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庭院深锁,泠泠动悲声 ...

  •   荏苒几经风月,恰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鸿儒已在在长乐宫待了两个月。因初来乍到,还未有资格侍奉太后左右,因而只是在杂役房里做些琐碎活计,故而自审食其送自己来长乐宫后便不曾见过太后娘娘,更遑论皇上与其他各宫的妃嫔了。这两个月里,审食其虽常来长乐宫来却也不曾来见鸿儒,而常伴鸿儒身侧的便是苕华。
      时值早冬,芳梅林里的早梅却已灼灼地绽出了一方天地,簇簇探冬,仿若绛颜倾城,而不增媚态。朔风微拂,零落几抹殷红,却又卷的暗香盈袖,不让桂馥兰香。仿佛这一刻,芳梅林里独缺一个人,一场雪。鸿儒亦如苕华一般,一有闲暇便来芳梅林,便只是在青石上坐上片刻,也会瞬间冁然。
      这一日里,鸿儒完成了杂役房的任务,虽觉有些倦意却依旧不愿回房就寝,当即便朝着芳梅林走去。鸿儒路过永巷苕华的居所时,本拟将她叫出来一并去芳梅林,但一转念,以往都不曾这么晚还去芳梅林,想想却还是作罢,当即兀自朝着芳梅林走去。芳梅林不同于永巷的苾薰园,这苾薰园遍植奇花异草,椒兰芬苾,确是一处赏景的好去处,可奇花异草经不起寒冬肃杀,此刻的苾薰园也唯有几株红梅探冬,孤寂凄迷。也因此,鸿儒虽常经永巷而去芳梅林,却不曾注意过这苾薰园的景致。
      鸿儒止步于芳梅林前的拱门,望舒清辉直泻而下,满地霜华。朱砂披就月华,仿佛如徜徉于清波水鉴,极尽旖旎。鸿儒看得痴了,便此悄立风中,待得回神时,不由得粲然而笑,奔入了芳梅林中。鸿儒穿梭于芳梅林内,而后折了一枝红梅轻轻比画,自语道:“如今就差一场雪了。”说话间,静静在青石上坐下,望着手中的红梅陷入了沉思。
      手中的红梅亦在零落,鸿儒便念及桃源,又念及姐姐,不由得悲从中来,竟而不自禁地吟起了《幽都谣》,音儿悠扬,便在清飔残杪间曼舞,却又似伴着朔风,促落花委地,更添凄迷。一曲毕了,鸿儒见得手中的红梅也徒余一根残枝,不由得轻叹一声,将之委地。忽的,鸿儒见得前方的梅树后缓缓步出一名身着月白绮罗的男子,只是太过晦暗,瞧不真切。那男子缓缓向鸿儒走来,不待他走近,鸿儒便躬身行礼,虽不知来人身份,但瞧衣饰便知来者地位不低,而口中却是不知说什么,难免有些尴尬。那男子却不去理会鸿儒躬身行礼,只是在鸿儒身后的青石上坐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鸿儒。鸿儒给他瞧得有些尴尬,却因地位悬殊,不敢说半句话来。那男子笑道:“坐。”鸿儒一怔,继而还是依他的意思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那男子笑道:“怎么?不知怎么称呼我是么?”鸿儒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道:“是……”那男子笑道:“看样子你是新来的了,这宫中的人都还没能熟识了……”鸿儒“嗯”了一声,抬头打量起那男子来,只见的面前这男子与自己差不多年岁,形容俊朗,身着的月白绮罗更添就其儒雅之气,不由得便生了一丝敬意,正欲开口却听那男子道:“我的具体名姓与身份你也不需知晓,你若是觉得必要有一个称谓的话,叫我‘大人’便是了。”鸿儒不由的好笑,只觉眼前这“大人”着实是有些胡闹,却也只好由着他,便道:“诺。”那人笑道:“方才我似乎听你在唱什么曲子……?”鸿儒点了点头,道:“是……那曲子叫《幽都谣》”那人一怔,沉吟片刻后抬头打量了鸿儒一番,继而问道:“这曲子你是从哪儿学来的……?”鸿儒道:“这是我们家乡流传下来的上古歌谣,是我姊姊教与我的。”