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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夜未央,幽叹意彷徨 ...

  •   一片岑寂。
      鸿儒幽幽叹了口气,又将火刀与燧石取出,将宫灯点上。宫灯一燃,便映得陋屋洞然,牖外的影影绰绰,尽数映入户内。苕华只是抱膝挨着戚夫人坐着,紧咬着下唇似是在拼命遏制恐惧之情,而戚夫人则是怔怔地望着吕后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子为王,母为虏……”鸿儒轻轻摇了摇头,心道:“虽此事是苕华招惹,她也不过出自好心,现下不单要忧心自己还对我心怀愧意,想来极是难受,而戚夫人亦是自身难保,遑论相帮……如今只有去求盈儿方有一线生机……只是他位居九五,不知还记不记得曾在桃源的日子……”垂首揉了揉前额,又心道:“盈儿曾与我说过以那玉佩作为日后相见的凭证,而今我那玉佩也叫詹事大人收了去,这可如何是好……”继而转身望了望苕华,只见得苕华早已面无血色,泪光盈盈,而唇边竟已沁出了一丝鲜血,心下凄然,忖道:“既然横竖是一死,不妨涉险去詹事大人房内将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盗回……爹……娘……孩儿今夜的行动实是凶险万分,望爹娘在天之灵保佑孩儿安然渡劫……”念毕,俯身轻轻拍了拍苕华,见得苕华抬起头后,柔声道:“华儿,我已想到了法子脱险,你……在此好好陪着戚夫人,嗯?”苕华双钟一亮,颤声道:“可当真?”鸿儒轻轻点了点头,道:“我去了,等我消息。”苕华急道:“你……你……你早些回来,千万别去涉险!”鸿儒报以一笑,以示宽慰,继而便转身出了幽禁之所。
      朔风砭骨,鸿儒独自行进于夜色中,直觉一阵凄寒,他紧了紧襕衫,心道:“如今是先去宣室殿好还是先去詹事大人那儿好……若是先去宣室殿,固然可能见到盈儿,可若他要我拿出信物我却拿不出,兴许便成了欺君……不成,便是犯险也需择轻而行,还是先想法子将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盗来才是。”念至此节,便快步奔向李詹事的居所。是时夜已渐深,悬汉峨眉已有西沉之势,暮天下的一切渐被阴霾笼罩。
      李詹事居。
      鸿儒倚在墙角,远远地朝着李詹事居方向张望,见得李詹事房内烛光洞然,便知李詹事十有八九便是在房中,鸿儒心道:“詹事大人尚在房中,根本无法接近那玉佩,更何况这周遭不时便有将士夜巡而过,着实是处处受束,却要如何是好?”念毕,见得转角方向行来一队夜巡的将士,忽的心念一动,便即倒在地上等着夜巡将士过来。不过多时,便觉有人道:“那是?”继而便有人开始轻摇自己的身子,并道:“小公公,小公公,你怎么了?”鸿儒被摇了片刻,继而佯装被将士们摇醒而悠悠地起身,双眼迷蒙,喃喃道:“这、这是?”那带头的将士道:“小公公,你可安好?怎么会晕倒在这个地方?莫不是宫中有刺客?!”鸿儒揉了揉前额,道:“不成……我头疼的厉害,想来是染了风寒,而近日来太后娘娘又总是遣我这儿跑那儿跑的,行至此处便撑不住了……”那带头的将士似是深信不疑,尤其听了鸿儒是为太后娘娘办事的,便不敢怠慢,他道:“这已入了冬,受了风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只是伴着重活,你这身子承不住也是应该。我们还需夜巡,脱不开身,怕是无法送你回居所。”说罢,四周张望了一番,道,“这样吧,李詹事的居所就在前面,我们将你带去他那儿,叫他好生安置着你就是。”鸿儒忙道:“如此,便有劳了。”说罢,便要支起身子,却又佯装周身无力,直不起身来,又瘫坐在地上。那将士对手下道:“你们两个,将他扶起来。”那两位被指派的手下不敢怠慢了,忙上前扶起鸿儒,随着领头的将士朝着李詹事的居所走去。
