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悠悠世外，桃源隔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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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息阳春。
乡间田塍上往来着庄稼汉子，挑着筐儿一边朗声唱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纯朴的歌声便在山野间回荡，霎时惊起溪涧鸥鹭一片。偶有一两个始龀的孩童嬉笑而过，抑或踏入泥泞的田中，溅得一身淤泥，继而憨憨地咧嘴，互相指笑。这岭涧之中竟别有洞天，俨然便是一世外桃源，周郊已灼灼地绽满了春桃，落英缤纷间不时传来悦耳的鸟哕。袅袅轻烟，不知何处来，亦不知何处而去，极尽和谐。
遥岸，达达的马蹄瞬时打破了这梦呓一般的静谧。
马车内，一名英武不凡的壮年男子面露焦色，不时地向身旁两个五六岁的幼童投去怪异的目光，直瞧得两个幼童瑟瑟发抖。那男子不时地撩起帘幕朝外望去，剑眉紧蹙，垂首沉吟片刻，自语道：“不成，再这样下去，项羽过不了多久便能追上来……如此看来……只有……”语音甫落，转向两名幼童，一言不发。那两名幼童见得男子表情莫测，更是怕得直往里缩。
那男子正是汉王刘邦，而那两个幼童自是刘邦的长子刘盈，长女刘乐。刘邦暗忖道：“先前两次将盈儿，乐儿驱下车去，都叫滕公当场阻拦，此次情形危急，说不得，只得将他二人从车上逐下。”心念一动，便捂住二人的嘴，也不顾二人情愿与否，将二人从车窗处扔了下去。马车行得急，刹那间便十余里开外而去，将刘盈二人远远抛下，两个孩子便是竭尽全力地嘶喊，也阻不了马车前行，何况二人均受了伤，已然叫喊不响，遑论令滕公相闻前来相救了。
刘乐望着远去的马车，竟而再也流不下泪来，只轻轻挽起弟弟的手，柔声道：“盈儿，摔疼了吗？”刘盈抹了抹泪，轻轻摇了摇头，道：“姐姐，我没事。”刘乐轻轻牵着刘盈，朝着面前的小溪走去，喃喃自语道：“三次了……”刘盈低着头随着刘乐朝前走去，低声道：“姐姐，你说滕公还会来救我们么？”刘乐摇了摇头，道：“就是来救又怎么样，谁能保证爹不再将我们赶下车去……”说罢，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掬了些溪水洗了洗伤口，继而道：“来，盈儿，把伤口洗干净了。”刘盈点了点头，听话地蹲在溪边，卷起袖子，小心地清了伤口，却因摔得重了，伤口一触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顿时密密地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刘乐忙道：“怎么，盈儿，疼得厉害么？”刘盈忍了片刻，继而摇了摇头，一言不发。二人便这么，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小溪潺潺而过，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是时金乌渐向西移，殷红了万里江山，也似血一般地在小溪之上铺散开来。似是沧桑咏叹，风吟寥落。
忽而，二人身旁的草丛中窜出个人影，直奔刘盈而去。刘乐一惊，忙将弟弟拉至身后，厉声喝道：“什么人？！”待得那人影定了身形，二人方始能细细打量来人——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正持着一条青黑色的小蛇冲着二人傻笑。刘乐见来人虽应是朴实之类，但见他手中的蛇形容可怖，瞬时心生惧意，身子不由得向后欠了欠，却念着还需护着弟弟，便作强道：“你、你做什么？！”那孩童见得刘乐虽是对着自己说话，眼睛却始终不离自己手中的蛇，便知刘乐心中所念了，忙道：“啊，我刚才在一旁捉鱼，瞧见这条蛇冲着小哥哥爬去，生怕小哥哥被蛇咬，若是中了毒可不好，这才跑过来捉这蛇的。”刘乐一怔，继而将信将疑地打量了那孩童，道：“可当真？”那孩童一脸无辜状，道：“那好，你倒是说说看，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刘乐一怔，心道：“他说的也是，我和盈儿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来害的了，爹爹对我们又是这般狠心，便是项羽所派，我与盈儿也成不了爹爹的威胁。