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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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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
鸿儒与苕华随着那年长宫人,一路上提心吊胆,均是不知一会儿入了长乐宫吕太后会如何对付自己。苕华只道是自己一语成谶,总觉自己每每行事便会拖累鸿儒,上一次累得鸿儒险些丢了性命,而这会儿却又难料吕后又有什么狠毒的法子来折磨鸿儒与自己,心中自是悔恨交加。鸿儒不知她心中所念,亦从未对近来之事心怀怨怼,一路上只是不断忖度该当如何行止才是。
行至长信宫前,那年长宫人转身冷然道:“你们在此等我出来,不可妄动。”苕华心忧已极,忙道:“许大娘,你可知太后娘娘传唤我们来所为何事?”那许大娘冷冷地望了苕华一眼,神色森然,只道:“太后娘娘行事,我们做奴婢的,如何能够妄自揣测了?!你二人近日行事如何,你们该当清楚,待唤了你们二人进去,一切便有定论,乖乖在此候着。”说罢,便即转身入了长信宫。苕华虽恼她傲然凌人,却也着实不敢妄动,只是惊惧之下,不由得身子微颤。鸿儒见她这副模样,情知她是忧心不已,便柔声安慰道:“华儿,你先别急,而今再想如何行止自然是来不及了,不如走一步是一步,忧心也于事无补。太后娘娘未曾言说要如何责罚我们,兴许要打赏我们也未可知呢”苕华心道:“鸿儒他遇事便往好了想,却也想想现下这般景况,便是留有命在都不好说,遑论什么行赏了……”当即苦笑道:“你也不用来安慰我,只是此事是我牵扯出来。我累得你如此,便是我死了,只怕也不能安心……”鸿儒见得她满面神伤,不由得慌了手脚,忙道:“一切都尚未有个定论,说什么死不死的……”说自此处,不由得笑将出来,道:“便是死了,你也不致形单影只的。”苕华一怔,继而粉面蒸晕,忙扭头道:“本来我已好了,你又偏来招惹。说、说什么死不死的……”鸿儒有些不明所以,心道:“分明是她先说的……何以却来怪我了?还扭过头去,莫不是真的恼了我么……”正念至此节,便听得许大娘行将出来,道:“随我来。”二人忙道:“诺。”
入了永宁宫,鸿儒苕华二人均是一般地垂首顺眼,待得行至殿中,见得小案前端坐着已然久候的吕太后时,双双跪下,叩首道:“太后娘娘长乐无极。”吕太后正在小案上煎着清茶,只是淡淡地道:“起来吧。”鸿儒苕华二人这才直起身来,怔怔地望着小案后的吕太后,默然无言。吕太后沏了一盏方始煎好的茶,道:“知道哀家传唤你们来所为何事么?”鸿儒心道:“太后娘娘行事阴狠,她既问了,还是不要拂逆了她的意思,回答了的好。”便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小的驽钝,不知太后娘娘此番传唤是否是为了前些日子苾薰园之事?”吕太后闻言,微笑道:“你竟知决口不提戚姬,确是有些心思……”鸿儒忙垂首道:“不敢。”吕太后微微颔首,冲苕华道:“你不是很想知道那夜哀家为何不直接将你们二人带至长乐宫么?”苕华大惊,忙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吕太后轻呷了一口清茶,冷然道:“哀家不讨厌胆大之人,却讨厌无知之人……你随侍哀家这么些年了,竟而还不清楚哀家的为人……来人,掌嘴。”苕华一惊,不由得身子朝后一缩,却是不敢言语什么。她情知掌嘴事小,若是惹恼了吕太后,便是命悬一线了。
