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相思》八弦

33、有始无终 她也珍惜对

　　林温一句“我会珍惜你的”让陈若亭一直从头顶暖到了脚趾头，苍术又让陈若亭一直从脚趾头寒到了头顶。
　　陈若亭有多清晰地记得青年当时说那话时眉眼里深藏的柔情与暖意，就有多清晰地记得而后苍术愤而怒起的无理取闹。
　　他长脚一迈站出通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要坐外面。”
　　陈若亭果断把屁股往里一挪。
　　苍术还是不满，又意味不明地剜了林温一下，这才气鼓鼓地坐下。
　　“Bovie，你不能这样。”他说，“你不能这样任性。”
　　陈若亭斜睨过去，目光里带了点冷嘲：“我任性？”
　　他要喊她Bovie，她二话不说，听了这么多年应了这么多年；他要她别烦他，她二话不说，情愿孤独至死也没再主动找他说过话；他要让妹妹假装女朋友断绝她的非分之想，她二话不说，快刀斩乱麻遂了他的愿；他要在家人面前扮上演同学爱，她二话不说，怎么配合怎么来……
　　人啊，果然是不能宠的。
　　特别是这种白眼狼。
　　陈若亭略唏嘘地想，话不经大脑就溜了出来：“那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就好了。”
　　苍术瞪她，看起来想要发怒的样子，眼睛却是不出意料地迅速红了一圈。
　　“我没有这么说。”他辩驳道。
　　“是，你没有。”陈若亭懒得争吵，狠了心不去理他，掏出手机玩游戏。
　　他冷眼看了会，冷声道：“玩物丧志。”
　　反正丧不到你身上。陈若亭暗中吐槽。这情景有点熟悉，但疑惑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丝毫头绪，她来不及细想，又急急操纵人物向左。
　　两人相安无事的时间不长，苍术并不是特别有耐心的人，忍着怒火看人玩了一盘又一盘，终是冷哼，戴上耳机听歌。
　　陈若亭听到声音，滑动的手指一僵，一股无名火夹着心酸哽在喉咙间，像吞了根针似的，刺得生疼。
　　“死苍蝇。”边上时刻注意局势变化的夏语谨见状骂了一句。
　　“念警校的都是死变态……我擦，赵天衡你够了啊！”白艺声附和打气的话说了一半，外攻倏然而至，战策迅速变为先攘外后安内。
　　有夏语谨和白艺声的地方就绝不可能有安静，两人均是一等一的破坏气氛小能手，小能手之一攘外不成功，只能转变战术，诚恳委婉请求换座位与女朋友一起以解相思之情。此举理所当然遭到了苍术的果断无视，人一震，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转头与小组成员抱头痛哭：“语谨，我们家亭子要出轨了吗？又要爬墙了吗？”
　　夏语谨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摸摸他的头，语重心长道：“阿艺，你要相信我们家亭子。我们家亭子要求那么高，你以为阿猫阿狗都能代替你吗？当然，你是比不过林温的，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你在我心中是最棒的，亭子的清白贞操名誉都是你的。干巴爹！”
　　陈若亭心想，这自带渲染气氛功能的就是赤果果的作弊啊！
　　夏语谨转头轻飘飘地把话题绕到她身上：“亭子，你说是吗？你是爱我偶像爱得不思饮食夜不能寐死去活来吗？”
　　陈若亭立刻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连声说对。
　　引得赵天衡诧异地看过来。
　　人原想在苍术面前出一口恶气，告诉他自己也是会喜欢上别人，不是一定要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的，一来化解掉前两年告白至今仍未解决的尴尬，二来也是充分表明自己已经是别人女朋友，不会再和你纠缠不清的立场。但对方似乎压根儿就不在乎他们在讨论什么，只是阖眼靠在座椅背上，戴着耳机，也不知道听不听得到。
　　挫败兜头盖来，陈若亭抱了几分侥幸的心理泄气地想，反正赵天衡听到了，他会告诉苍术的。
　　“那苍蝇呢？苍蝇是什么？“夏语谨的话倏地在耳边回响，她下意识做了个扶眼镜的动作，落空后又掩饰般转去揉太阳穴。
　　苍术？
　　苍术是见血封喉。
　　比灌木略胜一筹，没有乔木的伟岸，没有红豆杉的矜贵，毒性十足。
　　偏又让人无法割舍。
　　游戏音乐响了几个调，提示人物死亡，是否选择复活。
　　陈若亭愣了许久，用力握握，按下关机键。
　　她其实是坐车玩手机就头晕的体质，适才的举措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算是逃避。但对她而言，逃避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已经习惯了当鸵鸟，把头深深埋进沙子里自欺欺人。
