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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雨长安,子佩伶仃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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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帝元年,长安。
花桥柳巷,祝融振袖,正当中元节。山海若市,谈笑如涛。路边的一家小茶棚中,两名老人正笑望着人潮,一边拈须谈笑,其一道:“这新皇登基寥寥数日,便做了这许多利民之事,着实是百姓福祉啊……”另一笑道:“可不是,先皇在位时,尚有动乱,好不容易动乱平息了,先皇也羽化而去,这会儿正是须得一个仁君来当政才是。”“嘘,你瞧,宫中遣人出来寻服役之人了。”“可不是,想来亭长已然选好了人,你瞧,这不是已让侍从领了去?”
眼见得人来人往的街上俨然有那么一行人,领头之人一袭藏青长袍,面白如玉,四十上下的年纪,想来便是宫中有些地位的宦臣了,他身后则是清一色的淡青襕衫的年轻男子,便是因新皇登基而选入宫中服役之人了。显然,那宦臣已然教了这些男子粗浅的规矩,众人便是在这般满目琳琅的街上行进着也是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朝前走着,却是招致了路人驻步而观。
忽的,那宦臣听得后头传来一阵喧闹,忙转身喝道:“怎么回事?!昨儿个才教给你们规矩,这成什么样子?!”其中一个青袍男子惊惶道:“李大人,这……这……刚刚不知怎么的,宏孺他忽的就晕死过去了!!!着实是吓了我们一跳。”李大人霎时变了脸色,道:“怎么回事?”那青袍男子道:“我也不知道啊!总不能是这些日子太阳太毒了,这宏孺身子又弱,吃不住了吧?”李大人道:“胡说!宏孺本就是长安人,这长安,且不说处天子脚下,便是这么些年住下来了,宏孺还能不适应?带我看看去。”青袍男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珠,道:“诺。”说罢,领着李大人挤入了人群中间去。是时,人们已将宏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均是好奇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便在大街上晕死过去了。男子与那李大人花了好些力气才从人群中穿入,只见得那唤作宏孺的人正是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地躺在地上,也不知是不是太阳太毒,宏孺额上不断沁出豆大的汗珠。李大人微一沉吟,俯身骈指探了探宏孺的鼻息,直觉这宏孺气若游丝,怕是没多少时辰可活了,不由得微微一惊,继而心道:“这若是给上头知道少了一人可是重罪……说不得,只好先寻人替宏孺顶上……嗯,宏孺命不久矣的消息也不可传出去……”如此心念一动,便起身道:“莫慌,宏孺身子本就弱,只是在烈日下行的久了,吃不住了而已。”说罢,冲着在众人身旁的护卫道:“你们先领他们到客栈歇脚,我领宏孺去医馆瞧瞧。”众护卫齐声道:“诺。”说罢,便驱散人群,领着众侍从朝客栈走去。