许大娘听闻吕太后的吩咐,当即木然朝着苕华走了过去,却听得鸿儒急道:“太后娘娘,问您垂怜,小的愿代苕华受罚。”吕太后原本举盏的手忽的停住了,当即示意许大娘停手,表情莫测地望着鸿儒,道:“哦?甘愿代苕华受罚?却是为何?莫不是……瞧上了这丫头?”鸿儒此刻已对吕太后的心思摸清了十之八九,因而也不觉惊惧,只是一脸从容,道:“太后娘娘说笑了,娘娘在小的初来之时所言鸿儒铭记在心,不敢拂逆了去。”吕太后道:“想不到你竟将哀家的话时刻铭记,却真是叫哀家动容呢……”鸿儒叩首道:“太后娘娘那夜的行径,小的心中有个计量,便在此猜上一猜,若是不是,还望太后娘娘恕罪。”吕太后将茶盏往小案上一放,道:“哦?说来听听。”鸿儒道:“小的以为,太后娘娘那夜不直接将我们带至长乐宫,便是宽宏大量,愿意给我与苕华一个机会,诚如我与苕华能寻见自救之法,太后娘娘便会作罢。”吕太后笑道:“好小子,竟而在哀家面前使起狡狯来了。依你说,哀家今日若是不饶你们二人,便是心狠手毒的了?”鸿儒忙叩首道:“小的不敢。”吕太后哈哈一笑,道:“这皇宫之中,似你这般聪明的已是少数了。哀家听闻审大人提起你时便知你是盈儿幼时好友,也情知你身边没了盈儿的玉佩便不敢去寻盈儿,因而才要试一试你……我听盈儿说你与苕华二人直闯宣室殿,最后竟而救了你们二人的性命。”说至此节,顿了一顿,道:“似你们这般聪明的人,哀家自是舍不得便杀了。而若是你们二人拂逆了哀家的意思……便是你们有不世之才,哀家也照杀不误。”鸿儒心道:“果真如此……太后娘娘那夜以命作赌,而今见得我们侥幸得存便念着要利用我们来,不成,若是我一人受制也便罢了,华儿天真烂漫,着实不该牵扯进来。”念至此节,叩首道:“太后娘娘,不是小的居功自傲,那夜之事着实与苕华半分关系也无,心思均是由小的一人思度。何况那夜险些让苕华惹出事端来……险些坏了、险些坏了小的的计划。”说至此处,偷觑了苕华一眼,只见她神色惊异,继而双钟黯淡,颓然将头别了过去。鸿儒心中一紧,却碍着吕太后当场不敢言语。吕太后一怔,继而笑道:“哦?这倒是哀家的不是了……苕华,你先退下。”苕华木然叩首道:“诺。”说罢,便即起身,继而微微别过头去瞥了鸿儒一眼,转身退去。
偌大的长信宫便徒余鸿儒,吕太后,许大娘三人。鸿儒竭力嗅着桐香,只盼自己能定下神来,岂料却是越嗅越是心烦意乱。吕太后道:“而今遣开了苕华,你可安心了?”鸿儒情知这太后娘娘心思缜密,自己的这些个心思便连李詹事都能揣摩出来,自然躲不过吕太后的眼,便叩首道:“谢娘娘成全。”吕太后道:“既然如此……哀家也不必拐弯抹角的了,你与盈儿是幼时好友,也算得上救过盈儿乐儿的性命,哀家对此自是感激。”鸿儒忙道:“不敢。”吕太后却只是兀自说道:“近日来哀家见得盈儿似是见了你心下喜乐,自是欣慰,想来你们二人情谊极深。既是如此……你且听着,哀家要你好生看着盈儿,哀家吩咐盈儿做的事,他未必便做了,你便须想法子,让盈儿顺着哀家的意思来。”鸿儒一惊,却是媕娿不定,心道:“我岂能拿盈儿与我的情谊来替太后娘娘牵制盈儿?!我绝不能答应。”念至此节,不由得便也不愿去顾及自己性命,便欲回绝了吕太后。却又听得吕太后冷然道:“鸿儒,回绝哀家之前哀家请你想清楚,你若是拂逆了哀家的意思,这世上要少去的,不止一人而已。”鸿儒一怔,继而大骇,他情知苕华必会受累,其次吕太后清楚自己的身世来历,故而自己的姊姊姊夫亦会因此送命。鸿儒此刻直觉进退维谷,他双手握拳,青筋尽显,而下唇也沁出了一丝鲜血。吕太后笑道:“你自己清楚,那是最好。