再者说，若是被项羽捉去，兴许还能与娘碰上，总也比跟着那狠心的爹爹要好上许多。”心念一动，便将疑心放下，牵过刘盈，道：“来，盈儿，这么说来，他也算救了你一命，咱们该当给他道声谢才是。”刘盈“嗯”了一声，道：“谢、谢谢你。”那孩童吁了口气，咧嘴笑道：“这还怕你们不信呢。”说罢，细细打量了二人一番，侧首想了想，道：“奇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是不是？”刘盈点了点头，道：“嗯，我们是沛县人。”那孩童道：“那你们怎么会在我们村子里呢……”刘盈黯然道：“我们……”那孩童本便是个乖巧的孩子，是时一见气氛不对，心忖道：“他们是不是和亲人走散了，不然怎么会从沛县这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呢……嗯，一定是这样的。”想到此处，便道：“你们是不是无处可去了？不如就到我家中去住吧。”正说着，一名本在溪边浣纱的荆钗布裙的少妇便行将过来，牵过那孩童的手，道：“儒儿，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家去了。”忽的瞥见那孩童手中的蛇，倏然变色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蛇毒有多厉害，怎么你便是不听？！”那孩童情知少妇误会自己贪玩，忙辩解道：“不是的，姐姐，儒儿是看到这蛇要咬那个小哥哥，这才跑来捉去。”那少妇柳眉轻蹙，低下身去轻轻抚了抚那孩童的头，幽幽一叹：“唉……爹娘去得早，你呀，也偏生要叫我这般操心……”见得弟弟咧嘴傻笑后，便直起身来冲刘盈刘乐二人微微一笑，道：“你们便是儒儿新交的朋友么？”鉴于刘盈刘乐二人均是习诗书礼乐之辈，自小便谙礼节，这下均朝那少妇行了礼，问了好。那少妇见得二人男的俊，女的俏，又都是如此识礼，不由得便心添了几分好感。
那孩童扯了扯少妇的衣袂，道：“姐姐，他们好似与亲人走散了，让他们在我们家住上一段时日好不好？”那少妇一怔，继而面露难色，低声道：“儒儿……你也不是不知你姐夫那性儿……要带他们回去……”刘乐察言观色，心中便有了七八分的计量，便道：“夫人不必为难……我和盈儿自能寻找住处……”那孩童忙道：“不为难不为难的，可以的可以的！”说罢，转身冲少妇道：“姐姐，你瞧他们与我一般大，便这么孤零零地在外头，要如何生存下去？你不是从小就这样教儒儿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刻见他们有难，这不是儒儿想要的，儒儿想帮他们……”那少妇轻叹一声，道：“我也不是不知这一节，只是……”说话间，仔细打量了刘盈二人一番，心念微动，又道：“嗯，也罢，你姐夫便交给我来应付，姐姐答应你就是。”那孩童听得姐姐应允了，瞬时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忙将蛇往水中一扔，继而将鱼篓一背，冲刘乐刘盈笑道：“好啦，我姐姐答应了，走吧，到我家去。”说罢，便领着二人随着少妇朝着村中方向走去。
众人行进在乡间的小路上，一片岑寂。忽的，那孩童道：“说了这么久，我都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呢……”刘乐道：“我叫刘乐。”刘盈亦道：“我叫刘盈。”那孩童笑道：“刘乐，刘盈，这名儿可真好听，我姓楚，叫楚鸿儒，鸿是鸿雁的鸿，儒是儒家的儒。”刘乐刘盈此时既得栖所，心下喜乐，便放得开了，瞬时便与鸿儒谈笑开来。小孩不比大人，瞬间即熟络，感情亦是更为真挚，三人便这么嬉笑打闹着，洒下一路旖旎。
不知觉间，众人行至一处小院，院中畜禽豢畜，伴以几方菜畦，着实是户乡味浓郁的人家。刘盈本拟如此有条不紊的农舍之主定然属纯朴之辈，不由开始对少妇的话起了疑心，便即拉过鸿儒，低声道：“儒儿，你姐夫当真是个性儿不好的人么？”刘乐听闻，忙低声斥道：“盈儿！别人家的事不该置喙，他们愿意收留我们，我们便该心怀感激才是。”刘盈吐了吐舌头，冲鸿儒顽皮地一笑，鸿儒见状，忙笑道：“乐儿姐姐，没关系的，这儿全是我姐姐一人打点，姐夫是亭长，从不关心家中的事……”
