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掩耳盗铃 他的感情皈 ...
-
乔礼笙找到夏语谨时,人正在用头撞树。
一只温厚的大掌轻轻抚上光洁的额头,擦掉棕色的细木屑。夏语谨抬头,有气无力地与之对视。
他扯扯嘴角:“我不知道你不会路。”
她冷哼:“那我该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青年的脸沉了沉,没说什么,默默领着她往后走。
“等等。”她拉停他,“还有柴呢。”转身一溜烟就跑十几步之遥的柴堆跑去。
乔礼笙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划过几丝挣扎:“夏语谨。”
“嗯?”她冲上来抱着柴傻乎乎看他。
乔礼笙问:“你会读研么?”
“......会吧。”她蹙眉想了会,随即笑开,“以后想要进出版社当编辑。”
他嗯,仍是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往哪边走?”她拨拨柴,不小心划了道口子,血珠子一滴滴涌出来,在白皙的食指尖上尤为刺眼,急得她连忙吮手指。
乔礼笙一掌自头顶拍下,恨铁不成钢地就要开训。
“没关系。”夏语谨掀眉看看他,伸出手指细细检查,又认认真真在衬衫上抹了抹,对着受伤部位呼了口气,“好了好了,别流了啊。”
乔礼笙默。
夏语谨不满地嚷嚷道:“还不是你为了你们家夏柠把我扔了,不然我会捡柴?会流血?会被困在这里这么久?罪魁祸首就是你!告诉你,你得赔偿我!不然我跟许菡告状去!”
“想看日落吗?”他无厘头地冒出一句。
“啊?”
“我们去看日落吧。”他扬手就翻了她怀里的木枝。
“神经病吧你?!”夏语谨气极,“就算真的有日落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乔礼笙却已经蹲下来,一条树根一道线地拼图案。
“不够的。”她瞥了一眼地上的树枝,中肯地发表评论,“要拼太阳的话要很多很多树枝才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还要把树枝都掰成很小很小一段才能拼成圆。我擦,看不出啊,您老还童心未泯?”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摆出了房子的形状。是小学生画的那种房子,三角形屋顶,正方形正屋,外加一个长方形的门。唯一不同的是门被他在中间加了道,看上去像是开着的。
夏语谨蹲下,恹恹看着他忙活,心里却是盼着他快点快点再快点,她好回去监督搭帐篷过程。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有没有蛇虫鼠蚁飞禽走兽呢?到时出了事,只能盼着帐篷能缓一缓。
搭完房子,乔礼笙忽然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脸色略显苍白。
夏语谨慌了神,连忙弯腰把手覆上他额头探温:“喂,你没事吧?要不咱回去了?别拼了?你要晕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啊!”
他顿了顿,咧开嘴角,有点自嘲的意味,继续低头摆树条。夏语谨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唯恐他出了什么意外。
忽然一道清清朗朗的男声传入耳中,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夏语谨随意地瞥过去,直觉就是那轮廓貌似为正方形的东西不大可能是太阳。
“啊......”她怔了几秒,“挺好的。画完了?赶紧回去!”