哀家也不来为难你,这干人的性命全部交与你手,你要他们生,他们便生,你要他们死,他们便死。”鸿儒颓然瘫坐,心中似是被万蚁啮噬般难受,他固然难以利用自己与刘盈之间的情谊替太后娘娘办事,却更是不可能拿姊姊与苕华的性命儿戏,鸿儒敛了敛神,强忍心中痛楚,垂首勉力说道:“诺……”吕太后闻言,又道:“你肯听话那便好了。你且放心,哀家不会利用你与盈儿的关系太久,以后自然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派付与你。”鸿儒此时已是两眼无神,只是木然地道:“诺……”吕太后也不去理会,只是示意了一下许大娘,而后许大娘微微颔首,继而从里间取出一方红木雕就的精巧小奁递与鸿儒,道:“这是太后娘娘赏的,你且收好了,以后若是好生做事放聪明些,赏赐自是少不了。”鸿儒本拟回绝,却又念及太后娘娘的为人,便即一言不发地收下了。吕太后道:“你也退下吧。”鸿儒道了一声“诺”便起身离了长信宫。
鸿儒持着那红木小奁,如行僵般地归了未央宫侍从所。千觞万盅二人早已候了多时,千觞最是按捺不住性子,一见得鸿儒入了门来,便急道:“鸿儒你去哪了?怎么也不与我们说一声便走了?”万盅见得鸿儒神色侘傺,便道:“鸿儒……出了什么事了?”鸿儒木然地摇了摇头,将红木小奁往床榻上一放,道:“没……没事,我今天累得厉害,想先歇下了……对不住了,千觞,万盅。”千觞万盅见得他如此,便也不好勉强,只好由他去。
子夜。
鸿儒午夜时分醒将过来,却是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便索性不睡了,念及自己以往心烦意乱之时均会行至芳梅林,这两日因戚夫人的事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一处好去处,媕娿了片刻,便即披了襕衫出了门去。
芳梅林。
鸿儒心不在焉地在芳梅林间穿梭,踏得满地残香。正欲前往常去的那块青石处,却在月华之下隐约瞧见一个人影,鸿儒复前行几步后,便知那人是苕华,正犹豫地要不要上前与她招呼一声,却见得她双肩轻颤,似在轻泣。鸿儒未料今日在太后前的维护之举竟而惹得她这般伤心,便犹豫是否要将实话与苕华说了,便这般一个悄立寒风,一个轻泣青石,若非暗香袖盈,绮罗风动,直叫人疑心时光是否便此驻足。鸿儒思忖良久,却还是决意不与苕华言明,他心道:“此事既是由我一人承担了下来,便还是不与她说了……叫她这般误会着,也比叫她将性命搭进去的好。”念至此处,不由得幽幽一叹,又忖道:“而今竟而连一个诉苦之人也寻不见了……若是能回姊姊身边该有多好。罢了,这芳梅林也久待不得,夜也这般深了,该当回去睡了。”念毕,转身便要回去,却听得苕华微颤的声音喊道:“鸿儒?是你么?”鸿儒一惊,却还是驻足转身望着苕华,见得苕华虽已抹去眼泪,却犹能隐约瞧见苕华面上的泪痕,鸿儒道:“嗯……你也来这儿散心啊……”苕华仰首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那番话——”尚未等苕华说完,鸿儒便冷然道:“我已说了,此事均是由我思虑,莫非你竟自诩是你的计策么?”苕华一怔,不由得泪光盈盈,继而嗔怒道:“自然是你想的,我何曾否认过!可我什么时候出了差错!我便是没有为此事贡献万一,你也不必将我说的这般不堪!”鸿儒冷笑一声,道:“瞧你这副模样,便不是要邀功么,罢了,太后娘娘赏我的那方红木奁,给了你便是。”苕华再也忍不住,泪珠夺眶而出,哭喊道:“那有什么稀罕!我本以为你将名利看得极淡,谁知道也不过如此!”说罢,也不待鸿儒言语,便掩面奔出了芳梅林。鸿儒轻叹一声,也便缓缓归去。