　　她的自卑根深蒂固，刻骨铭心。也许未来会有一个人能让她改掉这一陋习，但苍术只会加重她的懦弱。
　　对此，她只能逃。并且，把希望寄托于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人身上。
　　车子下了高速，有人要下车。司机刹车太猛，一时间车上哀嚎抱怨四起，陈若亭摸着额头与夏语谨相看泪眼，却发现好友含了两泡大大的眼泪，正冒着破坏气氛小能手的冷讥寻求偶像支援。
　　陈若亭这才发现，夏语谨说的偶像是林温。
　　不过林温也有当偶像的天赋，她想，A大法学系刑法专业优质偶像，这名头真拉风。
　　车子突然又是一个急刹车，陈若亭愤慨间撞见乔礼笙担心地看回来的举动，还没来得及表达思绪，整个人突然被扯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接着物体与□□相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如雷贯耳。
　　林温失声：“陈若亭！”
　　她愣愣看着眼前一片纯白，回不过神。
　　苍术放开她，潇洒表示不碍事，说话间还有点得意。
　　她看到林温惊惶的神色和掉在地上的大型背包。
　　陈若亭暗骂，想生气，想说我没事，想说谢谢你，又舍不得把视线从苍术刚被掉下的背包砸到的右肩移开。
　　“真的没事。”苍术又重复了遍，拿下耳机。
　　陈若亭说：“见血封喉。”
　　苍术啊一声。
　　陈若亭说：“谢谢你。”
　　他绷着脸抬手揉几下她的墨发，说：“这有什么好谢的？咱俩什么关系？”
　　他这话带了几分挑衅与暗示，谦润有礼的青年却不理会，轻轻舒出一口气，弯身捡起背包塞回到自己座位上方的储物空间，却听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那是他们那边的！”
　　“那是我们这边的！”
　　白艺声撞上苍术的视线，干脆起身把背包塞到原本的地方，摆出一副严师面孔训斥道：“别人的东西你碰什么碰？人没素质你也没素质？”
　　林温不吭声，苍术不满话唠白艺声的八卦，一不小心就泄露了烦躁：“他怎么老在吵啊？”
　　旁边的夏语谨刚回魂就听到这一句话，当下又生龙活虎地跳起来义正词严地指责白艺声：“听到没有！吵死了！”
　　桃花眼微微眯起，半是疑惑半是威胁地发出一个语气词：“嗯？”
　　杏眼乱眨一气，倏地又把食指转向苍术怒骂：“他吵关你P事啊！大老爷儿们的跟个女人似的斤斤计较你不害臊吗！”
　　这话的确符合夏语谨不拘一格的风格，但未免也显得过于粗俗了些，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苍术嫌弃道：“什么素质？”
　　陈若亭护短，闻言就想替夏语谨说话，却又见他恨铁不成钢地望向自己教训道：“你怎么老和这种人玩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知道吗？”
　　这人脸换得极快，适才还是一副心情大好、有情有义的模样，眨眼又成了一幅教训鄙视的嘴脸，陈若亭说不上自己现在是失落更多一点，还是猜中的欢愉多一点。
　　夏语谨气到冒烟，被白艺声拦下，气呼呼闭眼翻身面向玻璃窗。
　　乔礼笙喊她：“夏语谨。”
　　她扯开嗓子回道：“死了！”
　　赵天衡啧啧，气定神闲地双手抱胸看好戏。
　　陈若亭心里更不是滋味。
　　偏苍术还觉得无关紧要，不冷不淡地说：“Bovie，我们不要再吵架了。”
　　陈若亭说：“我从来都没和你吵架。”
　　“你有。”
　　“好，我有。”她一口应下。
　　“Bovie。”被拂了面子，青年一扫脸上的随意，微愠道，“我们非得这样说话吗？”
　　“不好吗？”
　　“Bovie！”他的语气稍稍重了些，直起腰来。
　　陈若亭一哽，食指在大拇指指甲上摩挲几下，道：“sorry。”
　　“下次不要这样了。“青年不满地重新靠到座椅上，抬头扫了眼顶上放行李的架子。
　　陈若亭别过脸去：“不会有下次了。“
　　“你的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吗？他一句话可以让你感觉身处云端，幸福得要死，却又可以让你失望透顶，可以让你无能为力，还可以让你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剖心明志。”
　　她想起许菡问她的话，默默在心里回答了一句：“有的。”
　　每逢这种时候，她都想把心掏出来，让他看个仔细。
　　看那曾经的鲜活现在是怎样的伤痕累累，怎样的腐朽不堪，怎样的苟延残喘。
　　她有时会想，苍术也没那么好，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死心塌地呢？