众人入得房内，少妇便道：“儒儿，他们俩怕是累坏了，你带他们回访歇着吧。我去准备晚饭。”鸿儒闻言，点了点头，将鱼篓放下后，便领着二人入了里间，道：“盈儿，乐儿姐姐，你们现在这儿休息下，我去帮姐姐的忙。”刘乐忙道：“等一下儒儿，我也去。”鸿儒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们定是累坏了，该好好休息才是。”刘乐道：“承蒙你们收留，哪有只吃不做的道理？”说罢，转身对刘盈道：“盈儿，你先在这歇着，姐姐去帮儒儿的忙，一会儿过来喊你。”刘盈本欲一同前往，但深谙姐姐的脾性，便默默点了点头，目送着二人出了房间后便和衣睡下了。
却说少妇，鸿儒与刘乐正在厨间里忙活着时，一个微醉的壮汉进了门来，不必说，自是那少妇的丈夫无疑了。果不其然，少妇见状，微微一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又去喝酒了……”说罢，上前替壮汉去了外氅，道：“步生，怎么又喝成这副样子，可别喝坏了身体……”沈步生面露厌烦之色，只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又道：“晚饭呢？”少妇道：“一会儿就好了，你先喝杯茶醒醒酒。”沈步生“唔”了一声，朝着厨间望去，却惊见一个陌生的女童在厨间里摘豆角，奇道：“这丫头……哪、哪里来的？！”那少妇道：“他们与亲人走散了，儒儿求我让他们在家中住几日，我便将他们带了回来。”沈步生眉毛一轩，拍案喝道：“什么？！他们？！还不止一个？！楚静姝你给我听着，养你一个弟弟就已经够累赘的了，这下你还敢给我找不相干的人回来？！你道我们家中很是富余么？！”楚静姝心道：“与他争自是无用，不如想法让他心甘情愿……”念毕，冷冷道：“你过来，我来给你说说个中利害。”沈步生一怔，心念着自己这亭长一职亦是靠妻子的聪明才智得来的，便也随着楚静姝出了门去，道：“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楚静姝道：“平日里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对待儒儿不需我来挑明，你我均心知肚明。但这两个孩子，你需得照顾好了。”沈步生正欲发作，却又听得楚静姝道：“你瞧他们着装如何？”沈步生往房内偷觑一番，道：“锦衣罗缎……”楚静姝冷然道：“还不明白么？之前我已说了，他们是与亲人离散了，若是你我照顾好他二人，他们亲人他日来寻，见得我们将他们照顾得如此之好，定有重赏，而若是你让他们受了一丝委屈，你我性命还有没有我是不清楚，你这亭长一职被撤却是九成之事。”沈步生一怔，道：“这么厉害？”楚静姝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二人姓什么？刘！当下项王刘邦当锋，若是项王胜也罢了，若是刘邦胜了，刘便成了国姓，加之刘姓贵族，你惹得起么？！”沈步生抹了抹额上沁出的汗珠，道：“这……”楚静姝道：“孰是孰非，想来你心中有数，不需我多说了。”沈步生沉吟片刻，道：“好，便听你的。”
几日住下来，鉴于有楚静姝的话语压制，沈步生倒也与二人相安，兼之刘乐刘盈二人知书识礼，沈步生亦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是刘盈总觉着束缚过重，总需步步为营地过日子，着实烦心，再者言之，楚静姝的话顶多起一时之用，若是时间拖得久了，沈步生没能见着有人来接他们，定然会起不豫之心，二人便不得不另作打算。刘盈总不愿呆在鸿儒家里，除却烦闷便无事可做，唯有与鸿儒一道出去戏耍时方始有难言的欢愉。
这一日，春色尚好，溪涧浮动着桃瓣，便如一丝薄朱练般缓缓而动，刘盈见得此处景色怡人，便不由得驻足，坐在溪边支颐悄望，却望见了零落的花影，竟使得原本明朗的心境渐涩，瞬时念到了自己的爹娘，不由得顾影自怜起来，泫泪潸落。便如此，俯首轻泣起来，着实，让一个六岁的孩童承受如此剧变，着实是太过残忍。
不知过去了多久，刘盈方始渐止哭泣，抬起头来，却见得鸿儒蹙着眉望着自己，不由得又低下头去，喃喃道：“你什么时候来的？”鸿儒却不回答，只是侧着首笑道：“姐姐说男子汉大丈夫无惧于天地，你便不该哭成这样。”刘盈一怔，继而摇了摇头，微嗔道：“你不曾经历过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多难受……”鸿儒侧首微忖，情知已然冒犯了刘盈，不由尴尬地笑道：“盈儿，那个……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孩童间隔阂本就存不长久，刘盈瞬时好奇心起，道：“好地方？什么好地方？”鸿儒一把牵过刘盈，边跑边道：“哎呀，问这么多干什么，到了就知道啦。”刘盈似是给他的笑声感染了，霎时间心情便明朗起来，面上亦不自觉地漾开了欢颜。
