喃道:“母后又遣人去赵国了……?”鸿儒道:“赵国……?莫不是太后娘娘想召赵王入汉宫?”刘盈却不曾理会鸿儒,只是兀自沉吟。鸿儒心道:“只怕那日里戚夫人所唱的曲子激怒了吕太后,想来她是想将赵王除去了……盈儿他会怎么做呢?”良久,刘盈方始抬起头来,冲鸿儒道:“儒儿你先去宣室殿,我需得去一趟长乐宫。”鸿儒正欲言明自己愿意同去,却已见得刘盈奔得远了,便知其间事态严重,心道:“若是随着盈儿去了,自然什么也帮不上,只怕还要给太后娘娘诟病,可若是归了宣室殿,便叫我这么干等着,只怕更是难受。”念至此节,便行至自己的居所去,鸿儒情知千觞万盅二人现下并不当值,便意欲与千觞万盅说说话消磨消磨时间。
      一入的门去,便见得千觞正自饮着一小觞酒,却不见万盅踪影。千觞见得鸿儒入了门来,本念着这些日子鸿儒心中有事都不愿说话便只是忧心地看了他一眼,却见得鸿儒神色平和,似是无事一般,便试探着道:“鸿儒?”鸿儒微微一笑,道:“千觞,我们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可贪酒不可贪酒,你这幅模样,怠慢了陛下可要如何是好。”千觞撇了撇嘴,心道:“是啊是啊,陛下是你男人么你自然向着他。”口中却只是懒懒地答道:“是了是了……我也不是不愿不喝,只是这酒瘾一来,怎么也忍不住了,你放心就是了,我酒量还是行的,不致得罪了陛下,何况……何况陛下待人也好,不会与我计较这些。”千觞本想说的却是“何况陛下便是瞧在你的面子上也该对我宽恕着些。”鸿儒轻轻摇了摇头,在千觞身侧坐了下来,道:“你打小便这么爱喝酒么?”千觞嗤的一声笑将出来,道:“我便是小时便爱喝,家中长辈自然也不让啊。”说着,轻轻叹了一声,道,“我们那儿湿冷得厉害……若是入了冬,不喝酒根本承不住……”鸿儒道:“湿冷……?”忽的心中一紧,心道:“我当时便觉有什么事不对……那宏孺死的这般蹊跷,竟是死于花蕲蛇之毒。可这花蕲蛇分明素喜湿冷,不曾有人在长安见过……千觞说他来自湿冷苦寒之地……兴许从他口中能得出什么来。”当即说道:“千觞……你们那儿可有什么特别之物?像是什么佳酿名产,或是什么奇珍异兽的?”千觞道:“佳酿啊?那是没有……我们平日里饮的却都是些自家酿的酒,口味糙得很,还是入了长安天子脚下方始尝到了这般好酒……”说到此处,又饮了一口,咂了咂嘴,道:“这才上了瘾……嗯……若说是名产么,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出来都不值一哂了。可说这奇珍异兽……”说到此处,轻笑一声,道:“奇珍异兽却是说不上,只是有种蛇……”说到此处,忽的便止了笑,道:“没什么,我们那小地方,寻常人自是不知道的,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鸿儒察言观色,情知这宏孺之死与千觞相关,且不说便是千觞害的,便瞧他这幅模样便知定然逃不了干系。鸿儒心念一动,道:“想来是你觉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若换做在长安,说不得还是什么好东西呢……嗯,万盅呢,万盅又是哪里人?”千觞一怔,便饮了一口酒,道:“万盅是与我一个村子的……”鸿儒又道:“那你们感情定然好得很了。”千觞勉力一笑,道:“这个自然……”鸿儒情知现下已然套不出什么话来,便佯装讶然道:“都已是这个时辰了,对不住了千觞,原本陛下让我在宣室殿候着,我闲来无事便想来寻你与万盅说说话。”说到此处,微微一笑,道:“谁知这一说话,便将正事给忘了。失陪了。”说罢,转身离了侍从居。
      鸿儒行至转角处,便即另寻一径折回侍从居,匿于侍从居后,便是为了待万盅回来窃听他二人会否提及适才自己与千觞的谈话。鸿儒候了良久,方始见得万盅归了侍从居来,而千觞一见得万盅,便慌忙将万盅拉入房内,将门阖上了。鸿儒附耳于窗牖,便听得里头传来万盅的声音:“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千觞急道:“鸿儒似是起疑了!”万盅奇道:“起疑什么了?起疑你疑心他与陛下——?”尚未等万盅说完,便听得千觞说道:“不是……他似是疑心宏孺之死与我相关……”万盅惊道:“你如何知道?”千觞便将方才与鸿儒的对话细细与万盅说了。万盅沉吟片刻,道:“他离去多久了?”千觞道:“似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了。”万盅宽慰道:“他未必便是起疑了,莫不是你想太多了?”千觞叹道:“只盼真是这样……好在我不曾与他提起那蛇的事……”万盅道:“我瞧鸿儒那般老实模样,待人又一直都挺不错,自是不会与你为难,他定只是闲来无事,与你说说话罢了,你也不需放在心上。”鸿儒听闻万盅的声音似是有些大了,当即念及当初在客栈中与千觞万盅二人的对话来,情知自己已被防着了。
      鸿儒心中叹服万盅的心思,当即从匿处走出,便决意将此事暂时搁置,他与千觞万盅二人素来交好,心中自然也不愿二人有什么囹圄之祸,当下心道:“不如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便当从未听闻过此事罢了。只盼着他们二人好生在宫中做好自己的本分……别再出这样的事来。”念至此节,便也不再去思虑这宏孺之死了,当即避过侍从居能见之处小心地去了宣室殿。