李大人目送众人远去,人群也渐渐散去后,便扶起躺在地上的宏孺,心道:“现下要何处去寻这么一个替物……”心念甫毕,只听闻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嗯?这位小哥……这是中了蛇毒么?”李大人一惊,忙转身,只见得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正侧首思度着什么,那青年男子虽作庄稼汉子打扮,身后还背着一个陈放各色草药的竹篓,却遮掩不住那青年男子的俊秀之气。李大人嘴角一扬,心道:“正愁寻不到人,这便有一个送上门来。”敛了敛微笑,道:“这位小哥,你知道他是怎么了么?”那青年男子上前,伸手切了切宏孺的脉,沉吟道:“嗯……他中了蛇毒,有些日子了……可是,为什么要拖这么久?”李大人心念一动:“这街上人多口杂,怕是惹出什么是非来,还是寻一处僻静点的地方,也不致让别人抓去什么把柄。”念罢,忙作关心则乱状,道:“小哥,这孩子身子本来就弱,咱们先寻一处僻静些的地方安置好他再说成不成?”那青年男子点了点头,道:“嗯,正该如此。”说罢,俯下身子,道:“先生,便让我来背他吧。”那李大人说不得要假意推辞几句,继而也便顺水推舟让那青年男子背了宏孺去。
二人行了不多时,便行至一处小房前,青年男子道:“先生,寒舍简陋,怕辱没了您。但念救人之便,还望屈尊。”李大人忙道:“小哥你说的哪里话,我又有什么尊不尊的了,还是救人要紧,一切就麻烦你了。”青年男子“嗯”了一声,朝里喊了一句:“姐姐,儒儿回来了,还有两位客人。”说罢,冲李大人微微点头,道:“我与家姐姐夫昨日才搬到长安,是以家中有些凌乱,先生莫怪。请。”李大人点了点头,心道:“这小子倒是识礼之辈,比其先前那些倒是好上不少,若是能救回宏孺也便罢了,他们一家人也可免过此劫,也是造化,可若救不得,他着实是最上之选。”
鸿儒领着李大人入了房间,细细地看了看宏孺,心下便九成了然,道:“他是中了花蕲蛇的毒……可是很奇怪……这花蕲蛇素喜湿冷,按理说长安是没有花蕲蛇的……他怎么会中这个蛇毒呢……”李大人道:“那他还有救么?”鸿儒眼帘一垂,轻轻摇了摇头,道:“拖得太久……怕是不成了。”李大人轻叹一声,道:“想不到这孩子一日福都没能享上便要魂断此间,唉……”说罢,假惺惺地陪下几滴泪来。鸿儒瞬时乱了手脚,道:“先生您别难过,还请……还请……节哀顺变。”李大人轻叹一声,继而冲鸿儒道:“无论如何,多谢小哥仗义相助,还未敢请教小哥大名?”鸿儒忙道:“啊,不敢,敝姓楚,名鸿儒。”李大人一怔,心道:“他也叫鸿儒……?这莫不是天意么?既是如此,我也不须顾及太多了……”念到此节,便道:“鸿儒,你便是以采药为生么?”鸿儒点了点头,道:“嗯……”李大人打量了一下小屋,却见这屋子小而不陋,绝不是一个靠采药为生的人能有的,便又道:“想来这家不是由你一人撑着吧?”鸿儒垂首,沉默片刻,道:“是……家姐辛劳。”李大人道:“你我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不瞒你说,我是宫中遣来寻服役之人的詹事,若是你随我入宫当差,不需向你姐姐要钱不说,月俸还能余不少给家中,到时,你姐姐与姐夫便能过上好日子,你姐姐辛劳半辈子也算有着落了,如何?”鸿儒一怔,道:“入宫?我……”李大人微笑道:“恰好还余一个名目,也算是你帮我省去脚程了,你看怎么样?”鸿儒为姐姐一手带大,对姐姐虽感念至深,却苦无报答之策,此时自是心动,便道:“好,我随你去,只是容我与家姐姐夫告别。”李大人“嗯”了一声,道:“这是自然,我先带这孩子回客栈,陪他走最后一程。”说罢,幽幽一叹,又道,“你若是好了,晚上便来闻香下马寻我,上头催得紧,我们也需快着点。”鸿儒点了点头,道:“嗯,先生走好。”
