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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谦谦君子,苕苕灼其华 ...

  •   鸿儒一怔,继而木然地点了点头,道:“嗯,詹事大人正在里面休息。”来人“嗯”了一声,便不再理睬鸿儒,只顾自叩了叩门,道:“李詹事,不知是否方便说话?”里头传来李大人的声音:“什么人?”那人朗声道:“审食其冒昧叨扰了。”只听得里头传来一阵闷响,似是什么摔在了地上,过不多时门便开了,只见李大人笑着迎了出来,一边又说道:“审大人何以会来此间,却不怕辱没了您么?”说话间,见得鸿儒在一旁呆呆站着,嗔怪道:“你这人当真不识趣!审大人来你不与我通报一声也就罢了,竟而还敢杵在这儿,作死么?!”鸿儒直觉莫名其妙,心道:“这李大人果真如姐姐说的那般虚与委蛇,这玉是定然不能交与他的了……不知这审大人什么来头,若是能求得他的帮助便好了,只是瞧他一派正气,绝不似那些奸佞之徒,只怕会对这行贿之事嗤之以鼻……”鸿儒一边思度着,一边便要转身离去,却听得审食其笑道:“李詹事,对属下求全责备确是不错,只是你这般苛责,未免太过了不是?”李詹事忙赔笑道:“审大人说的是,是小的不对,以后小的定多加注意。”审食其剑眉一蹙,似是对此谄媚之举厌恶至极,瞬时正色道:“可否借一步说话?”李大人忙道:“是了是了,审大人快请进。鸿儒,你下去吩咐一声,叫小二送些酒菜上来。”鸿儒点了点头,道:“诺。”说着便要下楼去,却又听得审食其道:“不必,我一会便要入宫去,不必劳心弄什么酒菜了。”说罢,便即与李大人阖门入了里间。
      鸿儒闷闷地下了楼去,心道:“眼下唯有向审大人求助才有一丝希望,可瞧他那嫉恶如仇的模样,我若要交与玉佩,只怕徒有悲添……可若什么也不出手,他平白无故的,又怎会助我?”紧紧攥着纹青玉佩,鸿儒只觉一阵暖意袭来,他不由得喃喃道:“想来这定是上好的玉石……”亦不由得念及了刘盈,思绪霎时流转,叹道:“也不知盈儿如今身在何处,他若知道我要将他送的玉转赠于人,不知会不会恼我……”念毕,又不由得苦笑一声,自嘲道:“如今我进退维谷,竟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个有的没的……”说罢,又在小榻上坐了下来,静静地候着审大人下楼来。
      门外雨已成层层帘幕,将山水楼台深锁,再也瞧不真切,而倾盆之雨坠地似有裂地之势,恰似飞瀑水吟,振聋发聩。鸿儒起身站在门缘望着大雨出了神,一时间竟未能注意到审食其已从身旁走过,待得回神时,审食其已然走出了十来丈远。鸿儒心中一急,忙喊道:“审大人!”岂料雨声着实骇人,竟而将鸿儒的喊声尽数吞没。鸿儒见审食其只是自顾自地朝前走去,心下着急,便也再不作他想,也不顾李詹事的禁令,一边大喊一边飞奔而去。
      雨如冰针般疾落,不多时鸿儒的衣衫便尽数湿透。虽是寒气潺入,鸿儒却因一门心思要为自己逃过一劫而不去理会这刺骨的湿冷。待得迫近审食其时,审食其似是听见了鸿儒的叫喊,转过身来,见得鸿儒飞奔向自己,已然全身湿透,待得鸿儒站定后,便见他悄立雨中,瑟瑟发抖,不由得将伞朝鸿儒那移了移,奇道:“你不是方才那位……”鸿儒哆哆嗦嗦地道:“是……我、我叫鸿、鸿儒。”审食其道:“你寻我有什么事么?”鸿儒站定之后便觉得寒气渗骨,一时竟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审食其见状,忙道:“你这样子怕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这样吧,我们先回客栈,你也先暖暖身子,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成不成?”