他又在屋子和正方形间放了两根长枝条,解释道:“这是河。”
夏语谨眨巴眨巴眼睛,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骨碌碌转着:“嗯嗯。”
他信手一画,在河上画了个圈:“这是太阳。”
“没认识你前我在这里。”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房子外空旷的地方移到屋内,“后来我在这里。”
“你在那边。”他指指正方形,“你老是关着门,屋顶没有,窗户没有,连阳光都渗不进去。”
“我们共顶着一个太阳,共呼吸一个地方的空气,共饮这条河的水。可我们由不认识到相互知道彼此,用去了这么久的时间。”他又抬手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这么久。地球绕着太阳转了那么多圈。”
夏语谨默了会,摸下巴严肃道:“好意境。”
“我们的门一直关着,甚至不知道自己对面还有邻居。后来有个人敲开了你的门,恰逢那天我有些事,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你。”他的语气带了点惋惜,“你笑得那么明媚,那个人却跳到了河里。”
“你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我看着你。你看上去那么没有生气,整个人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随即他又笑开,“东流的河水不会再回来,离去的故人不必再等待。”
夏语谨一双杏眼眨巴眨巴。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幻觉,于是白艺声帮我搭了座桥。那天你突然哭得很厉害,我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我知道,那是最真实的你,少一分都不行。”
夏语谨抠鼻视之:“你突然这么文艺,我还真不习惯啊喂。”
乔礼笙起身轻轻抱过她,下巴抵上她肩窝处,柔声道:“夏语谨。”
夏语谨欢乐地应了声。
对着无尽树木的丹凤眼夹上重重白霜,声线却无比温情:“那时我发誓,以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白色帆布鞋将摆好的图案提散,过眼之处只剩黑压压的枝条。
她抬手抱了他许久,声音里隐隐透出愠怒:“我们该回去了,许菡在等我们。”
有了乔礼笙带路,夏语谨才发现原来她刚才已经走到了林子边缘,再往前走几步就能从另一边出来,不由得又懊恼又自惭形愧。
乔礼笙说:“刚才夏柠扭到了脚。”
她嗯嗯,没做其他多余反应。
许菡和陈若亭一看到她就扑了上来,围着她转了几圈,左拍拍右摸摸,确定她毫发无损才嗔骂她白痴神经,不知道路也不会说云云。夏语谨好笑道:“我这不是一点事都没有么?”许菡狠瞪过去:“吃饭啦!”
她仰天长笑,又揽过一直跟在后面以莫大怨念死盯着乔礼笙不放的楚楚,笑弯了眼:“走啦。”楚楚这才含泪跟上,活脱脱独守空房的小媳妇。
人到齐了,晚餐也能开始了。白艺声变魔术似的从背包里掏出餐布零食罐头一堆东西,夏语谨还想不透他小小一个包怎么放得了这么多,他又咻地现出了一块三明治,从背后拎出一桶鱼:“啊哈哈,我们今天晚上开Party!”谁想还没猖狂多久,旁边一堆虎视眈眈的学生已经一拥而上,把这边二十余人的食物一扫而光。
夏语谨笑得喘不过气,抱着肚子东倒西歪,直呼活该。
白艺声人模狗样地理理袖子,佯装大方说:“没事,老师嘛,就该多让让学生。”
跟在这边的学生一个个苦瓜脸嫌弃之。
一顿饭吃得无比郁闷,夏语谨对鱼的来历及卫生表示极度不信任,匆匆吃了个干面包,就看着烤鱼的众人自娱自乐。
白艺声说:“吃不了好的,咱们玩好的呗。”楚楚举手:“对!师姐嫌弃我们的鱼,就罚她讲故事!!”