待得李大人走远后,鸿儒轻叹一声,继而抬头望了望周围熟悉的物事,喃喃道:“才刚在这里安了家,又要离开了……”楚静姝从里间走出,见鸿儒一人呆望,奇道:“嗯?儒儿,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里?客人呢?”鸿儒回过神来,这才把方才的事细细说了,本拟楚静姝能为自己而冁然,谁知楚静姝却是越听越心惊,到得后来,竟是面白如绢,她颤声道:“你答应了?”鸿儒一怔,道:“怎么了?”楚静姝摇了摇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鸿儒奇道:“我能为家中做些事不是好事么,为什么姐姐不高兴呢?”楚静姝叹道:“我不是在指摘你这份心,只是你不觉得这事有蹊跷么?”鸿儒道:“蹊跷?”楚静姝道:“你想,为何那先生在得知那男子没救了之后便立马寻你谈入宫之事?”鸿儒一怔,继而道:“那人原先也在侍从之列?!”楚静姝点了点头,道:“正是,此刻名目定然已然呈交,这人一死给他造成太多的不便,此刻寻你替代,必会让你用那人的身份入宫,若是没人揭穿便也罢了,若是他日身份暴露了,单就你来历不明一节便可为他人诟病不已了。那时,若有人瞧你不顺眼,自然通敌卖国什么样的话也都诌得出口。”鸿儒不由大骇,待得渐渐平复后,又道:“可是此事是因那人之死引起,也是由那先生揽下的,那先生既与这事脱不了干系,想来也会想法隐瞒我的身份不是?”楚静姝沉吟片刻,道:“诚如是,那自然好,只是你口中的那先生似是只顾自身不顾他人之辈,那中蛇毒的小哥命在旦夕他不也只是假惺惺地陪了几滴泪么?若是哪一日里你身份暴露了,兴许头一个跳出来的便是他了。”鸿儒锁眉沉吟道:“这……我要如何是好……?”楚静姝轻叹一声,抚了抚鸿儒的头,道:“也唯有自己多长一个心眼了……姐姐也帮不上你什么了……”鸿儒顿时心一酸,颤了颤声,却觉如鲠在喉,良久才道:“姐姐,儒儿……”楚静姝亦是红了眼圈,沉默片刻,又道:“儒儿……记得以后得了俸禄,给那人家中汇点去,这事能瞒多久便瞒多久……其余的便自己留着买些想买的,要不便攒着,服役期满了差不多也够你娶媳妇儿了。”鸿儒一怔,正欲说些什么却又被楚静姝打断:“至于家里,也不缺那么些钱,大家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好,嗯?”见鸿儒点了点头,抹泪强笑道:“瞧我们,儒儿进宫是好事啊,怎么哭哭啼啼的,来,儒儿,我们来拾掇拾掇,也让我们楚家的玉面郎体体面面地入宫去。”鸿儒虽知姐姐在说笑,却半分笑意也无,只觉心中难受得紧,行尸走肉般地随着姐姐入了里间收拾起了随身细软。
酉时·长安·闻香下马客栈
闻香下马完不似极尽奢华之类,却是淡雅之极,飞檐高挂素盏,湘帘轻卷微风。鸿儒在客栈外媕娿不已,打量了客栈几番,终是鼓足勇气走了进去。只见得里头尽是些玄衣素袍的文人墨客们引觞而歌,倒是道不尽的悠然雅致。鸿儒虽也一直念着书塾,却自觉与这氛围扞格不合,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是时,一名店小二见得鸿儒怔怔地站在店门口,便上前问道:“客官这是打尖还是住店啊?”鸿儒回过神来,尴尬一笑,道:“我是来寻人的。”店小二沉吟道:“寻人……寻人……嗯……咱们这里确是有个李大人说若是晚上有人来寻,便去早梅芳寻他便是。敢问客官大名?”鸿儒便将自己的姓名说了。店小二冁然道:“是了是了,便是楚先生,快楼上请。”鸿儒微微一笑,道:“小二哥,你忙去吧,我能寻到。”店小二道:“诶,成,先生上了楼右拐便能寻见,少陪了。”说罢,见鸿儒点了点头,飞快地跑开忙别的事去了。