      待得行至李詹事居前,那领头将士扣了扣李詹事所的门,道:“李詹事可在?”房内传来李詹事的声音:“什么人?”那领头将士道:“我们夜巡时发现太后娘娘的侍从昏倒在詹事大人居所附近,而我们还需夜巡,脱不开身,望詹事帮忙照顾着。”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詹事披着襕衫出了门来,见得那将士所说之人乃是鸿儒,便道:“诺,此人放心交给我便是。”说罢,搀过鸿儒,那将士道:“如此多谢了,我等还需夜巡,便不久留了。”说罢,领着众手下离去。
      李詹事将鸿儒搀至房内,二人便在小榻上坐下了。李詹事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便得了风寒了?”鸿儒苦笑一声,道:“原本也没什么,却是太后娘娘总是遣着我东奔西跑,这身子一不争气,便成了这样了。”李詹事轻叹一声,道:“既是如此,你便在此好生休息休息,明儿个若是还不成,我寻个人先替着你便是了。”鸿儒忙道:“詹事大人,恕鸿儒冒昧,不知可否劳烦您去内府药房替我抓一些药来?找人相替只怕太后娘娘不准……”李詹事沉默片刻,继而微微一笑,道:“好说。”说罢,轻启湘帘,步入里间,鸿儒情知李詹事此人城府颇深,若要留鸿儒一人在房内,必会将珍宝好生收起,于是便偷偷尾随过去,隐约瞧见李詹事将一些物事放入了床榻的隔板内,当即不敢多看,只怕给李詹事瞧见了,便忙蹑手蹑脚退了出来。不多时李詹事便从里间走出,道:“取药需得凭证,你如今行动不便,我唯有找些东西叫医官行个方便。”说罢,将氅字披上,道:“我去去就来,你好生在这儿休息着。”说罢,也不待鸿儒说什么感激之辞,便自顾自地出了门去。鸿儒心道:“这李大人表面功夫做得倒是不错,若不是姊姊有言在先,又目睹其阴险,只怕而今我还对他感激不已……唔……事不宜迟,方才他似是将宝贝都收至了床榻的隔板中去。”
      鸿儒透过窗牖往外头观望了一番,只见得李詹事的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这才放下心步入内室。鸿儒抬起李詹事的床榻,见得里面果真放着一个大包袱。鸿儒此刻已是提心吊胆,步步为营,便也不敢就此打开了包袱,只怕这包袱给李詹事动过手脚,便取了李詹事几上一支簪子挑开包袱,鸿儒只怕里面会有什么可怖的蛇虫守护,却见得包袱里只是静静地躺着各色珠宝,其中便有鸿儒那件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鸿儒舒了一口气,未料事情竟是如此顺利,忙取了玉佩放入襟内,继而将包袱束上,小心将床榻安置。
      鸿儒透过窗牖再次朝外观望了一番,只见得外头李詹事离去的方向并无人影,当即舒了口气,心道:“詹事大人回来后发现我不见了,定会起疑心,继而便会发现我将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盗了去,好在这玉佩一到手,盈儿那边应是没有问题了,只盼着盈儿顾念旧情……能替我们解围……是时詹事大人这边的事自是不在话下,只是不知太后娘娘那边还有没有命渡过此劫……”念至此处,想见刘盈的心便更为迫切,当即打开房门往外跑。岂料一出门便见得门外兀立几名夜巡将士与李詹事,鸿儒大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道:“詹事大人……!”李詹事却不理会,只是侧首对领头的将士说道:“大人,你现在可是知道老奴没有骗人了吧?”那领头的将士点了点头,继而对鸿儒怒目而视,道:“你为何要装病来骗我们?!从实招来!”鸿儒一时惊惧,竟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我……我并未欺瞒大人,方才确是身子不适,只是现下感觉好了,便想回到自己的居所去罢了。”那领头的将士道:“然则你何以不与李詹事说一声便要离开?!”鸿儒极力辩白道:“因方始想起尚未回禀太后娘娘,忧心误了时辰要受罚,权衡轻重,只好先回长乐宫。”