许菡赶紧各手抓一鱼。
叛徒!夏语谨怒骂。
她回以一个好自为之的同情眼神,笑眯眯融进众人。陈若亭看被推倒风口浪尖上的夏语谨没办法,大发善心把烫手山芋接了过来:“我来。”众人拍鱼叫好,场面煞是奇异。
陈若亭讲的故事是关于一个人的。
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人。
夏天一直觉得自己人品不错,少年得意,青年娶了如花美眷,壮年事业有成,家庭和睦,一直是酒桌上人人称羡的对象。姜萍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嫁了个通情达理的好老公,生了个比陶瓷还要精致上几分的芭比娃娃,公司事业扶摇直上,傲视群雄。姐妹们一提到她便是“啊,姜萍啊,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她命格这么好的人了”。
因着夫妻俩经常满世界飞,姜萍只能咬牙狠心把小宝贝托给了公公婆婆。顶着特级教师头衔的公公夏晋宣没退休前是教育局局长,战战兢兢在岗位上奋斗了几十年,凡事亲力亲为,唯恐出了什么差错,连当时的市长见了也要低眉三分尊称一声“夏局长好”。□□十年浩劫没把他打倒,□□后省里便千方百计想要提拔他,都被他婉言拒绝。
不知道是不是文人自有一番傲骨和悯国情怀,他只说教育乃立国之本,国家正是用人才之际,甘为教育事业奋斗终身云云。几次下来,省里也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夏晋宣仍是一袭中山装穿得笔挺,从容地信步走在通往局长办公室的路上。
夏天小两口想,这回该放心了。
但俗话也说了,人算不如天算。
兴许是为了惩罚夏天的信心膨胀,被无视了的天帝憋屈地和叱咤商场的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一向恪守祖训以德修身以礼待人的夏家出了个傲无旁人的小祖宗,夏晋宣管不了她,上课看小说顶撞老师逃学上网诸如此类的坏事能干的都干了,关键是被抓到时还能不慌不忙地小手一指,小嘴一张,不屑地回一句“有本事你叫家长啊”,气得夏天直想左手捂胸倒退一步,右手颤巍巍伸出食指:“逆子!!”
当然,这仅限于想象,他还是不会这样做的。他是谁?他是商界的天之骄子,受过高等教育学富五车思想道德水平高度足以俯瞰珠穆朗玛峰的夏天。风度翩翩的君子夏天当然不会做出此等可笑的事。他相信,夏语谨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等她慢慢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夏家夫妇开始频频出现在夏语谨老师办公室内,冷静地和一干任课老师分析教学方法的利弊,平时舌灿莲花滔滔不绝的老师们一个个招架不住,败下阵来面露尴尬,活脱脱门外被罚站的小学生。小身子倚着大门的夏语谨就眨着大眼睛巴巴往里看,一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满自豪。
“夏语谨那时可狂了。”陈若亭说完,停下来冲她意味深长地看去,脸上的笑容在窜高的火焰照射下显得有点隐晦,“偏偏又有狂的资本,狂得师弟师妹们都把她奉为偶像,老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吧,夏语谨?”
夏语谨双手捧脸做花朵状卖萌:“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该不是暗恋我吧?”
乔礼笙班上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着师母冒桃心。
乔礼笙轻咳:“你说得很对,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话题了。”
白艺声笑得满地打滚:“这不是夏语谨的口头禅吗哈哈哈!。”
陈若亭跟着众人捧场地笑,暗地里还朝夏语谨挤眉弄眼。夏语谨却恍惚了一下,扭头便往乔礼笙右侧的夏柠看去。
夏柠在低着头玩手机,那款和乔礼笙如出一辙的通讯工具。
白艺声还在不停怂恿楚楚:“赶紧,问你师姐是怎么把你老师迷到的。”
楚楚小脸一偏,扑进自家男友怀里:“你想挖师姐八卦,我才不要助纣为虐!!”
和乐融融的气氛里,夏语谨忽然想到,以前,他们也是这么对夏柠的吗?许菡呢?大家都是这样对许菡的吗?
拔地而起的一个个小帐篷像极了平原上的小山丘,人若远看过去,便觉得讨喜得很,恨不得躺在里面掀了盖欣赏纯净星空。解决了晚饭又闹腾了一番,学生们纷纷表示累到不行,强烈要求归位长眠,白艺声脸一摆,无力挥手:“去吧去吧。”众人做鸟飞状一哄而散后,剩下的师兄师姐才发现分配的小问题。
夏柠是自己跟着过来的,大家都不知道,自然也没有准备她睡觉的地方,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夏柠落单了。
许菡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别把她往我们那塞就行。”
话还没说完,白艺声这不长脑袋的就打上了她们主意:“夏语谨,夏柠和你们住好吧?”