站在早梅芳前扣了扣门,听得里头传来李大人熟稔的声音:“谁?”鸿儒道:“先生,是我,楚鸿儒。”里头的人“嗯”了一声,过了片刻便启了房门,见了鸿儒,笑道:“鸿儒果真守约前来。”鸿儒因姐姐对李大人的分析在前,故而纵面上莞尔,警戒之心却不曾放下。李大人见鸿儒只是站在门口不言语,便笑道:“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舍不得?”鸿儒一怔,继而道:“没有……只是我不曾学过规矩,怕给人笑了去。”李大人笑道:“这有什么,他们也不过懂些粗浅规矩罢了,这些很快就能学好,倒是有一些别的事要与你说明了,你先进来。”鸿儒情知这李大人该当开始说那中了蛇毒的青年之事了,便敛了敛衽,随李大人入了早梅芳。
李大人沏了杯茶,递与鸿儒,道:“此番便是想与你说说入宫的事。”鸿儒接过茶,却不饮,只是小心地放在桌上,继而道:“先生请说。”李大人道:“这第一呢,你的名字需得改。”鸿儒闻言,心中暗笑道:“果不其然,这李大人倒是会故弄玄虚,我来闹他一闹。”心念一动,便道:“为何?鸿儒此名有何不妥之处么?”李大人道:“因为鸿儒二字与宫中一些要人之名相冲,且入了宫中,本就极少唤原名,都会由人赐名。”鸿儒心道:“这李大人倒也是深思熟虑,如此心思缜密,倒是难以对付。”当下不做言语,只微微颔首。李大人见状,笑道:“如此,我也不来为难你,叫还是叫鸿儒,只是将这两字易作别的字,你看如何?”鸿儒闻言,不由得一惊,心道:“只是换字?!这是怎么回事?!”只听得李大人用手指沾了些酒,在桌上写下“宏孺”二字,笑道:“我思来想去,这两字倒也使得,你看如何?”鸿儒木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满是疑惑。李大人拍案而笑,道:“你若无异议,这是最好。嗯,这第二件事便是月俸。”鸿儒忖着他该是要说将自己的月俸扣一部分下来给那人的父母了,却不知他是怎番说法,当下不做声色,只静静的听着李大人说去。李大人道:“这月俸,本该给你与他人一般的俸禄,只是要将你分到宣室殿,赏赐必然不少,未免他人闲话,你的月俸会少一些,你能接受么?”鸿儒微微一笑,道:“这些都好说。”李大人哈哈一笑,道:“果真爽快,完不似别人那般婆婆妈妈。”说罢,起身转去柜前取出一套青色长袍递与鸿儒,道:“这衣服你换上,明儿就要入宫了,说起这规矩,其实也没什么,不过见了主子们问安就是了,明儿入了宫以后还会有人教你如何行止。鸿儒“嗯”了一声,接过袍子,敛了敛衽,道:“鸿儒知道了,那么,李大人,今夜我是住在何处?”李大人微微一笑,道:“你且在楼下雅间歇下,那有些与你一道分到宣室殿的侍从,你们也正好熟络熟络。”说罢,轻轻拍了拍鸿儒的肩,笑道:“以后若是伺候圣上伺候的好了,可别忘了我啊~”鸿儒点了点头,笑道:“这是自然,鸿儒理会得。”说罢,辞别李大人,下了楼去。
鸿儒虽奇那名字的事,却终究没深究下去,行不多时便到了李大人所说的雅间。启门而入,只见得两个青年男子正饮酒笑谈,这时见得鸿儒入了门来,其中一个便道:“咦,这位兄弟莫非就是李大人口中的——”尚未说完,便被另一男子抢白道:“这位便是鸿儒吧?”鸿儒对这奇怪行径心中已有九分计量,却也懒得去戳穿他们,便笑道:“是,我便是鸿儒。”那第一个开腔的男子举了举手中之觞,笑道:“我呢,便随这杯中物了,千觞是也。”另一男子斟了些酒,递与鸿儒道:“我呢与他正好配成一双酒鬼,唤我万盅便是,鸿儒,以后我们兄弟几人在宫中还需守望相助,该当好好熟络熟络才是。”鸿儒接过酒,笑道:“正是,正该如此,以后还要两位哥哥多多照顾了。”说罢,将觞中之酒一饮而尽,又道:“有件事鸿儒想问问两位哥哥,不知可否?”千觞素来心直口快,便爽然笑道:“什么事,你说吧,若是我们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那万盅则颇有心思,听得鸿儒说了这话,心中便有了几分计量,只苦于千觞有言在前,便也不好明说,只自顾自地颔首而笑。