鸿儒领着刘盈一路小跑，不多时便奔至一处黑黢黢的山洞前。二人但见眼前的山洞青苔横生，古藤缠绕，岩壁微润，刘盈奇道：“呃……儒儿，这、这便是你说的……好、好地方？”鸿儒得意地点了点头，道：“嗯！这个山洞里头黑漆漆的一片，村里的人啊，都不敢进到山洞中去，前些天我为了逮一只山兔，不知不觉就跑进洞里了，结果这里头真的是、是……嗯？那个词怎么说来的？”刘盈略一思索，笑道：“别有洞天？”鸿儒一拍小脑袋，继而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对对对，就是它！”说罢，转身朝山洞里探了探脑袋，又道：“来，盈儿，跟紧我，不然迷了路我可帮不了你。”刘盈点了点头，便即随着鸿儒入了那山洞。这么些日子下来，刘盈对楚家姐弟愈加信赖，再也无初时那般的防备，而经历了这许多，也使得这个六岁的孩子有了异于同龄人的成熟稳重。
山洞里只隐约有些光亮，二人在里面行进，也不过能见到两边的岩壁。刘盈手扶着身旁的岩壁，只觉手指微润，心道：“想来这山洞阴冷潮湿，倒是蛇虫生息的好去处。”心念甫毕，低声道：“儒儿……这里头会有蛇么？”鸿儒笑道：“当然有啊，不过你别怕，有我在呢。捉蛇嘛，小事一桩。”刘盈“嗯”了一声，心中却依旧忐忑不定，然而既已应了鸿儒要随他去那“好地方”，此时退却又着实不成话，只好硬着头皮随着鸿儒走下去。二人便这么行进着，忽的，鸿儒欢叫一声，道：“哈，到了！”刘盈正闭目吁了一口气，睁眼却惊觉鸿儒失了踪影，忙急道：“儒儿？儒儿！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只听得下方传来鸿儒的声音：“盈儿，我在下头，你也快些跳下来吧，没事的。”刘盈向前迈了一小步试探了一下，确是悬空的不错，然而往下一望，却又是黑黢黢的一片，不由得心生了怯意，但又听得鸿儒的声音似是离自己极近，便估摸着这落差不会好大，便闭着眼睛往下一跃，谁知落地时不慎踩到了青苔未能站稳，脚下一滑，还是不免摔了一跤。鸿儒忙前去搀起刘盈，一边忍住笑一边道：“盈儿怎么样？没摔坏了吧？”刘盈道：“还好……”说着，便直起身来，又道，“不过儒儿，我们这样跳下来了，一会儿要怎么回村子啊？”鸿儒笑道：“叠些石块爬上去不就是了？好了，快些，再走几步就到了……嗯……你听到什么了没有？”刘盈一怔，继而屏住呼吸，细细聆听许久，只听得似是隐有飞瀑水吟，便道：“这是……瀑布声？”鸿儒笑道：“嗯，来，咱们走吧。”刘盈“嗯”了一声，便即随着鸿儒走上前去。
一路行去，瀑布声越来越大，直至一个水帘幕厅，刘盈才得见那瀑布。水帘幕厅顶处却有阳光泻下，故而此厅但却不似山洞别处那般晦暗。那瀑布着实壮丽难言，九支汇流，巨硕无比，而冲入的清池大约与村中的溪涧相通，却似比村中的小溪更为清冽。水帘幕厅之中还有经年冲刷而成的不规则的石案，加之经些许阳光洗礼而滋生的翠蔓，说“别有洞天”着实不为过。刘盈静静地在石案上坐下，听这飞瀑水吟，虽足可言振聋发聩，却是叫人心如清波水鉴，不起涟漪。鸿儒亦伴着刘盈坐下，道：“盈儿，你说这地方好是不好？”刘盈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嗯……”说话间，却无意瞥见了瀑布之旁尚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不由得奇道：“儒儿，瀑布旁边那个小洞通向哪里呢？”鸿儒一怔，循着刘盈所指方向望去，看了良久，方始应道：“我也不知道，上次我来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条路。”刘盈笑道：“那，咱们去看看？”鸿儒笑道：“好啊好啊，只是那条路我们都没有走过，要小心着点。”刘盈又朝那小洞望了望，道：“也不用太担心的，那条路比之前的要亮一些，至少能瞧得真切。”鸿儒“嗯”了一声，便起身道：“我们走吧。”说罢，便拉起刘盈朝着小洞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那条路较之先前的路更为明亮，然而大约是瀑布的原因吧，这条路也要比先前的路更为潮湿。二人越走越是觉得周围越加的明亮起来，过不多时，豁然开朗，又是另一番景象。