      宣室殿。
      鸿儒入得宣室殿,便见得刘盈兀自来回踱步,似是在思虑什么重要之事,便觉不该出声打扰,便静静兀立于侧。良久,刘盈方自驻足,负手而立,忽的瞧见了鸿儒,忙示意鸿儒入得宣室殿里间去。鸿儒会意,点了点头,便即随着刘盈入了里间。刘盈在床榻上坐了下来,却也不提方才去了长乐宫所历之事,只道:“方才你去了哪里?怎么不见你在宣室殿候着?”鸿儒自是不会将千觞万盅二人之事与刘盈说了,便只是说道:“我只怕长乐宫要出什么事,但又忧心随着你去了只会碍着你,而在宣室殿候着我也无事可做,便回了居所与他们说了会子话。”刘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道:“嗯……”鸿儒奇道:“可是长乐宫出了什么事么?”刘盈摇了摇头,轻叹道:“只怕不是长乐宫要出事……是赵国要出事了……”鸿儒一惊,心道:“太后娘娘果真是要去寻赵国的麻烦了……只是……只是太后娘娘若没有个说辞,想来也无法寻赵王的晦气吧……”刘盈似是看透了鸿儒的心思,道:“母后她多次遣使者去赵国寻如意前来,周昌均是借口推辞了。现在母后恚怒横生,似是要想法子扣押周昌,除了如意了,这要怎么办?”鸿儒一惊,道:“若是拂逆圣谕,确是可治罪了,只是难以服众……千方百计寻赵王来汉宫,若赵王在此行止稍有不端,便易为人诟病,是时若要治赵王的罪,只怕便是名真言顺,说什么也不过分了。”刘盈点了点头,道:“我虽知母后难免有些私心在里面,却也是为了我大汉着想……只是我与如意手足之亲,怎能便这么让母后将如意给杀了?”鸿儒点了点头,心道:“我与姊姊何尝不是如此呢……姊姊死了,我着实是连自戕的心思都有了……盈儿他与赵王亦是那般要好,只怕赵王若死了,盈儿亦会心志消沉了……”念至此节,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刘盈道:“只是不知母后此番会有什么法子……能将如意招致长安来……”鸿儒道:“你方才说了……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多次遣使者前往赵国召赵王殿下进宫,均是由周大人推辞了……若是换做我,我便会找周大人下手。”刘盈点了点头,道:“我心中亦是这么个计量,只是不知母后会寻什么法子召得周昌入长安来……”鸿儒沉吟片刻,又道:“我却觉得你不必忧心周大人……周大人也算有恩于你与太后娘娘,想来太后娘娘也不致对他如何,还是该忧心忧心赵王殿下才是。”刘盈点了点头,道:“嗯……当初若不是周昌,此刻身居这汉宫的未必便是我与母后了。”说着,顿了一顿,又道,“可现下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在母后面前保住如意……这可要如何是好?”鸿儒思忖良久,却亦是计无所出,便问道:“当初先皇在世时,可有立书保赵王么?”刘盈一怔,继而剑眉轻蹙,良久方始说道:“我于父皇之事所知不多……兴许樊将军会知晓……只是他……”说到这里,却不愿说下去了。鸿儒奇道:“樊将军怎么了?”刘盈沉吟片刻方始说道:“樊将军他是我的姨丈……我忧心他与母后站在一边,不会与我说。”鸿儒道:“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不妨先去问问,若是这法子行不通再想别的就是了。”刘盈道:“现下还是须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不成,便由我时时刻刻护着如意,好叫母后动不了他。只是如意在宫中这段日子,怕是难以顾及你了。”鸿儒笑道:“你不需忧心我,太后娘娘的心思我已能弄清十之六七……何况……”鸿儒心道:“何况……她留着我还有用处……自然不会便杀了我……”刘盈奇道:“何况什么?”鸿儒“啊”的一声,回神笑道:“哦,何况太后娘娘忙着赵王殿下之事,又哪里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再者说了……我在宫中人微言轻,若不是上回偷见戚夫人惹怒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也不致寻我麻烦不是?太后娘娘也是明理之人,自不会没来由的便要怎么我了……”刘盈点了点头,微笑道:“那也是……”鸿儒笑道:“我也自会小心行止,若什么事都需靠着你来解决,那也着实太不成样子了。”刘盈微微一笑,继而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去寻樊将军……樊将军他已年迈,可他性子粗野,怕是听不惯我们这般说话,到时直管直接与他言明便是。若是他有什么不敬之举,直管忍着便是了。他身为长辈,难免有些架子的。”鸿儒点了点头,道:“嗯……这一节你放心就是了。”刘盈当即起身,道:“母后从不轻许我出宫,只怕此事还需经由母后同意。”鸿儒瞧他那副模样,便知他心中已有分寸,不由笑道:“你既心有计量,还说这些做什么?”刘盈嗤的一声笑将出来,继而朗声道:“摆驾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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