翌日。宣室殿。
刘盈下朝归来,未见得鸿儒,只道鸿儒伤势未愈,便也未放在心上,只是兀自行于小案边,吩咐侍立于侧的苕华道:“朕一会儿要批阅奏折,去替朕煎些茶来。”说罢,兀自垂首翻阅起了案上的竹简。良久,刘盈一面看着奏折,一面将手伸出探着小案,却未能探到茶盏,不由得奇怪,便侧首一望,却是未见有茶盏在侧,而苕华亦还是怔然兀立,似是完全未闻刘盈所言。刘盈心下微疑,提声道:“苕华?”苕华一惊,猛然回神,左顾右盼,似是疑惑何人在唤她一般。刘盈沉吟良久,兀自蹙着眉头望着她,苕华见状,只道是冒犯了圣上,忙下跪道:“陛下,奴婢该死。”刘盈轻轻将手中的书卷安置,继而说道:“我瞧你模样古怪,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苕华微微摇了摇头,道:“奴婢又能有什么事了……不知陛下适才有什么吩咐……?”刘盈道:“适才朕唤你去煎茶……只是……”未待刘盈说完,苕华连“诺”也未言便兀自出了宣室殿。刘盈不由得疑虑更甚,却也不过苦笑一声,还是决意先将手边之事做完。
约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苕华便端了茶壶与茶盏来。苕华一直魂不守舍,竟而在将茶盏取下之时不小心弄翻了茶盏,直溅得刘盈肩头一片,刘盈觉烫,不由得大喊了一声。苕华大惊,忙取出帕子便要替刘盈拭干,却听得刘盈道:“朕自己来就是了,你现今这副模样,只怕又该出什么乱子。”说罢,微微摇了摇头,取了帕子将肩头的茶渍小心的拭去,继而微微掠开袍子,见得肩头已然泛红,不由得蹙了蹙眉。苕华见刘盈这副模样,直怕便是温润如刘盈,也该引咎于自己了,忙跪道:“陛下、陛下息怒,奴婢……奴婢……”却是不知该如何说才是,她情知方始种种,均是自己的不是,自然寻不见什么开脱之辞。刘盈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你替朕将茶沏上,待朕喝了,再将茶具收拾了,便回去休息吧,将鸿儒寻来替你。”苕华一听的“鸿儒”二字,不由得身子一震,心中更是凄楚,险些便要掉下泪来,却鉴于不便于刘盈面前表露,唯有将茶沏入茶盏,继而便在刘盈身侧静静地候着。刘盈持着茶盏,一边继续批阅着奏折,一边轻轻呷了一口清茶,继而竟未能忍住,尽数喷在了奏折上,刘盈怔怔地望着面前字迹渐化的奏折,薄怒道:“你给朕弄的是什么?!”说罢,将茶盏推与苕华,道:“你自己喝喝看!”苕华一怔,继而小心地持起茶盏,小饮了一口,瞬间易了脸色,原来苕华心不在焉,煎茶之时竟而错将草药错当茶叶投入,而今这“茶”半分香醇之感也无,虽有苦味,味道却是极烈,而医官开这个药时常会掺些其他药将味道调得柔和些。苕华怔然而立,面容惊惧,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刘盈见她这副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只是轻叹一声,道:“朕倒是没什么,只是这奏折上的字化了要如何是好?再去寻那大臣,只怕要给他说了去。”说至此处,见得苕华面上惊悔惭惧俱是,也不忍心再去责备,当即道:“起来吧,朕不怪你就是了,只是你须得与朕说说究竟是何事扰的你这般心绪不定。”苕华一怔,却是依然兀自跪在刘盈面前,沉默无言。刘盈道:“怎么?做了这么些错事也不愿给朕一些补偿么?如此……你便将方才朕所说的当圣旨便是。”苕华心道:“陛下与鸿儒关系这般好,只怕未必便信了我……只是陛下将此当做圣旨,我又拂逆不得……”便即道:“诺……”刘盈当即将宣室殿内其他人均遣了出去,只留自己与苕华二人,继而笑道:“这样你可安心了?”苕华不由得心下感激,继而神色森然地将昨日里发生的事一一与刘盈说了,说至鸿儒在芳梅林所言,竟而忍不住又堕下泪来。
