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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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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徽席间喝了点白酒,现在就算要走也不能开车,况且吃饭时毕竟是四个人,很多话不好聊出口,现在巷子里斜阳的余晖温暖,周围静谧,马路上的车辆喧嚣被隔在远处,两个人一起散步说话则正合适。
陈徽和金雍城都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背对已经走远的王东和贾彦,沿着长满爬山虎藤蔓的石墙信步慢行。
金雍城喝得多,额角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偏头去看陈徽,见他表情中多有诧慨之意,当下便明白他在想什么了,笑道:“东子是粗人,乍看他跟贾彦在一起,当时连我也觉得真挺不搭嘎的。从认识开始就是个干架,平时在外面俩人还能忍住不发作,今儿没拿你当外人,这样以后你也算是知道他们俩怎么回事儿了。”
这话说的正中陈徽所想,在别人面前腹诽其好友不是好事,还被看了出来,实在令人尴尬,不过金雍城这么说,他便笑了下后不再作声。
金雍城知道陈徽必然不解,好像也怕陈徽因此对他们存有想法,又解释道:“其实他们俩都是好人,就是中间夹着不少事,挺复杂,都不容易。人活着哪有十全十美的,这俩人,既对对方有不满,忍不住干仗,还非得坚持在一起,我也说不清他们俩到底为了什么,也许这就是爱情?”说完笑了起来。
陈徽望着前方被高楼遮挡的火烧云,一时不语,自嘲地想自己连对象都没谈过,上哪知道什么是爱情。不过他明白金雍城在解释什么,他倒是没有对他们存有看法的意思。
“我认为,应该说他们是在权衡之下,觉得跟对方在一起还是值得的。”陈徽十分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譬如对于他自身,只要一个人的品性是稳当的,值得信任,能认真生活,那么经济能力、相貌家庭或是其他条件,哪怕每一样都普通,或干脆就是不好,不满意多少肯定会有,但只要没劣到不能接受的地步,便不成为决定他们是否在一起的因素。王东和贾彦也是这回事,必然不单单只因为爱情,总有一些条件之于彼此是重要的,难得的,致使他们不放弃对方。
金雍城抿着唇,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值不值得……对,也确实是这么讲,不同的人看重的也不一样。不过我一直觉得有时候俩人在一起……怎么说,在没什么目的性的前提下,如果没有一种感觉,没有……感情,再合拍也可能没法儿处到一块儿去。”
陈徽眉毛微扬,偏头看了眼金雍城,没说话。金雍城说完这话,也顿时醒悟到自己无意中影射到了他们俩,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不是绝对的,毕竟感情是相处出来的,人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不管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陈徽听着,感到很好笑,心中思考这番对话,忽然打断道:“我明白。不针对什么,我也觉得不管是怎么认识的,如果生不出感情,再合适,再符合期望也不好在一起。可是现在的人大多都认为感情是可以在相处中培养的,要么干脆没有感情也没什么,照样可以处对象,因为与别的他们看重的东西相比,感情是次要的。”
金雍城道:“世界花哨,物质迷人,人们都渴望爱情,却不相信爱情了。”
陈徽笑了笑,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在嘴角,说:“所以有不少人择偶先看条件,经济条件,外貌条件,只要符合要求了,就算其他不太好也可以先在一起。甚至想尽办法攀上物质条件特别好的。很少有人因为单纯看重品格和感情而交往,无论对方的条件跟自身如何不般配,或是处于困难之中,也愿意先在一起,再共同奋斗,踩平崎岖,栽培生活,浇灌事业。”
金雍城默默地听着,若有所思的点头,倏又笑了起来,仿佛从中听出了什么一般,夸张地抬起手做发誓状,道:“假如你还看得上我的品格,也多少能培养出一点儿感情,以后我有幸能跟你成为一家人的话,我对灯起誓立下保证,虽然我在经济能力和事业上不如你,但是我也是坚决提倡并执行自力更生四个字的,肯定不占你的便宜,除非事态必要并在商榷后得到你的认可。所以你还不必担心这一点。”
陈徽一愣,心里也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劲儿,于是清了声嗓子,不再说下去。
他甚少将心中所想滔滔不绝地讲出来,今天是因为跟金雍城的对话令他想到了不少,而且一直跟金雍城在一起的感觉就是很舒服自在的,所以便说了这样多的话。
金雍城也忙道:“开个玩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原本他们两个人都是就着话题讨论,却不知怎么回事,无意中说出的话都跟在影射什么似的,不免令人十分尴尬。
冗长的一段沉默,巷路转了个弯,从遥远的巷口处望出去,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如飞快移动的点线在两面墙壁之间来回穿过消失。
经过岔口的小吃车时,金雍城停下买了一包老式的炸脆角,陈徽站在旁边等,仰头看水泥柱子上的灯泡滋拉闪烁,继而亮起来,隐隐照亮暗下来的周遭。
小贩找零钱的时间有点长,陈徽回头看了一眼,心想三十多岁的人还吃这个,这零嘴都是小孩儿吃的。
那小贩怕找错了钱,数了好几遍,金雍城才收起一把找零,回身对陈徽抱歉的笑了笑,示意走吧,边将油纸包递过去,道:“你尝尝这个?”
