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情缘》茄梨

8、第七章

　　夜幕下路灯的光线温黄，引亮车辆穿行的公路，车流中间，一辆黑色本田的后备箱盖子被顶起一道缝，露出一截性-感的自行车胎。
　　金雍城坐在副驾驶，端详车镜上挂着正晃来晃去的桃核饰物，笑道：“你的车真好。”
　　陈徽注视前方道路，答道：“年初买的二手车，九成新的，所以看着还不错。不然凭我当时，根本买不起。”
　　“我也想有辆自己的车，等赚足钱，手头有余富的时候，唔。反正我是认为车即代表脸面，男人暂时没房可以，就是不能没车。”金雍城抿着唇，又道：“哪怕买辆便宜耐用的。”
　　这话陈徽没答，不过在心里举双手赞成，或许北方的男人更要面子一些，陈徽同样觉得作为男人手头须得有辆车能开出去，否则也不会刚一得到鑫源的工作，就将买车这件事提到最前头去做。在酒店做经理的，要接触的人多，也少不了跟人谈事情，没车哪是回事儿啊。陈徽基本不花家里的钱，前一份工作攒下几万块就是他的全部积蓄，当时鑫源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手，他就豁出去拿卡里所有钱买了车。
　　车跟随大潮转弯，前面直行几分钟就是鑫源，再走一段则是陈徽的住处，跟金雍城家在城市的同一个方位，离得比较近。正是交通晚高峰时段，饭店也时值晚间顾客最多的时候，陈徽有心送金雍城回家，而且答应了就不好中途做别的，但走到这附近，陈徽就本能的惦记店里。这条路上灯还多，加之前几天新规定这条路向南行驶的车辆一律不准大回，导致一向畅通的道路现在堵的跟细脖儿壶嘴倒石块一样。
　　车辆走走行行，缓驶至鑫源的大落地窗前时，金雍城正侧身从车窗向外探，眯着眼看前面的路况。陈徽于是略偏过头，往店里瞄。
　　片刻后，金雍城坐回来，车子轻颤，陈徽收回目光，道：“前面堵的狠？”
　　“嗯。”金雍城看了眼陈徽：“前边没灯了，交警在疏导，恐怕不是一时半刻的，不能这么嘎呦着，先熄火吧。”
　　堵车烦人，现在却正好，陈徽熄车，道：“我去店里看一眼。”
　　金雍城笑着点头，陈徽低声道了句不好意思，推开车门一路快跑，背影一跃跨过绿化带，大步跑进鑫源的玻璃门。

　　门前正迎来送往的那个负责大堂的副手一见陈徽跑着进来，登时一愣，道：“经理你、来了，有急事儿啊？”
　　陈徽呼气，道：“没有，白天怎么样？”
　　副手马上道：“挺好挺好，一切正常，你放心。”
　　陈徽唔了声，左右巡视，抬步往楼上去，同时头也不回道：“你忙吧，我走一圈。”
　　那副手知道陈徽是什么样的人，对于明显信不过他的行为只是撇撇嘴，继续给酒足饭饱的顾客发清口薄荷糖。
　　楼上的服务员奔走忙碌，也不知道陈徽回来，陈徽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接着去后面厨房和清洗间，所有员工都在工作，没有偷懒，碗筷清洗的十分干净，调料台和酒水台也井井有条，地面没有灰尘，吃完的桌子杯盘狼藉被迅速清理下去。
　　陈徽没想到能做到这番景象，本以为员工会趁机偷懒，副手也不会顾全局，现在则终于放心了，心想以前不该低看大家，之后便从员工通道下到楼后，绕到门前马路，再次快步跑着坐回车里。
　　金雍城闭目假寐，感觉到车子坐进了人，睁眼道：“咋样？”
　　“没问题，挺好的。”陈徽重新系上安全带，金雍城笑了笑。下一刻前面的车也缓缓发动起来，道路通了，陈徽心中吁气，幸好回来的正赶趟，发动车子继续行驶。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旧小区花坛旁，两人从两侧开门下车，金雍城打开后备箱将自行车抬出来，推到陈徽身边。陈徽四处打量，小区的楼有年头了，黯淡掉色还挂着雨渍，楼层不高。
　　金雍城抬臂指向左前方二层一户亮着灯的阳台，笑道：“我们家，你看，东子回来了。”
　　陈徽仰头望去，阳台的纱窗有些脏，令人看不清楚里面，不过确实有个人在狭窄的阳台回身走动，好像打开了电饭锅，正在盛饭。
　　陈徽道：“你们住一起。”
　　“对。我俩都没房子，租一户住着，便宜也方便。”金雍城扶着自行车，略略垂着眼看陈徽，一边酒窝微凹，更显得他十分年轻而开朗，他道：“上去坐坐吗？你还没来过我家，东子做饭了，吃完再回去。正好拿两箱蔬菜回家，你去挑挑，今天上午新运来的。”说完不待陈徽回答，马上又笑着补充道：“——这可不是客套话，我对你以后没有一句客套话。”
　　不知是因为离得如此近被这么看着，还是这句话的缘故，陈徽突然又开始紧张，心像是被攥着地跳。他喉咙发紧，道：“那就……”
　　金雍城打断他，摇头，“千万别说‘那就麻烦你了’，咱们是相互的，以后你对我也别客套，咱俩之间没必要这样，嗯？”
　　他挪揄地扬起一侧眉毛，顿了顿，继而以一种之前面对陈徽从来没有的，很是轻松的神情，含笑对陈徽道：“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谢谢’之类的比，说实在的，我更希望你揍我一下，先骂我滚蛋再让我麻溜儿的滚回来。”说完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将自行车锁在楼下，回身跟陈徽招手让他过来，转身先走进单元门。
　　陈徽动了动，脚步仿佛由于紧张变得僵硬，十分不自然地跟上。