鸿儒忧心一回客栈有李大人在场便无法向审食其求助,却苦于冷的说不出话,只有一个劲儿地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要,马、马、马上就好。”审食其虽觉诧异,却还是静静地撑着伞,等着鸿儒平复下来。待得说话不成问题后,鸿儒忙道:“审大人,求您帮帮我。”审食其奇道:“帮你?这从何说起呢?”鸿儒便将自己为何会入选侍从之列的过程与审食其说了,虽然鸿儒被雨淋得透湿,加之今晨的打击,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但终究还是让审食其听了个明白。审食其沉吟片刻,道:“想不到这李詹事竟而做出这等事来……只是鸿儒,你需得清楚,一旦入了侍从之列,名目呈交上去,便没有理由推辞,你却要我如何帮你?”鸿儒心里一凉,如堕冰窖,喃喃道:“连审大人也没有办法么……”审食其低头思索片刻,又抬头打量了鸿儒一番,见他落魄如斯,着实是有些不忍心,便道:“想来你也只是不愿净身罢了,若只是这样,办法也不是没有,而且也并非没有男侍不净身的先例……嗯……不如这样,你有什么物件可交的出手的?我去与李詹事说说,叫他把你交给我便是……想来他也许会卖我一个面子……”鸿儒一怔,继而将在手中紧紧攥着的纹青玉佩递与审食其,道:“我只有这一块玉佩了,也不知是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审食其接过被雨水浸湿的玉佩,细细观摩了一番,惊道:“这玉佩……”鸿儒奇道:“这玉佩怎么了,可是羞于出手?”审食其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不过为你不值而已,这么好的玉佩,可是便宜了那老匹夫……你一点也不知这玉佩的来历么?”鸿儒摇了摇头,道:“这也是我儿时一个好友赠予我的,我若不是身陷于此,也决计不会将它交与詹事大人……至于这玉佩的来历,却也从未听我那好友提起过。”审食其微笑道:“如此,我们先回客栈,我便一边将这玉佩的来历说与你听。”鸿儒轻叹一声,道:“只怕知道了,更加舍不得交与詹事大人……”二人说话间,便朝着客栈方向走了回去。
      审食其一边抚着玉佩上的纹路,一边说道:“这是战国时期楚国留下来的玉器,唤做‘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乃是青玉雕成,也算的上是了不得的宝贝了。”鸿儒细观纹青玉佩一番,只见得玉佩边沿均是弧形龙身,而龙身缀饰谷纹,两段雕龙首次,近弦中部雕有两条盘躯相向的龙身,回首顾盼,雕工确是极为细致,不由得惊叹了一声。审食其笑道:“怎么,佩了这么些年,却也没有发觉其雕工之细么?”鸿儒赧然而笑道:“平日里只是将它系于绶侧,不曾拿来把玩,因而也不觉什么……只是现下经大人一说,确是觉得这么件稀罕物,要给了詹事大人,着实是可惜了。”审食其轻叹一声,道:“罢了,以后若是在宫中显达再要回来也不迟,眼下还是先忧心自己的事才是。”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客栈附近,却见得一群人正撑着伞在客栈门口集聚,鸿儒定睛一看,便知那是李大人与众侍从,只道是李大人忧心误了时辰,无法坐等而要率众人入宫去了。谁知人群忽的都转向了自己的方向,鸿儒不觉有些讶异,喃喃道:“这是……?”审食其低笑一声,道:“这么快便要追来了,果然是滴水不漏……”鸿儒这才明白原来李詹事不见鸿儒,担心鸿儒失足,因而要派遣这一干人来捉他回去,忙道:“审大人……这……我要怎么说才好……?”审食其笑道:“你什么也不必说,我来解释就是。”鸿儒感激至极,正欲说些感谢的话,却被审食其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李詹事见得鸿儒与审食其一道,不由得有些惊诧,好在鸿儒并未逃脱,自己心中一块大石也算是落下了。他转身吩咐了几句,众人便即散去,继而他走向审食其,道:“审大人,这是……?”审食其笑道:“詹事大人是要听我们在这大雨中解释么?”李詹事忙道:“啊,都是小的的不是,审大人快里面请,鸿儒,你去吩咐下去,要些暖身的东西上来。”鸿儒正欲答话,却听得审食其道:“不忙,李詹事,我有些事要与你分说,鸿儒也需一道。”李詹事虽是一头雾水,却还是道了声“诺”,继而微微躬身领着二人步入了客栈,继而吩咐了掌柜的几句,又领着二人入了客房。