那将士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继而转向李詹事,道:“李大人,既是如此,你便不需再疑心了。”说罢,就欲带着手下离去,却听得李詹事笑道:“大人,您不必忙……”说罢,转身对鸿儒道:“自打我扶你入房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你此番前来别有目的……你说你染了风寒,我却并未觉察你脉象有何异常。单是这一节你便说不过去……”鸿儒不由得冷汗涔涔,道:“我不识病理,许是认错了,那也是有的。”李詹事冷笑道:“哦?不识病理?这可奇了……”那将士道:“什么事奇了?”李詹事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内侍前来皇宫前便是以采药为生,他还曾替我诊过蛇毒,你可承认么,鸿儒?”鸿儒一怔,继而冷汗直下,他道:“是时我身子不适,想不真切那也是有的……何况我又缘何要欺骗与你呢?!”李詹事冷笑道:“哦?想不真切是么?这什么病想不真切也就罢了,可这三更半夜你却让我去药房取药,也是你脑子糊涂,想不真切了么?”鸿儒一怔,这才知道自己所言确是漏洞百出,继而心念一动,道:“然则我为何要欺骗与你呢?!你却说说看我的目的是什么?!”李詹事冷笑片刻,上前探入鸿儒衣襟中,于众目睽睽之下取出那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道:“当日你将此物献与我,我便知道你总会想法子要回去,是以你一进房门的那刻起,我便处处留心。你让我去取药的时候,我心中便有十分的计量,也情知你会窥视我,我便将计就计,将宝贝的所在特意给你瞧见了,如今,可是人赃并获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鸿儒定了定神,从李詹事手中夺回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继而佯笑道:“好,那我也便实话实说了,其实此番前来,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后娘娘当年给了我家这枚玉佩以作凭证,詹事大人也深知这玉乃上好的玉石,太后娘娘虽不屑于此等珍宝,却也不甘心便此给了詹事大人,二来这玉佩也是我们家与太后娘娘关系的见证,是以遣我将其要回来。然而她贵为太后,又岂能与詹事大人明要?于是便遣我来偷偷要回,岂料詹事大人料事如神,还是将我识破了。”鸿儒只道这番说辞定能让李詹事与诸位将领信服,岂料李詹事冷笑道:“你这样的说辞我听得也不少了,你道我会信么?大人,不如你遣一人去长乐宫问问此事是否属实再做定夺也不迟。”鸿儒闻言,不由得大惊,心道:“若真的遣人去了长乐宫求个虚实,我立马就会暴露,只怕更添太后的怒气……可现在要如何是好?说不得,赶紧逃了才是,逃至未央宫,万事都有个定论了。”念至此节,趁着李詹事与将士交涉,拔足而奔,岂料那将士眼明手快,一个扫堂腿绊住了鸿儒。
      鸿儒直觉身子沉沉而坠,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中的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亦从手中滑落,委地之后不住地超前滑去。鸿儒直觉身子一阵钝痛,伴以一丝绝望之感,瞬时心如死灰。那将士喝道:“好啊,果真如李詹事所言,竟而在宫中行窃!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随着将士的两个随从,便要上前将鸿儒捉住,鸿儒苦笑一声,心道:“兴许直接去找盈儿还好些,可恨斗智不敌李詹事,斗力更不是这些将士的对手……现下却是越走越错了……”