夏语谨想拒绝,抬头却见乔礼笙直直盯着她,像料到了她会拒绝似的,竟带着几分谴责。夏语谨也不知怎地心里一阵不舒服,囫囵应下便拉着许菡匆匆走开。
鉴于一起睡的还有许菡楚楚陈若亭还有两个不怎么熟悉的学生,不请自来的客人一进帐篷就直接挑上了夏语谨,笑得花儿似的:“语谨,我可不可以睡你旁边?”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夏语谨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强撑起笑脸表示欢迎。
夏柠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又轻轻坐下,神态举止甚是温柔:“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语谨豪迈地挥一挥手,说:“没事。”
“你是阿笙女朋友吗?”她又问,细声细语。
夏语谨的声量不自觉跟着低下去,颇是底气不足:“是吧。”
夏柠笑:“原来是这样。”
夏语谨扭脸朝狠剜了下许菡,又气鼓鼓地说:“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公平点说,白艺声找的这个地方除了路多了点人少了点恐怖了点,环境还是挺好的。没有城里的喧嚣,也没有被过度污染的空气,皎月圆如玉盘亮如明珠,还有许久没见的星星在一眨一眨。夏语谨烦乱的心情平复不少。
多数帐篷里都已经没了声响,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虫鸣鸟叫声。夏语谨眼一眯,起身跑回帐篷,从包里翻出了件外套,又蹭蹭跑出去,把外套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夜晚的风有些凉,迭迭送来,把本就累极的夏语谨弄得昏昏欲睡。眼皮刚合上,一道男声竟自头顶传来:“你在干嘛?”
夏语谨暗暗骂了一句,我擦!
乔上仙移步到她身边,无比矜贵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夏语谨?”
“看风景!”夏语谨没好气回道。
乔礼笙无声表示不信,夏语谨也闷着气不肯再开口。
两人僵持许久,还是乔礼笙先低了头,在她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站好,才幽幽问:“你不喜欢夏柠?”
“怎么会?”夏语谨刚消下的火又复燃,口气也差了不少。
乔礼笙奇怪地看过去:“夏语谨,你在吃什么干醋?我女朋友姓夏。”
“我擦!谁说老子吃醋了!是啊!你女朋友!夏柠啊!需要提醒我吗?!我知道!说什么喜欢许菡,我竟然蠢到真信了!”夏语谨抬头怒吼,吼完才觉不合适,又气冲冲抓起一角外套起身往回走:“我回去了!”
乔礼笙伸手截下,细长双眼里挂满了繁星,一拉一揽便把某人稳稳抱在怀里:“夏语谨,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过许菡。我的女朋友是你。”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夏语谨抵在他胸前的双手一时没了动作。
“夏语谨,夏柠和你是不一样的。”他的声音似乎含上了浓重的笑意,“她是她,你是你。你们两个永远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夏语谨怔了很久才道:“我要回去睡觉了。”
乔礼笙这才低低笑出声,松手又牵起她的,有一步没一步地原路返回。
“夏语谨。”他清朗的声音轻松不少,“和夏柠好好相处,她比你聪明得多。”
夏语谨怒:“果然是偏向她的吧?!我擦!老子必须得告诉许菡去!“
“说了我不喜欢许菡。“乔上仙捏了捏她的手心,问,”为什么答应和夏柠住一起?”
“不是你给我脸色,逼我答应的吗?!”夏语谨甩手再怒。
乔上仙淡淡看过去,气定神闲:“那是因为你一整晚都在胡思乱想,压根没听我说话。”
“你说什么了?!”
“自己想去。”乔上仙重牵上小手,闲闲前进。跟在背后的夏语谨默默纠结腹诽。
快到帐篷时,乔礼笙忽然松了手,转身揉揉她蹙起的眉心:“赶紧睡吧,明天带你去玩好玩的。”
夏语谨往旁边扫了眼:“只有我们俩?”
他的语气自然无比:“乖,进去。”
“哦,那我进去了。”夏语谨点点头,越过他,又越过站在帐篷旁的人,回头冲他扬扬手中的外套,“你们俩慢慢聊,我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