　　他跟在金雍城身后，心情繁乱复杂，这是金雍城第一次跟他开这种玩笑，假如之前有这些话，陈徽必然觉得这是轻浮的行为，金雍城肯定不是正经人。而出乎意料的，此刻陈徽竟没有丝毫反感排斥。
　　同时，他心中升起一股道不清的奇异感触，自己也说不清楚，并在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想法——处对象跟交朋友不一样，的确就在于两个人之间可以是这样的吧，一件事我想或者不想，答应或者不答应，只需要直接了当告诉他，甚至骂他一句他也会高兴？原来处对象是这感觉……
　　陈徽觉得自己好像傻了。
　　处对象就是这个感觉吗？难怪在论坛里，还有以前上学在寝室楼门口看别人谈对象，女生会嘟着嘴说我要什么，你去帮我做什么；男生会毫不顾忌的吆喝着“媳妇儿你给我过来”之类的话；还有论坛上的小零和攻也是……
　　以前陈徽对此类情侣行为向来没什么感觉也不理解，总觉得这种双方不甚尊重的行为轻贱了爱情。然而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处对象，像是一种趣味，只有对象的两个人之间才有的调剂，是……亲密。
　　陈徽正想着，突然打了个激灵，如同突如其来的，有什么在轻轻敲击他的心脏一般，这令他有些无措而慌张，还有些本能的抗拒和难以接受，于是强摒除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来。”钥匙声脆响，金雍城按着门，侧身将陈徽让进去，这时一个小女孩从里屋跑出来，怀里抱着个小不锈钢盆，喊：“簌簌。”
　　小孩子说话还口齿不清的，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朝门口踉跄过来。陈徽一愣，小女孩仰着头看见陈徽，脚步马上停了，怯生地往后退。
　　金雍城反手关门，在陈徽耳边小声道：“这是东子的外甥女，他家事情挺复杂。”边笑着对小女孩拍拍手，伸出手臂做抱抱的姿势，说：“匀匀过来，吃什么呢？”
　　小女孩摇头不过去，一直盯着陈徽看，扭头跑进阳台。方刻后东子光着膀子从厨房出来，一手端着冒热气的电饭锅内胆，道：“呦，回来了，经理也来了，正好刚做完饭，来来。”
　　小女孩扯着王东的裤子躲在他身后，王东又进厨房，随手往前将她推，道：“叫叔叔，叔叔给你见面礼。”
　　陈徽：“……”
　　这话直白的很……那个，但是也提醒陈徽顿时想起这么进别人家不好，毕竟是金雍城跟王东合住的，况且还有孩子，不能差事儿，便对小女孩招手，掏出钱包。
　　金雍城赶紧拦下，道：“东子跟你开玩笑！”
　　陈徽蹙眉，闪开金雍城，坚持拿出五百块钱，道：“匀匀，来。”
　　金雍城简直哭笑不得，被王东和陈徽彻底搞疯了，这时王东又端着两个不锈钢盆和两双筷子出来，一怔，道：“哎妈你干啥啊，你唬啊，逗你玩儿呢还真给钱。自己家孩子给什么钱。留着过年再给吧。”
　　陈徽：“……”