      早梅芳。
      审食其敛了敛长袂,示意二人坐下,待得二人均跪坐在小榻上后,审食其冲李詹事说道:“李詹事,我也不来拐弯抹角的了,嗯……不知可否将鸿儒交与我,由我带入宫中?”李詹事一怔,继而说道:“审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审食其道:“鸿儒原本是被分派到何处的?”李詹事道:“宣室殿。”审食其剑眉一蹙,继而道:“实不相瞒,这鸿儒实是太后娘娘娘家的远亲,我也是方才看了信物才知晓,因而希望能将他亲自带到太后娘娘宫里,让他替太后娘娘办事。只是……不知詹事大人的意思是……?”李詹事面带疑色,道:“可据我所知,鸿儒家中只有一长姊,并无其他亲人,怎么突然间成了太后娘娘的远亲?”审食其笑道:“他自然不敢与你分说,若是有人与你说自己是太后娘娘娘家的远亲,你只道他是要攀龙附凤,说不准还有性命之虞。”李詹事一时语塞,良久才道:“那……倘若鸿儒不敢与人言,审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鸿儒闻言,不由得有些心慌,心道:“詹事大人在宫中心计见得太多,果真做事滴水不漏,所问之事一件比一件令人难堪……不知审大人能否应付得来……”念至此节,不由得偷偷瞥向审食其,着实是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而审食其却是泰然自若,只见他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是他寻着我说的,我也是瞧见了信物才知晓的。”说话间,将那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取出,笑道:“詹事大人历来所见宝物无数,想来不会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吧?”李詹事将信将疑地接过玉佩,细细打量了一番,继而大骇道:“这、这是……!”审食其笑道:“詹事大人果真所见甚广,自然是识货的了。”李詹事定了定神,继而望向鸿儒,道:“我自然知道……”继而眼中滑过一丝狡狯,道:“只是这不合规矩之事……审大人,你让老奴我,怎么做呢……老奴向来本本分分为陛下做事,这事若是传出去,只怕你我都消受不起啊……”鸿儒情知李詹事心中所想,便知此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心道:“这李大人果真是老奸巨猾,好在盈儿这块玉佩能让他看入眼,总归是了却一桩心事……该当好好谢谢审大人才是,只是……这玉给了李詹事,我着实是拿不出什么东西能送与审大人了。”
      果见审食其微笑道:“其实鸿儒与太后娘娘相认,这玉也便完成使命了,鸿儒自然也感激李大人的悉心栽培,愿意将此玉献与詹事大人,以聊表心意。鸿儒,是不是?”鸿儒忙点头道:“正是,若没有詹事大人,鸿儒不知何时才能与太后娘娘相见,若是詹事大人不嫌弃,这玉佩还望大人收下。”李詹事说不得还是装模作样推脱了一番,继而便将双面透雕龙纹青玉佩纳入怀中,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受之有愧了。审大人,这孩子你便领去长乐宫吧。”审食其笑道:“李詹事果真明理,如此,多谢了。”说罢,领着鸿儒向李詹事告了辞,便即出了门去。