那人剑眉一蹙,目光不经意地撇过鸿儒的绶侧,继而思度片刻,又道:“你叫做什么?”鸿儒道:“我叫宏孺(那人正欲说什么,鸿儒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宏大的宏,孺子的孺。”那人闻言,又是一怔,继而轻轻叹了口气,道:“是么……如今你在哪里当差?”鸿儒道:“长乐宫……不过因初来乍到,只是在杂役房里做一些琐碎之事罢了。”那人微微一笑,道:“这么说,你倒是比较喜欢侍候在太后身侧了?”鸿儒摇了摇头,道:“却也不是……”那人道:“哦?那你却有何意愿呢?”鸿儒忖度着审大人叮嘱自己的事,本不该对陌生之人说着许多,但直觉眼前此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便也照实说了:“若是说最想,自然还是回家与家姊团聚,若是必要在宫内服役的话,还是在皇上身侧为好。”那人道:“身在君王之侧,你便一点也不怕么?”鸿儒道:“我常听人说当今圣上和顺仁慈,是个不可多得的仁君,若是侍候在他身侧,想来便不需那么提心吊胆了。”那人道:“传言又岂可尽信,你未曾亲眼见过当今圣上,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否和顺仁慈?怕只怕是虚有其名吧。”鸿儒一惊,心道:“这大人说话竟这般不知轻重,怎的连皇上也敢指摘!”说话间,身子不由得向后缩了缩。那人见状,笑道:“倘若当今圣上当真是个仁君,那他必定不会计较我方才所说的话,倘若不是……岂非给我说中了?”鸿儒蹙眉道:“大人,按理说小的本不该僭越,只是你这般行事便不怕给有心之人听去而陷害于你么?”那人笑道:“这深更半夜的,除了你我,还有什么人有这等闲情逸致来这荒废已久的芳梅林?你今日是第一次来么,以往都不曾见过你……”鸿儒道:“这么晚来是第一次,以往都是早些时候来的,今日做完了事,心中有些烦闷,便往这边来了。”那人奇道:“哦?却又烦闷些什么呢?”鸿儒媕娿片刻,方始说道:“良久未见家姊,想念的紧了。”那人垂首沉吟,却不言语。鸿儒笑道:“这里美得紧,稍稍逛一逛便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了。大人来这也是缘于心中烦闷么?”那人回神道:“啊,正是,心中烦闷。”说罢,起身敛了敛衣袂,道:“我还有些事,需得回去了,你呢?还是再在这坐会儿?”鸿儒亦起身道:“不了,我也是时候回去了。”那人笑道:“既然如此,不妨同行?”鸿儒点了点头,道:“诺。”
      不多时,二人便出了芳梅林,朝着永巷走去,待得路过苾薰园时,鸿儒似是隐约听见一阵歌声,不由得驻足朝着苾薰园里望了望。那人奇道:“怎么了?”鸿儒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唱歌……”那人道:“这便奇了,是从苾薰园传出来的么?为何我却没有听见……?”鸿儒自小与药草打交道,聪耳明目的药草也吃了不少,因而感官较之常人要更为敏锐,他道:“确是从苾薰园里传出的……嗯?又没有了?”那人笑道:“只怕是你太过劳累,听错了吧,怎会有人在苾薰园里住着?”鸿儒虽情知不是自己误听,却也觉是无碍,不过一曲歌罢了,也决不能牵扯出什么来,念至此节,便也附和地点了点头,道:“只怕真是这样。”说罢,与那人一并朝前走去。行至永巷口,那人说道:“我要往未央宫去了,告辞。”鸿儒忙躬身道:“恭送大人。”言毕,目送着那人的身影远去之后,转身回了长乐宫。
      翌日。