      忽的,从眼前的一片暮色之中奔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是苕华!鸿儒见她一脸焦迫,似是方才之事均被她瞧了去,她大喊道:“慢着慢着!!你们为什么要抓他?!”那将士正欲解释,却见得鸿儒拼命挣扎,竟而挣脱了那两名随从,继而喊道:“华儿别过来,带着地上那块玉去宣室殿找皇上,一定要见到皇上!”苕华虽不明就里,却也清楚情况危急,自己的命与鸿儒的命都悬于一线,似是此时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了,当即拾起脚边的玉佩,拼命朝着未央宫跑去。李詹事忙道:“大人,快去抓住那丫头!!”那将士正欲前去,却被鸿儒拼命阻住,继而几人便扭打在了一起,鸿儒原本便不及他们强壮,又是以寡敌众,自是讨不到好,然而想到再坚持片刻便可,便竭力阻着众人追逐苕华。那李詹事却只是歇斯底里地喊道:“快抓住那丫头啊!!!”而不过多时,鸿儒只觉越来越难以知觉身上的痛楚,竟而再也坚持不住,昏倒在地。
      未央宫·宣室殿
      鸿儒睁开双眼,便见得绮罗帘曼随微风轻舞,而自己则是被柔暖的褥子覆着,轻嗅便能嗅到满室桂馥兰香。他试着支起身子,却觉万蚁蚀骨般的疼痛袭来,便即躺倒,不敢再试,唯有躺在床上,却未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更忧心昨夜之事究竟闹到了怎样的地步,便努力挪动着身子向外张望。鸿儒见得湘帘轻启,竟是苕华端着一碗浓浓的药走了进来,奇道:“华儿?”苕华一怔,继而冁然而笑,道:“鸿儒!你转醒了!”继而转身喊道:“陛下!鸿儒他转醒过来了!”鸿儒瞬时便明白苕华终是将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送至了刘盈手上,而自己必然身在宣室殿。只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鸿儒心念着竟而要见到盈儿了,难免有些激动,他道:“华儿,你扶我下去。”苕华尚未说话,便听得来人说道:“伤成这副模样,还行什么礼,快免了。”鸿儒直觉这声音似曾相识,偏生又不知是何处听过,便勉力抬头一望,却惊觉来人竟是前两夜在芳梅林见到的那个“大人”!鸿儒怔怔地望着刘盈,半晌无言。刘盈却也不言语,只是眉眼含笑地望着鸿儒。
      良久,苕华道:“陛、陛下,是不是该喂他喝药了?”刘盈回神道:“啊,是了。”继而略略迟疑一番,从床沿站起,腾出了位子来。苕华一边舀着汤药,一边说道:“来,鸿儒,太医说你将这些药喝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好了。”鸿儒便也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支起身子来,无力地倚在床栏上,道:“华儿……昨晚上……?”苕华喂了鸿儒一口药,笑道:“嗯……身子还没好便想知道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么?”说至此处,回首望了刘盈一眼,见得刘盈微笑着点了点头,便道,“嗯……原本我一直呆在房内等着你的消息,可一来好奇你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们二人脱险,二来也着实担心得不得了,却又念着你嘱咐过我不可擅离,便在房内徘徊踱步,不知如何是好。戚夫人忽的停止了咏唱,与我说:‘我瞧他临走时的神情有些不对……兴许会做出什么涉险极深之事也未可知,你若是忧心他,便随着他去看看,只是躲在暗处静观其变,若是出了什么事还好有个照应。’我听了这话,急忙谢过了戚夫人,跑出了苾薰园……后来突见得你躲在转角之处窥视李詹事的房间,我虽是奇怪,却还是听戚夫人的话,静观其变。