陈徽礼貌的说:“谢谢,我今天中午吃的很饱,平时也不太爱吃零嘴,你随意,不用管我。”
金雍城:“……”
金雍城哭笑不得,话到嘴边犹豫了半晌,实说道:“我不是客气让你先吃,就是给你买的……”
陈徽:“……”
金雍城只得重新包好,拿在手里,两人顿时都觉得今天的对话真是无时不刻不在尴尬中。同时又有种“经过刚才这样的对话之后,接下来说什么应该都不会尴尬了”的诡异感觉,两人之间居然反而比之前更随意了不少。
而且始终没聊到什么正经东西,陈徽其实很想了解金雍城,他对他知之甚少,可又不想拐弯抹角,于是走了片刻便直接问道:“你家人知道你……这样吗?”
金雍城眨眨眼,丝毫没有考虑和现则性隐瞒的意思,笑了笑,道:“我高中就出柜了。处过两个,不算多吧?”
陈徽不语,没做评价,嗯了声道:“我没出柜,也没处过。唔……你那两个都怎么黄的?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处的吗?”
“说起来挺长。”金雍城没有质疑陈徽所说的,也没有丝毫不相信他没有过对象的说法,只是笑道:“你晚上没什么事吧?”
陈徽原本的计划是吃完饭回店里顾着,现在相较之下更想更金雍城聊一会儿,便道:“没有。”
昏黄灯光中,金雍城将他引到墙边的水泥台阶坐下,笑道:“那我给你说说,这算是我平凡庸碌的小半辈子里最……嗯,用琼瑶的话说,就是我最轰轰烈烈的事儿了吧。”说着打开油纸包,又道:“幸好刚才买了包零嘴。”
金雍城吃了个炸脆角,嘎嘣嘎嘣的嚼,道:“我老家是春城旁边的地级市,以前还是小县城,高中出柜被爹妈撵出来了,当时心里难受也害怕,不敢再跟认识的人见面,就跑到春城来。那是九七年,我没钱没学历,也没见识过社会,找了个地方学裁缝,正是穷的叮当响的时候,遇见了第一个。我跟他过了两年,在郊区租个小平房一起住,刚开始挺好,后来因为日子过得太穷了,没养活住,这就分了。”
陈徽听完,不解又诧异,无比复杂地看着金雍城,眼神中还带着些许怀疑,道:“……两年?他都跟你坚持了两年,最后还因为你穷就跟你分开?”
金雍城看出陈徽眼中的不信,无奈地笑道:“天地良心,我没骗你。跟了我也算他倒霉,那几年是我最难的时候。穷得家徒四壁,在平房里开裁缝铺子,赚不着钱,他也高中没毕业就出来,身板小还不会什么技术,找工作连饭馆端盘子的都不用他,只能给我打下手。我俩刚开始都挺知足,觉得穷过富过起码有个家,有依靠,饿不死就成,已经挺幸福了。但是第一年行,第二年就有点儿受不了了,别说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儿,那时候连我自己都受不了了,冬天连买煤买柴火的钱都没有,他出去跟我捡破木头绊子回来烧火做饭,冻得手脚生疮。我就去工地当力工,想攒点钱出来再学一门吃香的技术,在工地工棚里住了一夏一秋,他留在春城。冬天再见面,他说他要回家,就这么地,跟我分开了。”
金雍城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微慨叹和难受,低声说:“日子难过的日复一日熬不到头,换谁都受不了。我有家不能归没办法,他到最后才说了实话,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儿,不懂事的年纪一时脑热从家跑出来的,回去才是走正路。从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日子难过,什么叫生存和生活。我也是,他也是,谁都没错,到最后都是为了学会最重要的一门学问,就是现实。”
陈徽不语,也没有说安慰金雍城的话,坐在旁边静静想了许久,金雍城揉了把脸颊和脖颈,表情恢复过来,偏头看着陈徽,拿了个炸脆角递到他嘴边。
陈徽回神,垂眼看那块黄了吧唧的炸面,接过来拈着没吃,道:“后来呢?”