      虽值早冬,却依旧暖阳高悬。鸿儒正担着水欲送去膳房,却见得苕华正从膳房里出来,便与她招呼了一声。苕华见得鸿儒,笑道:“这可都两个多月了,你可还在做这些个苦力啊,什么时候争点气,当上太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我也好沾点光不是?”鸿儒笑道:“只怕到了役满你也等不到那天了……嗯?华儿你这是要给谁送膳去?怎的这么简陋?”苕华一怔,忙道:“啊,没什么,这是我自己吃的。早上没吃饱,特意跑来膳房向他们饶来的。”鸿儒见苕华神色有异,虽是微觉奇怪,却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便调侃道:“没想到你和膳房的师傅们感情这么好,竟还能让你饶些饭菜来。”苕华嗤得一声笑将出来,继而道:“好了,一会儿许大娘该寻我办事了,我先走啦。”说罢,敛了敛仪容,又是一副中规中矩的模样,小步走开了。鸿儒微笑着摇了摇头,将水抬至膳房,继而便转身离去了。
      鸿儒一路上并未见着些宫中要人,自然不必随着行礼,也便此步履轻快起来,行至永巷处却见得苕华的身影隐入了苾薰园,不由得暗暗纳罕,心中计量片刻,便即随了上去。入了苾薰园便不见了苕华的身影,鸿儒忽的念起昨夜的歌声来,心道:“不知今日华儿这怪异的举动和昨夜里在这听到的歌声有没有什么联系……不成不成,我还是少管闲事为妙,若是牵扯出些什么将自己搭进去,岂非不值?”正这么念着,却听得背后传来苕华的喊声:“鸿儒!”鸿儒一惊,忙转身,见得苕华柳眉轻蹙,不由得心虚道:“我……我见得这苾薰园里风景独好,故而进来瞧瞧。”苕华柳眉一轩,道:“你当我是痴儿么?!而今这苾薰园里花凋叶落的再无半分景致,你又看个什么了?!”鸿儒垂首顺眼道:“我……”苕华轻叹一声,道:“你在膳房前就注意到了么?”鸿儒一怔,继而点了点头,道:“嗯……不过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到了永巷这边,见得你入了这苾薰园,才随了上来。”苕华道:“我便知道瞒不过你……”鸿儒奇道:“你那些饭菜是拿来此处给什么人吃的么?”苕华道:“你若发誓不与他人讲我便与你说……”鸿儒笑道:“我在此处除了你也没什么可说话的人,你却让我和谁说去?”苕华嗤得一笑,道:“也是……嗯……我们去芳梅林说。”
      芳梅林。
      鸿儒与苕华二人在青石上坐了下来,苕华从旁折了一枝梅,边把玩边叹道:“其实方才我是去给戚夫人送膳……她一直被太后娘娘幽禁在苾薰园里……”鸿儒奇道:“戚夫人?那是谁?”苕华瞪大双眼,奇道:“你对这里当真一点也不知情么?”鸿儒点了点头,道:“因我自小住的地方便极是偏远,故而外面发生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苕华不可思议地望着鸿儒,继而轻轻一笑,道:“瞧你年岁虽是比我大,可见识却远远不如我了。乖,叫声师傅我便告诉你~”鸿儒撇了撇嘴,道:“你爱说不说,我也没想知道得太清楚。”说罢,作势便要离开芳梅林。苕华果真急道:“哎!鸿儒你急什么,我与你说就是了……”鸿儒暗笑道:“果真还是个小丫头,一激便上当了。”苕华见得鸿儒又坐回青石上后,便道:“嗯……戚夫人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先皇的几个夫人里最为有名的便是而今的太后娘娘,代国的薄太后和戚夫人了。”鸿儒喃喃道:“代国?”苕华点了点头,道:“嗯,先皇的子嗣里当今圣上是太后娘娘所出,代王则是薄太后所出,而赵王便是戚夫人所出了,戚夫人是先皇妃子中最为貌美的一个,传言当时的戚夫人出落的是惊为天人,更善跳‘翘袖折腰’之舞,因而先皇便对她大为倾心。不知怎么的,太后娘娘似是特别忌恨戚夫人,将她幽禁在这永巷的苾薰园中,让她日夜舂米,每日便遣我去给戚夫人送一些吃的续命。”