后来你突然便晕倒在地,我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却苦于你那方向来了几个夜巡的将士我无法出面……后来你入了李詹事的房间,我虽不知是怎么回事,却隐隐觉得你突然晕过去便是为了进入李詹事的居所……而后我便一直在外面等着,却见得李詹事留你一人在房内独个儿出了门去,我只怕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利之举,正欲前去寻你,却惊见李詹事领回一些夜巡之人躲在了屋后向屋内窥视,我明白他们定是要于你不利,却苦于无法现身知会与你,只好再耐着性子等着……之后我见你与他们起了争执,后来竟被将士捉了起来,便再也按捺不住,现了身……你将那玉佩交与我之后,我便拼了命地朝宣室殿奔来……”说罢,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我活这么大,还从未这般拼命地跑过,便是到了现在还是难受的紧……”鸿儒咽下了药,勉力一笑道:“好在还是叫你送到了……”说着,望了刘盈一眼,垂首道,“送到了陛下身边。”苕华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匙药,轻轻吹了一吹,喂与鸿儒,道:“我虽是不明白你让我持这块玉去寻陛下的意图,却也知道此事生死攸关,因而实在是半分也不敢怠慢。”鸿儒道:“一路上可有什么阻碍?”苕华摇了摇头,又吹了吹匙中的汤药,喂鸿儒喝下,继而说道:“没有……”鸿儒奇道:“巡夜的将士们便没有拦下你么?”苕华摇了摇头,道:“却也不是……我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巡夜的将士……原本我还道他们均是被你拦住了,因而也没怎么在意……待我奔至宣室殿后,守门的内侍却是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我忧心有人会追上来,也担心护驾的将士出面阻拦,便只好佯装离去,趁其不备闯入了宣室殿……”说着,面色惭怍地望向刘盈。刘盈微笑道:“无碍……只是以后还需照着规矩来。”苕华垂首道:“诺。”苕华继而转向鸿儒,继续喂药,道:“那时我便想着惊扰陛下也是一死,被他们捉住也是一死,便还是按着你的意思来,说什么也要见到皇上了。待我闯宫之后,却见得陛下尚未就寝,却是在批奏折……那守门的内侍见状,忙跪下推脱干系,陛下却未理会他,只是让我说明来意,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拿出了那块玉佩给了陛下。陛下见了那块玉佩,顿时脸色就变了,便问我这玉佩哪里来的。我那时惊惧交加,说话颠三倒四的,直直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方始与陛下说清楚了。”刘盈笑道:“你那时该说的便只是‘鸿儒有难’四字而已,费了这许多口舌,也不怕耽误了。”苕华愧然垂首道:“我那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也无神细思……”说罢,抬头将最后一口药喂与鸿儒,道,“而后,陛下便领着我去了李詹事那儿将你救下了。”鸿儒未等汤药咽下,便感激地望了刘盈一眼,却见得刘盈只是兀自垂首凝思着什么。苕华笑道:“好了,药也喝了,鸿儒,你争气点,早些好起来哦。”鸿儒点了点头,忽而念及太后的事,又道:“华儿,太后娘娘那边如何了?”苕华一怔,继而笑道:“我已将我们之事与陛下说了,陛下忧心太后娘娘在我们的居所寻不见我们便亲自去了趟长乐宫,而且啊……”说到此处,嘻嘻一笑,俯身附耳道:“陛下说服娘娘不杀我们了!还将我们调来了宣室殿~”说罢,敛起笑容,轻声道:“鸿儒……谢谢你……”说罢,微微一笑,便与刘盈告了退。