鸿儒媕娿片刻,道:“其实此事你我心知肚明,也不需藏着掖着,我只想问问,我取代的那人除了你们二人,还有谁是与他比较熟稔的么?”千觞与万盅对视片刻,均自沉默不语,似乎都在估量是否应当与鸿儒说起此事。鸿儒见状,笑道:“既然此事我们三人都是知情者,又有何芥蒂呢?两位哥哥有什么顾虑,不妨与我说说。”千觞沉吟片刻,饮了一口酒,道:“好,此事也不是不能说,让你知道也无妨。”正欲将事与鸿儒说了,却被万盅打断:“慢着……”说话间,用手蘸了点酒,在桌上写道:“隔墙有耳。”鸿儒与千觞均是一愣,鸿儒心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怎么就怕给人听了去呢……”当即装腔道:“既然你们不愿说,我也不来勉强你们。”说话间,也蘸了酒来在桌上写道:“谁?”万盅接腔道:“这事本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便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益处,何苦去理会它?不如早些将规矩学全了,好生伺候着主子们才是。”说话间,又在桌上写下“八成便是李大人”。鸿儒恍然大悟,心道:“看来着实是不能小觑了这些人的心思,姐姐说的果然不错。”心念甫毕,便道:“那还请两位哥哥费心了。”万盅笑道:“好说好说。”当下便将宫中规矩的细则细细与鸿儒说了,最后又道:“咱们被分到宣室殿,可说是幸事也可说不幸,这一来看造化,二来也得看你够不够机灵了,都言身在君王侧,福祸不自知,在皇上身边伺候着,若是够机灵,这赏赐自然少你不了,可若不机灵,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罪。”千觞叹道:“可也是的,那么费心思地活着,有什么意思?”鸿儒笑道:“你这话与我们说说也就罢了,可别让别人听去,什么时候得罪了别人,给你告上一状,却是怎么也说不清了。”千觞耸了耸肩,复饮一觞,道:“还是这杯中物好,全不需来理会这世间事。”鸿儒笑道:“千觞这是要笑忘红尘么……”千觞抚掌大笑道:“哈哈,来来来,斟酒斟酒。”万盅道:“可不能再喝了,明儿个可就入宫了,到时可不能像这般胡闹。”千觞笑道:“你这名儿可不是白起了么,罢了罢了,我一个人喝着便是。”鸿儒与万盅便也不与他罗唣,各自睡下了。
翌日清晨。
鸿儒起身将青色袍子换上,理了理衣衫后见得千觞竟而伏在了食案上睡了一夜,不由得又是惊异又是好笑,暗自忖道:“照千觞这嗜酒如命的性子,怎么也会想到入宫作侍从?他便一点也不担心饮酒害事么?”正自凝神间,忽闻门外传来了一个男子声:“李大人命我传唤诸位,是时候上路了。”鸿儒应了一声,便即将千觞万盅二人喊醒来。千觞似是极不情愿,却还是嘟嘟哝哝地起身,理了理衣衫,道:“什么时辰了?”鸿儒摇了摇头,道:“既然李大人传唤了,我们随去便是。”千觞叹道:“想来入宫之后更是一刻也不得安宁……”鸿儒笑道:“那你却为何要入宫去?”千觞面上原本挂着的一丝谐意瞬间消散,只浅浅地叹了一声,继而抬头道:“万盅,动作快着些,别叫李大人等急了。”帘内传来万盅的声音:“知道了,我还有些细软要拾掇,你和鸿儒先去便是,我一会儿就到。”鸿儒心念一动,便对千觞道:“千觞,你先去寻李大人吧,我留下来帮着万盅,这样也好快着些。”千觞点头道:“也好。”说罢,便启门而去。