      鸿儒随着审食其出了客栈,感激道:“审大人,多谢您仗义相助,小的……小的着实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却见审食其望着烟雨怔怔出神,满面神伤,不由得奇道:“审大人……?”审食其听闻鸿儒的唤声,回神道:“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一会儿我带你去太后娘娘那里,我会将事情与她分说……”说话间,轻轻一叹,又道,“也不知我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鸿儒奇道:“审大人何出此言呢?”审食其边撑起伞边道:“你需得明白,在太后娘娘跟前做事,单是任劳任怨是远远不够的……若是不够聪明,便无法生存下去……”说罢,苦笑一声,又道,“兴许让你留在宣室殿还比较好……”鸿儒笑道:“身在君王侧,未必便好到哪里去了不是?皇上日理万机,只怕也是难伺候得紧呢。”审食其忙道:“啐,你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可是要杀头的!”说罢,又道:“当今圣上和顺仁慈,是人皆称道的仁君,伺候他自然要容易得多了。”鸿儒闻言,轻叹一声,道:“路是我自己选的,唯有我自己来承担这一切。审大人,今日之事,鸿儒不知该当如何报答,以后若是还有命来报答,鸿儒定当仁不让。”审食其笑道:“你有这份心便够了,想来我也没什么用得到你的时候,你便好好在宫中生存下去便了。”鸿儒应了一声,便一言不发地随着审食其走去。
      长安城·霸城门
      霸城门气势恢宏,放眼望去,只见满目藏青之色,便知自己曾听人提起过的当今圣上所建的“青门”便是此门了。二人行至霸城门前,审食其与守门的将士嘱咐了几句,便领着鸿儒入了宫去。入了宫门,审食其道:“这霸城门便是当今圣上所建,此门离长乐宫最近,待得到了长乐宫,自然还有宫人来与你分说这皇城的分布。”鸿儒点了点头,道:“审大人,一会儿见了太后娘娘,小的理当如何行止?”审食其道:“到时你只管行礼便是,其他的自有我来与太后娘娘解释。”鸿儒点了点头,道:“诺。”
      长乐宫周回二十余里,廊亭曲折曼回,飞檐青灯映彩,气势雄浑不知所言,直看得鸿儒目不暇给,长乐宫内又有鸿台、临华殿、温室殿及长信、长秋、永寿、永宁四殿,均是堂皇无极。
      审食其道:“原本这长乐宫是先皇的居所,先皇的日常起居,听政问政均在此处进行,而当今圣上移居未央宫,起居均在宣室殿,这长乐宫便成了太后娘娘的居所。”说话间,二人行至长乐宫内,审食其与一名内侍说道:“劳烦小公公通报太后娘娘一声,说审食其求见。”那内侍行了一礼,道:“诺。”说罢,转身入了宫内。过不多时,便出来冲审食其道:“审大人,太后娘娘请您进去。”审食其作了一揖,道:“有劳了。”说罢,嘱咐鸿儒除了鞋,领着他入了殿内。
      一入殿内,便嗅得一阵清雅怡人的桐香,宫殿两边由锦屏湘帘点缀,想来一侧乃是太后娘娘就寝之处,而另一侧,想来大约是沐浴之所,地板均是佳木铺就,竟是一尘不染,正中则是一凭小几,殿后则正立一屏金屏,上绣凤舞九天图样,金屏两侧兀立两方锦瓶,足见其华贵,整而言之,却是窗明几净。审食其领着鸿儒在小几前下跪,静候太后的出现。
      不多时,只见湘帘轻启,步出两名身着红素相间深衣的宫人,继而便是一阵夺目——云髻高耸,缀有凤饰,猩红内衬,暗红丝帛,直衬其修短合度。容姿端华,眉目如画,却有难言的英气,自是太后吕雉无疑。