      偌大的宣室殿内,而今只剩刘盈与鸿儒二人。刘盈媕娿片刻,却还是在床沿坐下了,道:“我……着实是没想到,你竟会入宫来。更没想到……”说话间,不由得笑出声来,继而敛了笑容,又道,“我们竟还在芳梅林有过一面之缘。”鸿儒亦不自禁地笑道:“我早该想到,这宫里敢说皇上不是的人,除了皇上还能有谁?”刘盈道:“这些年来,过得可好?”鸿儒道:“一切安好……你呢?”刘盈亦道:“一切安好。”刘盈又道:“我听苕华说……你已入宫两个月了,为何不直接来找我,却到了这么紧要的关头才想起我来?”鸿儒赧然笑道:“你也知道的,桃源太过偏远,我们一直对外事不闻不问,你登基之时,我还与姊姊姊夫一道住在桃源,后来姊夫被调至长安我们才举家搬至了长安……我们均不知当今圣上便是你了。直到昨夜华儿与我瞒着太后娘娘去探视戚夫人时才知道你便是当今圣上了……”刘盈叹道:“那夜我在芳梅林里听闻你咏唱的是《幽都谣》,本就疑心你便是儒儿了,而你却说这曲子是你们家乡留传下来的,我便念着兴许并非只有你们姊弟二人会此曲子,便一时未去相认,后来见得你未将玉佩佩于绶侧,这才问了你的名字……可你为何易名了?”鸿儒笑道:“要解释这事,可需些许功夫……”刘盈笑道:“如今我早朝已退,昨夜也已将奏折批得差不多了,正好我们二人好好叙叙旧,你说便是。”鸿儒点了点头,当即将如何与李詹事相见,缘何顶替了宏孺的事与刘盈说了。刘盈闻毕,剑眉微蹙,道:“我只道这李詹事忠心耿耿,没想到竟而如此老奸巨猾……”鸿儒叹道:“我这名儿,便给他这么改了。我原本心中有自己的计量,姊姊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若能入宫做事领些俸禄以备家用,也是减轻姊姊的负担,只是我万分没有想过要被净身……”刘盈一怔,继而轻轻拍了拍鸿儒,却不言语。鸿儒“扑哧”一声笑将出来,道:“你这么苦着脸做什么?我得贵人相助,可是躲过了这一劫呢~”说罢,又将如何识得审食其,审食其如何热心相助,玉佩缘何会落入李詹事手中一一与刘盈说了。刘盈叹道:“原来竟是这样……所以你那晚并未将玉佩系于绶侧……”鸿儒点了点头,道:“嗯……入宫后一直以来一切相安,直到昨晚华儿领我去探视戚夫人,我们只道是时夜阑人静,必然没人会发现我们的行踪……岂料还是被太后娘娘发现了……戚夫人有意相帮,岂料连自己也搭了进去……可是……”鸿儒想到昨夜吕后的怪异举动,不由得蹙起眉头,又道,“可是奇怪的是,太后娘娘却并未当场将我和华儿抓至长乐宫直接处死,而是让我们等她传唤……我虽不明她此举何意,却明白一旦等至太后娘娘传唤,华儿与我的性命必定难保……于是昨夜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一夜……”刘盈轻轻抚了抚鸿儒的伤口,蹙眉而叹,道:“你若是径直前来寻我,岂非可以省却这许多苦楚……?”鸿儒垂首叹道:“我并非没有想过此节,只是我忧心你位居九五,不说早已忘却了桃源之事,也有可能不再那么轻易相信别人,若我交不出那块玉佩,弄不好便是欺君,而我只道去将玉佩盗回涉险较轻……这才去了李詹事房里。”刘盈叹道:“你又何必想这么多……”鸿儒道:“我不得不想这么多,那时华儿与我命悬一线,走错一步便是死。原本我瞧他鬼鬼祟祟将玉佩藏于床下,只道他不曾注意到我,岂料那却是他将计就计,引我入瓮。我本还欣喜一切顺利,将玉佩取出后便奔出门去,岂料李詹事早已在外潜伏良久……那时我着实是害怕极了,除却强自镇定别无他法,唯有让那些个夜巡之人信服,便竭力为自己圆谎。岂料斗智斗力全不及他们……正觉万分绝望之时,竟而见得华儿前来,我便竭力阻着那些将士让华儿持着玉佩给你送来……”刘盈凄然道:“这宫中何时不是明争暗斗不断……这些年来我也见得多了……”鸿儒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未归桃源来寻我过,我便知道你这些年一定过得极是坎坷……只是,我着实是没有想到你便是当今圣上……想来这登基之路极是坎坷。”刘盈从怀中取出那块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轻轻给鸿儒系上,只是道:“好好保管它。”
      已是午后,羲和炎光泻入窗牖,二人静静观望,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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