鸿儒点了点头,道:“却不知这戚夫人做了何事得罪了太后娘娘……好在太后娘娘心善,未赐戚夫人一死。”苕华叹道:“只怕终日在冷宫中舂米度日,还不如便死了。”鸿儒正色道:“只要留得命在,愿景便有价值。可若便这么死了,她还能期盼些什么?赵王不是尚在么,若是有朝一日太后娘娘大发慈悲将戚夫人放了,让她母子团聚,可不是苦尽甘来了?”苕华微笑道:“也是……”说着,顿了一顿,又道,“以往替戚夫人送膳时,都只是开门后将饭菜往里一推便走了,我只怕戚夫人疯疯癫癫的模样出来吓着我,可又觉于心不忍……鸿儒,你陪我去看看戚夫人好不好?”鸿儒一怔,心道:“原本并不愿掺和到此事中去,可苕华所求偏生又不好拒绝了……只盼千万别惹出什么祸端才好。”念毕,勉强点了点头,道:“好,不过……还是晚上再去吧,免得给人瞧见疑心了去。”苕华笑道:“嗯。若是晚上去,我须得快些将活儿干完才是,你的活也还没干完是不是?”鸿儒点了点头,道:“我这便去了。那,戌时苾薰园见。”苕华亦点头道:“好。”
      鸿儒回到杂役房,利索地将所有活儿都干完后,又去了膳房,向师傅们饶来一些饼饵一些柑橘便行至苾薰园赴约了。
      戌时·苾薰园。
      鸿儒方始行至永巷口,便见得苾薰园前已然悄立着苕华的身影。鸿儒忙加急了脚步赶了上去,道:“华儿,我来了。”见鸿儒前来,苕华原本着急的面容瞬间缓和许多,她道:“怎么这么晚来,我还道你临时变卦了呢。”鸿儒道:“快别多说了,若是给人瞧见,便说不清了,快进去吧。”苕华点头道:“嗯。”说罢,二人便走进了苾薰园。
      夜色茫茫,苾薰园中的残枝均在朔风中轻舞,而经望舒清辉相映,却在斑驳的墙上张牙舞爪,宛若精怪。鸿儒才行了几步,便听得昨夜里曾听闻的那个歌声,此番听得更为真切,其声虽柔媚,却含着无限伤意,伴以这凄清之夜,更显凄迷。鸿儒驻足细细聆听了一番,将那曲子听了个真真切切:
      子为王,
      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
      常与死相伍!
      相离三千里,
      谁当使告汝!
      鸿儒喃喃地将词儿念将出来,顿觉一阵凄寒,这自然是戚夫人的咏叹……鸿儒道:“华儿,这曲子听了着实叫人难过……”苕华点了点头,轻叹道:“我们是太后娘娘的人,现而今竟然同情起戚夫人来了……”鸿儒道:“罢了,给戚夫人送了这些东西去,好叫她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想来有人去探她也是好的。”
      鸿儒随着苕华在苾薰园的台榭林木中穿梭,不由得慨叹这苾薰园结构精巧,也情知幽禁戚夫人之所必然极是难寻。苕华领着鸿儒行至一处陋屋前,道:“这儿便是幽禁戚夫人的地方了。”鸿儒打量了陋屋一番,只见得粉墙斑驳,已被林木的残骸肆虐得不堪,而门户却又是紧锁,似是深怕戚夫人潜逃而走。鸿儒奇道:“怎么太后娘娘没有派人守着这地方么?她便不怕戚夫人潜逃么?”苕华道:“不清楚,不过我每次开门时虽然不敢直视戚夫人,但可以听得到脚镣的声音,想来太后娘娘已经将她深锁在这房里,并不忧心她会潜逃。”鸿儒点了点头,道:“好了,华儿,你开门吧。”苕华将手中的物事往身旁的一丛矮树上一放,从襟中取出钥匙,开了门,而在苕华推开门的一瞬间,歌声戛然而止。苕华颤声道:“鸿儒,你、你先进去。”鸿儒暗笑这苕华胆儿小,便兀自进了门去,只见得屋内极是昏暗,什么都瞧不真切。