　　陈徽彻底无语，也要被搞疯了，而且眼下且不说钱都递到孩子手里了，真不给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于是把钱折好，半蹲着放进孩子的裙子小口袋里，道：“匀匀喜欢吃什么就买，叔叔第一次来，没给你带什么东西。”
　　金雍城无奈地笑道：“哥哥喜欢匀匀，匀匀说谢谢哥哥。”
　　匀匀仍有些害怕家里来的陌生人，看看金雍城，又回头看王东。
　　王东头也不抬往每个盆里盛冒热气的米饭，道：“说谢谢叔叔。”
　　匀匀稚嫩的童音小声道：“谢谢簌簌。”
　　后面一大只王东朝两人挤眼，口型道：不能差辈儿。

　　陈徽对王东的典型东北老爷们儿式冷幽默已经麻木了，换上金雍城拿出来的拖鞋进屋，脱下西装外套去洗手，旧木地板吱嘎响，因为潮湿，棚角的墙皮脱落露出水泥。经过卧室，陈徽瞥见里面陈设很少，但挺整洁，床铺整齐的叠好，被单枕套干净。
　　洗手出来，小居室没有客厅，进门入眼就是左边茶几沙发，右边饭桌，家门正对面是阳台厨房，用玻璃拉门隔出来。左右各一间卧室，构造简单空间小，一目了然。
　　陈徽好奇地特意到另一侧卧室去看，只探头看了一眼就面无表情退了回来，显然被里面的惨不忍睹击溃了。
　　金雍城理解的看着他，凑过来低声道：“那是东子的屋，一般人进去都没法下脚。我和贾彦都想给他收拾，他不让。匀匀来这些天都跟我睡一起。”

　　王东收了饭锅，把刚才端出来的装了一堆不知道什么菜和酱的碗端回去，道：“完事儿，开饭！”
　　四人入座，王东把匀匀抱到儿童椅上，饭桌上四个盆，三大一小，三筷一勺。只见金雍城跟王东同时熟路的拿起筷子插-进盆里搅了搅，将炒蔬菜丝，鸡蛋，辣酱和米饭拌匀，匀匀也握着勺子，笨拙地跟着搅。陈徽也只得跟着一起搅。
　　金雍城笑了笑，说：“家里全是爷们儿不怎么会做饭，这个挺好吃，还方便，营养搭配均衡。”
　　王东往嘴里送了一大口，边嚼边道：“好吃！你尝尝！我发明的铁盆拌饭，我说其实朝鲜族和棒子饭馆儿全是抄袭我你信吗。”
　　陈徽嘴角抽了抽，将鸡蛋拌匀，这一大盆闻着确实挺香，不过他很少这么吃东西，他小时候父母不让，久而久之养成习惯，连用菜汁泡饭都没有过。
　　吃了一口，陈徽惊讶道：“唔！这石锅拌饭好吃。”
　　盆里的蔬菜丝炒的火头正好，脆熟焦香，咸淡放的也匀，酱用肉丁炒过，辣酱是额外添的，热饭把鸡蛋一烫，热气带着香和辣扑得人眼睛发湿。
　　匀匀坐在陈徽旁边吃的满嘴都是，画糊了似的，陈徽抽出纸巾帮孩子擦嘴。他的动作很轻，匀匀这时好像对陈徽不怎么眼生了，乖乖让擦完，忽然小声纠正道：“这不是石……嗯嗯……饭，这是，猫饭。”
　　陈徽动作顿住，半天反应过来孩子说的猫饭是哪两个字，再低头看面前的盆，顿时觉得自己说好吃的这玩意儿，真跟剩饭菜拌猫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