刘盈原本也是惊异之极,待得尽数听取后,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继而微微叹了口气。苕华心下侘傺,忖道:“果真如此……陛下自是与鸿儒站在一边,我区区一个宫人,人微言轻的,又算得上什么了……”刘盈笑道:“是以你觉得看错了鸿儒心下难受了?”苕华微微颔首,虽被刘盈言中,却是不做言语。刘盈也不以为忤,继而说道:“你将鸿儒看得这般重,莫不是倾心于他?”苕华一怔,继而道:“似他那般的势力小人,我怎可能会喜欢上他!”刘盈不由得轻叹一声,佯装苦恼道:“朕却要如何是好呢……一方面朕不忍心便瞧着你这么误会儒儿,另一方面又不能辜负了儒儿这般苦心……”苕华一怔,奇道:“苦、苦心?”刘盈微微一笑,道:“既然儒儿不愿与你说,朕也便不好多言了。”说罢,转身喃喃道:“父皇,儿臣现下遇见一事棘手之至,儿臣一儿时好友因要回护他在宫中认识的一位宫人,竟不惜将那姑娘给得罪了,那姑娘近日来想来是倾心于我那好友了,竟而就此心灰意冷,还将茶溅得儿臣一身,儿臣可是疼坏了。”说罢,微微一笑,继而又自顾自地喃喃道:“父皇,您说这姑娘这般下去,儿臣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来见您了,儿臣知道您黄泉路上没人做伴孤单得紧,但也不愿儿臣这么年纪轻轻的便来寻你吧?何况,儿臣还没有一儿半女的,这龙嗣尚未诞下,儿臣若要这么去了,父皇您便是见了儿臣不也得大耳刮子抽儿臣么……您打下我大汉的江山这般不易,竟而便毁在儿臣手上了。”苕华怔怔地听着刘盈喃喃自语,情知他是刻意说与自己听的,只是碍于鸿儒所为,故而不直接与自己说而已,而听的适才刘盈所言,心下的凄然不由得消了大半,直觉有趣之极。刘盈又道:“父皇,您却不知,我那好友素来心善,遇事总将事往自己身上揽,自然不该是那姑娘口中所言那般不堪。”说至此处,顿了一顿,瞥了苕华一眼,见她表情莫测,又道,“父皇,母后的为人您再了解不过,那日我那好友与那姑娘给母后传唤去,便是母后心下了然他二人的聪明宫中罕见,自然是要利用他们,只是我那好友蠢钝得紧,生怕那姑娘受到母后钳制,便将所有事情都一人揽下了,只让自己受母后差遣,父皇您说,这世上又如何会有这般痴儿?”苕华闻言,不由大惊,继而道:“那……鸿儒为何便不与我说了?那晚在芳梅林却还要那般说我?!”刘盈却不去理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儿臣小时便知道我那好友是个如孔圣口中的乡愿一般的人物了,您将儿臣与姐姐抛下之时,他也不顾儿臣与姐姐来历如何便将儿臣与姐姐带回家中,好生照顾着。他虽说如乡愿一般,却让儿臣好生感激好生喜欢,未觉他便是什么德之贼了……他便是行事如此也不愿与别人说,总需别人费尽心思来揣测他是有多好,只是他不说,别人若也捉摸不透,可不是叫人误会了么?父皇,您说儿臣说的是不是?”苕华现下只是静静地听着刘盈自语,她情知刘盈定会将所有事情与她说清,故而也不去打断刘盈了。刘盈又道:“母后定然是以他姊姊的性命作胁,他只怕要还要牵累到那姑娘,是以不愿与那姑娘说,甚至来冷言冷语叫那姑娘心生怨怼。若是换作儿臣,定然受不了给人这般误会了,父皇,你说是不是?”