      忽的,一个凄厉的声音划破岑寂:“吕雉又让你们来做什么?!”鸿儒二人均自吓了一跳,鸿儒忙道:“戚夫人,我们并非太后娘娘派来的,请您放宽心。”说话间,取出了火刀燧石,点燃了房内的宫灯。只见得房正中置着一个大石臼,而一个头上除却累累伤痕别无它物的妇人斜斜地倚在石臼边,单凭一杵石槌支撑身体。那妇人虽是形容清癯,似已饱经磨难,但从面容上看,犹能看出此人曾经定有倾城之绝色,而今落魄如斯,着实令人喟叹。戚夫人双眼无神,怔怔地望着石臼中的米,语调冰冷至极:“你们来做什么?本宫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吕雉她还想怎么样?!”苕华壮着胆子道:“戚夫人您别误会,我们真的不是太后娘娘遣来惩罚您的。你记得我么,我是那个天天给你送膳的宫人啊。”戚夫人这才抬起头,苦笑一声,瘫坐在地上,又道:“你们来做什么……”鸿儒道:“华儿说想来看看夫人,生怕夫人在这寒冬里饥寒交迫,还带了些物事供夫人用度。”说罢,将饼饵和柑橘递与戚夫人,又从苕华手中接过一袭粗制的深衣递与她。
      戚夫人轻叹一声,道:“世情薄凉如此,却不料这世上还有人关心我的死活……”说罢,竟怔怔地流下了两行清泪。苕华忙递上了帕子,道:“戚夫人,您多吃些东西,我知道每日里膳房给您备的东西决计不够你吃的,我们也帮不上太多,这些个饼饵和水果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聊胜于无。您多吃一些。”戚夫人怔怔地吃了些饼饵,继而轻叹一声,又将饼饵放下,道:“不知如意现在过得可好……”鸿儒奇道:“如意?那是谁?”苕华道:“便是我之前与你说的赵王了。”说着,又转向戚夫人,道:“戚夫人您放心,赵王陛下近来安好,当今圣上待他胜如兄弟。”戚夫人苦笑一声,道:“我便是不懂,吕雉如此心狠手辣,而盈儿却向来恭顺博爱,他怎么会是吕雉这女人的儿子……”鸿儒与苕华原本只是静静地听戚夫人说着,而鸿儒听得“盈儿”二字时,身子一震,心道:“盈儿?刘盈?莫不是……不,不会吧,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念至此节,忙问道:“戚夫人,小的斗胆问一句,当今圣上可有姊妹么?”岂料却是苕华接口道:“有啊,便是鲁元公主了。”戚夫人一边吃着饼饵,一边又道:“哼,刘乐那丫头完全便是一个小吕雉,只是她狠在明处,吕雉狠在暗处罢了。”此言于鸿儒而言不啻惊雷,他心道:“盈儿……便是当今圣上?!这……”戚夫人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而久陷囹圄之人大约均有一吐为快的冲动,因而只是兀自叙说着自己的故事:“当年我求先皇立如意为太子,却并无加害盈儿的心思,盈儿那孩子我也喜欢得紧,只是太过文弱,不够决断,全无帝王之风。而我请求先皇立如意为太子,一来自是有私心,二来却是害怕吕雉得势后必会对我母子二人痛下毒手……然而天不遂人愿,吕雉那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请动了商山四皓陪同盈儿一同出入,朝中大臣纷纷上奏反对废除盈儿的太子之位,因盈儿羽翼已成。当先皇告知我这个消息时,我便是再向他哭诉也没有用。只恨当年蠢钝,未能替如意广纳羽翼,也未为自己铺就后路,只道仗着先皇的宠爱,吕雉不敢奈我何。我竟蠢到忘却先皇是时已然年老体弱,已然无法保我太久……而后盈儿继位,吕雉便成了太后……”说罢,冷笑一声,又道,“她成了太后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我展开报复……当年未替如意和自己广纳羽翼,此刻便遭到了报应……吕雉将我关押之时我苦苦哀求朝中的诸位大臣,请求他们念及先皇的恩宠之情替我分说一番,岂料他们早已被吕雉收买……吕雉这女人的心计着实令人生畏,在她做了皇后之后便开始笼络人心,广结人脉,可惜我徒有容姿,斗智斗力,却远远不及吕雉,临了临了的,便成了这副模样。”