幽幽古柏，蔓菁横生，薿薿芳草，九曲涓流，流连戏蝶，自在娇莺。二人看得痴了，怔怔悄立，风动绮罗，恍若万般喧嚣都在此刻沉淀。良久，鸿儒方始喊道：“盈儿你瞧！这可比那瀑布好的多啦！”说罢，开心得一连翻了十几个筋斗，又道：“你瞧，这地方一个人也没有，是咱们先发现的！”刘盈笑道：“那咱们得给这地方起个名字啊，总不能便叫好地方吧？”鸿儒“嗯”了一声，跑到古柏下，抬头望了望，笑道：“你瞧，这儿只有这么一棵大柏树，不如就叫孤直园？”刘盈思忖片刻，继而颔首笑道：“孤直园，这名字倒是很别致呢。”鸿儒也不待刘盈行至古柏，便爬上树去，坐在枝上，摆着双脚，一边哼起歌来，见得刘盈行至树边也只是在树下倚着枝干小憩，便道：“盈儿，你也上来啊，上头可以瞧见好远呢！”刘盈抬头望了望树上的鸿儒，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我不会爬树，还是你下来吧。”鸿儒轻叹一声，便利落地下了树来，在刘盈身旁坐了下来。刘盈道：“儒儿，你方才哼的歌……”鸿儒笑道：“啊，那个是姐姐教我的，叫《幽都谣》”刘盈闭上眼睛，道：“可真好听……”鸿儒笑道：“听姐姐说，这首歌似乎是上古歌谣，听说是地底下的一个叫幽都地方的人民的歌谣，听说忘川就在幽都的上方，死去人的魂灵都会在那里聚集，幽都谣就是缅怀逝去的人的歌谣……”说罢，又轻轻地哼了起来。刘盈闭目听着，不多时也能跟着哼了起来，一遍下来，叹道：“着实是忧伤的歌谣……”
二人便这么静静地倚着树干，哼着《幽都谣》，直至日薄西山，方始踏上回家的路。
沈家。
二人行至门前，鸿儒见得姐姐姐夫正和一个陌生人谈话，不由得微微讶异，却听得刘盈欢叫一声：“滕公！”便即飞奔而去。那被称作“滕公”的人身子一震，继而将刘盈紧紧抱在怀里，道：“少爷，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刘盈此刻方始痛痛快快地大哭了出来：“滕公，盈儿好怕，好怕你们再也不来找我了……”滕公微笑道：“少爷，老臣这不是来了么。”说罢，轻轻抚了抚刘盈的背，道：“来，和小姐一道收拾一下，今日便随老臣走吧。”刘盈一怔，回首望了望鸿儒，继而对滕公道：“滕公，可不可以等我一下？我有些事想和儒儿说。”滕公“嗯”了一声，道：“可需快着点儿，主公他若是等急了，以后还会怎样也不知。”说罢，转身对沈步生，楚静姝夫妇道：“这些日子多亏得你们照顾少爷小姐。”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道：“这个，不成敬意，还请笑纳。”沈步生瞬时眉开眼笑地接过玉佩，道：“好说好说，这两个娃儿也乖巧地很，很得我们喜欢呢。”滕公微微一笑，道：“如此，多谢二位了，我们即刻启程，就不多叨扰了。”
却说刘盈牵着鸿儒到了一旁，话语中添就几分悲凉：“儒儿，我要走了，这些天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鸿儒黯然道：“可是，盈儿，我舍不得你……”刘盈道：“我也舍不得你……嗯，这样吧。”说话间，将腰间陪着的纹青玉佩卸下，交与鸿儒，道：“儒儿，这个给你，以后若是有缘你我还能再见，就以此做凭证……不过，你要把它藏好了，若是哪一日里你姐夫使起性儿来，指不定会不会夺走这玉佩拿去当了。”鸿儒点了点头，道：“盈儿，以后常来这里玩玩啊。”刘盈“嗯”了一声，道：“那……我走了，再见了，儒儿。”鸿儒点了点头，却不言语。
不消多时，刘盈刘乐二人已然拾掇好了随身之物，伴着滕公向沈家夫妇和鸿儒到了别，便即上了路。夕阳西下，鸿儒却一直怔怔地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支颐出神。楚静姝本拟让鸿儒一人呆着，却又担心晚风吹伤了他的身子，便上前轻轻抚了抚鸿儒的脑袋，微笑道：“伤离方寸乱，儒儿，天下诸事均逃不开一个缘法，若是有缘，总会再见，若是无缘，去劳心伤神又有何用？来，快进来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鸿儒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道：“嗯……”说罢，随着楚静姝入了房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悠悠世外，桃源隔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