苕华瞬间恍然,她见得刘盈转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苕华忙道:“陛下……您说的可是真的?”刘盈笑道:“儒儿他便是这么……他自小便住在远离纷繁世事的桃源,如今一出桃源便入了宫,涉世未深,是以遇事便往好了想,也总愿替别人想,却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中是怎番模样,这若是换了朕,要给别人这般臆测,只怕是比死了还难受。他虽是有如他姐姐一般的聪明才智,但终究历事不多,许多事都难以应付自如……”苕华抹去盈眶的泪水,微笑道:“想来陛下也是最喜欢鸿儒这一点吧,才愿意将事与他说,愿意与他推心置腹。”刘盈却不回答,只是兀自仰首微笑,似是在念着什么。苕华叹道:“偏生我这么蠢钝,鸿儒是怎样的人,我早该想到,怎么便给他一两句话给蒙蔽了……”刘盈回神道:“方才朕让你回去休息,你便回去休息休息吧,这些日子,你也算是劳尽心神了。去将儒儿替来的时候,好生与他道个歉。”苕华垂首道:“昨夜我也与他说了重话,只怕他不愿理我了……”刘盈嗤得一声笑将出来,道:“这一节你大可放心,儒儿定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朕担心他知道你想通透了,反而要劳神。”苕华道:“那我便与他实话实说。”刘盈易了脸色,忙道:“使不得!这样儒儿可要恨死朕了。”苕华笑道:“我瞧他敢,竟而敢与陛下置气,他是活得不耐烦了么?!”说罢,盈盈一笑,退了下去。
未央宫侍从所。
鸿儒正闷着头用着午膳,念及苕华之事,不由得心生郁结,好容易在宫中有华儿这样的好友,竟而还让她误会了去,更可气的是,自己还不能解释。继而微一转念,忽觉苕华的反应似是比自己预料的要大上许多,便不由得揣测苕华是否曾被人这般对待过,因而心中留下了阴影,却不知,先前鸿儒几次舍命相救相护,已然让苕华将一缕情丝暗系,而鸿儒却全然不知。
忽的,鸿儒听闻有叩门声,鸿儒便即起身去启了木门,只见得苕华笑吟吟地悄立门外,不由得一怔。苕华笑道:“你昨日里所说的话,陛下已然与我说清了,全是我的不是,昨夜还对你说了那般重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鸿儒暗叫不好,心道:“盈儿只顾念着我的名声,却也不去思虑后果。”然而此刻自然是不能再佯装下去,便道:“你……过来便是为了说这个么?”苕华摇了摇头,道:“这个自然是最重要的,我也不愿便这样不与你说话了。另有一事,陛下遣我回去休息,让你去替着,适才我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将陛下烫伤了,你先去药房取些药带去吧。”鸿儒点了点头,道:“好。”苕华垂首道:“那……我先走了。”鸿儒一怔,继而喊道:“华儿,等一下。”见得苕华转首,便即转身取来那方红木小奁,道:“这个给你,算是我的赔罪。”苕华见状,佯嗔道:“你既知我不稀罕这些个物事,你却又来招惹我。”鸿儒笑道:“你便收下吧,这一奁物事想来我也用不上,以后你若是出了宫去,总需找个好人家嫁了不是,这奁物事想来做个嫁妆还是绰绰有余。”苕华一怔,继而一言不发地接过小奁,也不与鸿儒知会一声,便兀自离开了。
鸿儒不明何处说的不是了,又惹得苕华不痛快,只道是自己此举不甚合适罢了,当下也没多想,便即去了内府药房取了药,再往宣室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