说罢,幽幽一叹,又道,“我若是有薄姬那般的聪明才智,便也不致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苕华不由得奇道:“薄太后当时做了什么呢?”戚夫人轻轻将深衣披在身上,道:“这衣裳虽粗糙,却暖和的紧……薄姬知晓恒儿无夺储之机,当即便与吕雉划清界限,带着恒儿到了代国封地去,安安稳稳地在代国做了一方诸侯……我若是知晓今日的下场,也宁可带着如意前去赵国,不去想这夺储之事了……”鸿儒剑眉微蹙,道:“然而,你若是到了赵国,太后娘娘未必便放过你了不是?”戚夫人凄然一笑,叹道:“依吕雉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薄姬智计过人,犹能与她斗上一斗,若是换作我,只怕便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罢了。”鸿儒又道:“那……戚夫人,您的意思是,太后娘娘还会对代国下手么?”戚夫人冷笑道:“依薄姬的性子,也定然不会与吕雉善罢甘休的……恒儿才气过人,薄姬自然不甘便这么被吕雉压着,若是有机会反叛,第一个站出来的必定是代国。”鸿儒心道:“我须得想法子将此事告知陛下……”
      忽的,众人身后传来吕太后冷若冰霜的声音:“妹妹……这一节你大可不必担心,对付代国,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众人大惊,转身望向门口,只见吕太后皮笑肉不笑地兀立门前,身旁护拥着数名侍卫。苕华惊道:“太后娘娘……!”鸿儒亦是大骇,瞬时不知如何是好,唯有望着戚夫人,望她能做出些决断。戚夫人冷笑道:“吕雉,今晚之事与这两个人无关,你若还有半点良心,便放过这两人,冲我一人来便是。”吕后微微一笑,缓缓踱至戚夫人身前,欲俯身轻抚戚夫人的面颊,却被戚夫人扭头躲过,吕后笑道:“而今妹妹身陷囹圄,又有什么资格与哀家讲条件?”戚夫人怒道:“吕雉!你!”吕后微微一笑,道:“待得哀家想到更好的法子再来处置你……”说罢,转向鸿儒苕华二人,道:“至于你们二人……”苕华忙道:“太后娘娘饶命……”吕后笑道:“你们二人先退下,等哀家的传唤便是……哀家有些倦了,需得回长乐宫好好休息一番。”说罢,朗声道:“摆驾长乐宫。”吕后身旁的宫人忙道:“摆驾长乐宫。”说罢,拥着吕雉退了去。
      鸿儒待得众人远去后,呆立原地,不知所措。苕华急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戚夫人轻叹一声,道:“我这戴罪之身,竟而还连累了你们二位,真的是万分过意不去……”苕华虽是急得泪光盈盈,却还是安慰戚夫人道:“戚夫人,我们怎么可能引咎于你,你万勿自责才是。”戚夫人轻轻搂过苕华,颤声道:“但愿吕雉她尚存一丝良知,能饶你们二人一命。”鸿儒冷然道:“只怕适才戚夫人一番话,已然激怒了太后娘娘,她便是原本没有杀心,此刻也是必杀我们无疑。”戚夫人一惊,继而叹道:“我……”苕华站起身来,抓着鸿儒的衣袂,道:“宏孺,我们要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鸿儒此时亦是心烦意乱,只胡乱说道:“我又如何知道了?只是不知太后娘娘为何不直接带我们回去,却要我们等传唤,若是我们利用好这段时间,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晚风袭来,直吹得门户嘎吱作响,适才点就的一盏宫灯,也散作一缕青烟,随风舞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