鸿儒待得千觞走远后,便入了里间,见得万盅正在小案上叠着几方帕子,便行至小案边,屈膝跪坐,一言不发地替万盅叠起帕子来。万盅奇道:“怎么你没有与他一道儿去?”鸿儒笑道:“我们二人一道收拾,总归快着些,我这么琢磨着,便让他先去寻李大人了。”万盅笑道:“不过几方帕子,也需不得多少光景。”鸿儒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因,适才我问千觞为何入宫,却似乎惹得他不痛快了,因而有些忧心与他一道一路上太过尴尬。”万盅一怔,继而轻叹一声,道:“依千觞那性子,入了宫做内侍也着实难为他了。”万盅抬头望了望鸿儒,见得鸿儒一脸疑惑,便又解释道:“千觞那粗豪性子,净了身之后便细声细气地叫他如何受得了?他若不是走投无路了,也决计不会选这么条路。”万盅话音甫毕,便见得鸿儒大骇的模样,却不知个中缘由,只道他是念着千觞的事,便安慰道:“你也不需太在意,千觞这人记不住事的,过不多时他便又来寻你痛饮一番了。”鸿儒慌张地起身,颤声道:“净、净身?!”万盅奇道:“李大人没与你说么?男侍入宫都需净身,以防与后宫的嫔妃们行苟且之事。”鸿儒不由得瘫坐在地,凶喘肤汗,心道:“不、不成,我楚家单我一人以续香火,我怎能去做什么内侍?!可如今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逃是决计不成的,反倒会陷入更大的麻烦,可若听之任之,我这一生便要毁在深宫之中了……”待得略微平复之后,又忖道:“现在绝不能让他们疑心我,说不得,唯有走一步是一步了。”鸿儒敛了敛衣容,强迫自己用正常的语调说道:“不……李大人确实说与我听过了……”万盅见他似已平复,顿时安了心,却还是奇道:“那你方才……?”鸿儒勉力笑道:“只是有些难想象粗豪如千觞,净身之后会成什么样子罢了。”万盅似是对此深信不疑,笑道:“可不是,着实是难为他了……嗯……成了,我们也该去寻李大人他们了。”鸿儒木然地点了点头,起身随着万盅出了门去,心中却始终盘算着要如何逃过此劫。
霜黄凄寂,众人方行至客栈门口,便见得长安街上霡霂成涓,零落了几抹残香,落在青石上佩环鸣响,却衬得鸿儒心境更是低落。一阵秋雨,一阵清霜。
李大人见得秋雨势如倾盆,不得不告知众人行程后延,令众人只在客栈中小憩,说罢便顾自上了楼去,众人也因而纷纷散了。鸿儒独自一人坐在厅堂中,望着窗外烟雨蒙蒙,深锁清秋,不由得悲从中来,伏在小案上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觉中竟而哼起了许多年不曾听闻的《幽都谣》来。鸿儒哼至一半,不由得轻叹一声。以往哼这首曲子时只觉得曲调忧伤,却没什么太深的体悟,只道是好口采,谁承想今日竟落魄至斯……却感受到了个中意味。鸿儒哼着哼着,忽而身子一震,似是念及了什么,将手探向绶侧,取下那块纹青玉佩来,自语道:“险些忘了盈儿当年还送了我一块玉佩……盈儿啊盈儿,这么些年来你都不曾再来桃源一回,怕是见你不到了……只盼你能原谅我,若这玉能让我免过此劫,我也只有对你不起了。”说罢,不由冁然而笑,起身持着玉便往楼上走去,然而行至李大人房外,又缩回了正要叩门的手,心道:“李大人的为人我已听姐姐说明白了……只怕到时这玉给他收了去却还是逃不过这一劫……”继而又转念道:“可若是不试一试,只怕到时便再也没有机会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媕娿不定间,只听得楼下传来一阵爵又???枞宀蛔魉?氡慵慈每?防矗?刺?蔷粲之声在自己身边止住了,鸿儒不由得有些诧异——除却这客栈中的人还有谁会来寻李大人?念至此节,便即抬头打量了来人一番——赭石长衫已被秋雨浸染,虽被秋雨打得有些狼狈却遮掩不住他生得颇为不俗,虽已年近不惑却一派英气,却更显其稳重了。
来人冲鸿儒点了点头,道:“李詹事可是住在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