      吕太后微微一笑,在小几后端坐下来,静静地望着眼前二人。审食其与鸿儒忙叩首道:“太后娘娘长乐无极。”吕太后斟了一盏清茶,道:“审大人来寻哀家所为何事?”审食其道:“望太后娘娘屏退左右,小的与您单独分说。”鸿儒一惊,不由得为审食其捏了一把汗,心道:“这审大人怎么这般无礼,竟而要求起太后娘娘来了,只盼太后娘娘莫要光火才是。”吕太后却只微微颔首,冲身旁的一个较为年长的宫人点了点头,继而自顾自地饮起茶来。那宫人冲殿内众侍从道:“退下吧。”说罢,一并与众宫人退了下去。待得众宫人出了殿,吕太后道:“好了,哀家依你所说屏退了左右,要说什么便说吧。”审食其当即将鸿儒之事细细地说了,言毕,又补了一句,道:“望太后娘娘垂怜。”吕太后沉吟片刻,却只笑而不语。鸿儒当即觉得这吕太后虽是容姿端华,面上总带微笑,却总觉得猜不透吕太后心中所思所想,反而更觉可怕。审食其见吕太后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饮茶,便道:“不知太后娘娘意下如何?”吕太后轻轻将茶盏置在小几上,道:“依你说,哀家为何要垂怜于他?”审食其顺着眼,低声道:“太后娘娘何必明知故问……”吕太后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一声,道:“罢了,既是你所求,哀家允了便是。”说罢,目光转至鸿儒,道:“你,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鸿儒正思度着方才审食其的话究竟是何意,却听得吕太后传令,忙抬起头来,却始终不敢与吕太后目光相接。吕太后笑道:“生的倒是不俗,审大人……你便不忧心他会搅得后宫鸡犬不宁么?”审食其道:“太后娘娘但放宽心,鸿儒此人质朴之极,这一节大可不必担心。”吕太后道:“你竟会去保他?嗯……倘若哀家哪一日里知道他与陛下的哪个妃子暧昧不明的话,哀家可需连着你一并罚了。”审食其道:“太后娘娘……小的惶恐。”吕太后又转向鸿儒,道:“你唤作鸿儒是么……鸿儒……这名儿似乎哪里听见过……”说罢,顿了一顿,摇了摇头,又道,“罢了罢了,这年岁一大,什么事也记不真切了。”略一思忖,又斟了一盏清茶,道:“罢了,哀家有些倦了,审大人若无他事便请回吧,这鸿儒哀家自会遣人好好教导。”审食其道:“小的斗胆,还有一个请求。”吕太后揉了揉前额,道:“好说。”审食其道:“小的想再嘱咐鸿儒一些事,望太后娘娘答允。”吕太后道:“准。若无他事,你二人便先退下吧。一会儿……审大人,你领鸿儒去寻苕华便是。”审食其与鸿儒均叩首道:“诺。小的告退。”
      待得二人出了殿来,鸿儒抹了一把冷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审食其见状,笑道:“之前我与你说过的不是?”鸿儒点了点头,忙道:“方才真的好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小命不保……”审食其忙道:“你要我与你说多少次你才记得住,在这深宫里,千万管住自己。方才这话若是让人听了去要如何是好?!”鸿儒默然垂首,继而道:“审大人,鸿儒斗胆问您一事,不知可否?”审食其道:“说吧。”鸿儒道:“方才太后娘娘问您为何要垂怜于我,您说太后娘娘明知故问……这是怎么回事?”审食其沉吟片刻,道:“此事你还是不要太过深究了,你只管在太后娘娘跟前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太后娘娘应该不致为难你……至于那些个宫人内侍之间的明争暗斗,虽不及妃嫔之间的那么厉害,但凡事还是要留一个心眼。”鸿儒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审食其复低声道:“若是有机会,想法子调回宣室殿去,那时便不必这般步步为营了。”鸿儒一怔,奇道:“要如何才能调回宣室殿?”审食其道:“这便要瞧你自己的造化了,若是没有这般缘法,便在长乐宫中好生待着便是……待到役满出宫,也不需这么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鸿儒垂首,轻叹一声,却不做声。审食其道:“来,我领你去寻苕华,她大约是在鸿台那边。”鸿儒点了点头,道:“诺。”