“后来,我在工地干了两年,攒了些钱,看瓦匠和电工赚钱就学,之后多赚不少钱,吃穿温饱总算没问题了。”
陈徽道:“这么说,如果他再跟你坚持一两年,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而且到那时他也成年有工作能力,能跟你分担生活负担。”
金雍城摇头,无奈笑道:“哪有你这么想的。谁会掐指算能预测未来?万一我不能过得好了咋整,谁敢跟我冒这个险,跟我耽误下去?他回家说不定还能继续念书,起码在父母身边衣食不愁,再者说那是他的家啊。”
陈徽跟金雍城对视,意识到自己的确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换成他自己,身后有退路的情况下,自己会撤身离开还是跟着坚持下去?陈徽想象不出自己离家出走之后的心境,也许实在坚持不住了会回去吧,再没脸,家毕竟是家,爹妈毕竟是至亲,又不是被赶走的。但是贫穷与相互依靠走过来的感情相比,或许还能支撑他往前走得更远一些。
蓦地,他又联想到刚才他们聊到的爱情已死,其实说白了,爱情是理想,物质是现实。没有现实基础的牵引,理想能飞多远,或者干脆连飘都飘不起来吧。陈徽顿时觉得自己的嘲讽很无知,爱情本来就是有条件有依托的,不过是每个人的依托不同,而现实所致多数人的依托又相同罢了。
对于那个人,挺了两年,坚决的心早被现实锉成粉末,他跟金雍城带着酸苦味儿的感情已经不值得他在继续为此坚持了。
陈徽又问:“再后来呢?”
金雍城道:“再后来,零几年又偶然认识一个,没挖坑就是菜,先相处了一段儿,我也不提钱的事,他看着挺……嗯,挺乖的,倒也乐意跟我在一起,后来过了俩月,我下决心想跟他过日子,问他愿意跟我在一起不?他笑着说:‘咱俩本来就在一起的啊。’我当时高兴坏了。”
陈徽马上在脑海里想象出接下来基本会是咋回事儿了。
金雍城哭笑不得的回忆道:“我说咱俩搬一起去,搬我家,他没吱声,笑着转身就走了。我以为他得考虑,再没跟他提住一起的事儿,后来每次见我他都有点儿……扬巴着个脸,我找他的时候他经常有事儿,他找我一般就是让我跟他出去花钱,买完东西高高兴兴走了。”
陈徽跟金雍城对视,彼此都是一脸“懂得”的表情。陈徽以前看论坛,这类事件花样翻新,各式各种,今天总算遇见活生生的受害者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异口同声——
金雍城道:“根本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
陈徽道:“根本不是想要认真过家的人。”
话音落,金雍城扑哧笑了出来,道:“对。那时候我认识的人渐渐多了,见识过这类事不少,更不敢轻易谈对象。再再后来,我干过不少小买卖,攒够钱,今年年初跟东子合伙收菜,比以前能再多赚一些,总算提上温饱线,准备奔小康了。”
今晚的夜风微凉,小蛾子绕着路灯飞,两个人并肩坐着都颇有感慨。陈徽道:“这个社会虽然注重学历,但并非绝对,更在于能力。人只要自身努力,坚强不懈,总会走向好的未来。”
陈徽说这番话的时候一本正经,铿锵有力,如同一名正直而坚定,满腔理想的学生。
金雍城只笑不语,看着陈徽。片刻后,金雍城道:“也不是绝对,社会还是无奈和险恶更多。”
陈徽不赞同地蹙眉看着金雍城,刚要说话,金雍城马上又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是这个道理,我的意思是,学会现实跟积极生活并不矛盾。要是看透现实社会,同时能保持你这样的精神,应该既能少碰壁,也能在路上走的更远。”
陈徽想了一会儿,张张口还要说话,金雍城立刻起身,道:“你说得对,说得对。天黑了全是蚊子,咱们走吧?”
陈徽:“……”
陈徽无比气闷,总觉得金雍城好像在让着他,不愿与他争辩似的。然而又隐约感觉,好像他们之间又近了一些,许是今天说得太多的缘故。
相处了这段时间,源于彼此不甚熟悉了解,也是性格使然,陈徽不愿一时就与金雍城走的过近。而金雍城也明显在在顾及着什么,仿佛深知陈徽的个性,生怕冒犯到他一般。起初这样是挺令人舒服,陈徽虽然再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可是面对金雍城始终像隔了几层。
现在其中一层戳破了,并没有令人不舒服,陈徽不跟他争辩了,道:“我送你回家。”
金雍城笑起来,感到十分好玩儿一般,道:“行啊,你送我吧。其实我很想主动送你回家,不过没办法,我骑得是自行车,不能把你的车捆到我的车后座上。”
陈徽这才想起来,顿时噎住了,脑中顿时浮现出瘦弱的自行车后座艰难的扛着一辆硕大的轿车的画面,继而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