      二人穿过些许回廊,行至一处高台前,鸿儒原本已为雕栏画栋所惊艳,只道再无什么能出其右,孰知见了这鸿台,不由得为其雄浑所倾倒。鸿台本是始皇帝所筑,拔地约四十丈许,其玉砌雕栏,无一不亚于鸿儒那纹青玉佩精致,均有蟠龙之象,但细观取,却无一重复,叫人不得不惊叹于筑者匠心独具。始皇帝借鸿台观宇,想来四十丈许所见更为广阔,诚如身置此间,必有浩淼苍穹之感。鸿台下方寥寥几个宫人正兀自打理着鸿台,只见审食其向其中一个宫人走去,鸿儒见状,也便随了上去。待得走近那宫人,鸿儒才觉眼前这女子虽是身为宫人之列,所着深衣虽简陋,却也遮掩不住其姽婳之态。
      那唤作苕华的宫人见得审食其朝自己走来,忙行了一礼,道:“审大人。”审食其手一挥,示意不必行礼,而后道:“太后娘娘吩咐,鸿儒方始入宫,需得有人来指点他宫中的规矩,便决意由你来。”苕华微微颔首,继而目光转向鸿儒,怔了一怔,继而说道:“诺。不知审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审食其媕娿片刻,又道:“望你好生照料着鸿儒,别无他求。”苕华道:“诺。”审食其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苕华,鸿儒,我便告辞了。”苕华与鸿儒均躬身道:“恭送审大人。”
      待得审食其走远后,鸿儒顿觉忧心——之前一直是审食其为自己打点了各种事,虽不明白审食其为何这般热心,但总归对他感激不已,有他替自己打点这些事便十分安心,而今却徒余自己在这深宫之中,便不由得不知所措,更遑论明白之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岑寂片刻,苕华微笑道:“你唤作鸿儒么?是哪个鸿哪个儒?”鸿儒回过神来,当即将“宏孺”二字写与苕华看了,苕华笑道:“这二字倒是少见……嗯,宏孺,你随我来,我这便教你如何行止。”说罢,与同行的几位宫人耳语几句,便领着鸿儒行至一处芳梅林。
      缘于尚是早秋,芳梅林自尚是残枝笑立金风,此处园林似是不常有人打理,更显参差错落,尽态极妍。想来若值芳梅烂漫之时,朔风轻袭,必是纷红骇绿,漫天花雨,美不可言。鸿儒一边念着再过几个月此处的光景,一边不自禁地嘴角轻扬,似是念及了以往尚在桃源居住的日子。苕华见得鸿儒对此地极是喜爱,也便放宽了心,原本只道鸿儒初入宫,难免不知所措,好在此处风景宜人,却是个转换思绪的好去处。忽的,苕华正色道:“宏孺,以后我们便在此处学宫中的规矩,你需得用心学,否则将来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别说我没法帮你,便是审大人也救你不成。”鸿儒自打知道自己要入宫以来,就有各式各样地人来与他说这句话,便也知晓个中轻重,故而也不显厌烦,只是点头道:“鸿儒明白。”苕华道:“这芳梅林因缺人打理,故而太后娘娘他们都不怎么会来,我们在此地学规矩是再好不过了。”说罢,与鸿儒一并行至一块大石前,道:“啊,是了,宏孺,你今年多大了?”鸿儒一怔,继而道:“今年十六了。”苕华笑道:“想不到你还大我一岁呢。”说话间,自顾自在大石上坐了下来,见鸿儒兀自呆立着,又道,“你也来坐啊。”鸿儒一怔,继而挨着苕华坐了下来,奇道:“我们不学规矩么?”苕华笑道:“我做了一天的事,有些倦了……今日便偷偷闲吧,这芳梅林是我闲暇之时最爱来的地方了,每每受了委屈,我便来此处散散心。”适才鸿儒见苕华与审食其对话时举止中规中矩,只道她已被宫中规矩潜移默化,岂料终还是抱着及笄时的天真烂漫。鸿儒“嗯”了一声,笑道:“确是个遣愁的佳处,你也确实会选。”苕华冲鸿儒冁然一笑,继而挂着浅笑凝神静望。
      金风袭人,卷起一地霜黄,傲霜残枝便在这零落飘舞之中,笑忘红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谦谦君子,苕苕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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