　　夏语谨骂她：“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少吗？”
　　可苍术不只是一个人，他是她的信仰。
　　没有他的刺激，她念不了高中，读不成大学。
　　然后某日她觉得自己能配上对方了，满是欣喜地回头，却错愕地发现信仰竟然已经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不见踪影。
　　所以为的美好假象被撕开，生活开始变得一团糟，没有追求目标，继而否定自己，对事事都无所谓……她正是过了两年那样的生活，才不想重蹈覆辙。
　　有些错，一旦错，就只能永远错下去。
　　就好比她明明对苍术的情愫不复以往，却还是得依附着他。
　　心里上的依赖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
　　她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对象，在真正对的人到来之前。
　　当依附带了功利性，一切又变得有点不一样。她开始习惯于把苍术想得太好，把所有的优良品质都强加在他身上，希望他成为那样的人。当发现他没她想得那么好时，她又忍不住生气，忍不住责怪他怎么可以这么不好。
　　她不愿承认自己看上的人无能，偏对强大的依附无能为力。
　　可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从头到尾，都与苍术无关。
　　苍术不可能成为她理想的那个人，也不可能毫无缺点。
　　她不过是偏执成狂，和接受不了自己进步后那人仍原地踏步的落差。
　　但即使接受不了，她还是无法否定自己的选择，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找理由，为他开脱。
　　这一个发现让她烦躁不少，毕竟只是二十岁不到的少女，平日的疏离冷漠也都是被逼出来的，想到这种问题时就糟心无比，连苍术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了什么也没在意。十月的天气还是高热沉闷，气压压得人心里头蠢蠢欲动，陈若亭懒得再听苍术絮絮叨叨，本打算眯眼假寐让他自觉住口，谁知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站是苍术提醒她的。她迷迷糊糊被人推了推，喷到耳朵上的蒸汽又极痒，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这才含着无限憋屈睁开眼睛，于无限恼怒中认清自己处境。
　　她靠在苍术肩膀上，窗外的风光俨然不是熟悉的景象。
　　陈若亭惊慌失措地撑到窗沿又迅速扫了遍，苍术却看出她的疑惑似的解释道：“你家过去了，我们现在在回我家。”
　　“你这话说得真逗，不过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陈若亭吃不准他的用意，警惕地盯着他要求靠谱的解释。
　　“刚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苍术鼓起腮帮子，“你想反悔吗？”
　　“什么时候？”
　　“刚刚。”他说，“你说不会有下次的时候。”
　　陈若亭默。
　　“奶奶很想你。”见她的沉默，人满意地颔首，继续说道，“奶奶现在在我家，特地叮嘱我国庆把你带回去，所以你去我家住几天。”
　　陈若亭一口回绝：“不去。我还有朋友要去我家度假。”
　　苍术说：“他们也可以住我家，我家客房很多。人多的话，奶奶也会更高兴。”
　　他抿紧双唇，不悦道：“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吗？”
　　要知道苍术一向是家里人掌心的宝同学朋友眼中的大少，从来只有别人为他想，还没有过他为别人安排的先例。要青年说出这番话着实不易，但他这样骄纵自大，陈若亭莫名就有一种反抗的情绪：“难道你不应该先征求我的意见吗？我的朋友怎么办？”
　　他皱了皱眉头，仿佛她在无理取闹一般：“我不是问你了吗？他们不是可以住我家客房吗？”
　　抓住重点的夏语谨扑过来：“亭子！难道我们不是去你家吗！”
　　苍术接上：“去我家。”
　　夏语谨大怒：“老子才不去你家！老子要去亭子家！”
　　“容不得你不去了。”他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了眼，说，“她的家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还有一分钟就到我家。准备准备，下车。”
　　夏语谨不依不饶，拍醒白艺声一起闹，苍术受不住，车一靠站就率先背包下车，把难题留给陈若亭。
　　赵天衡跟着下了去，乔礼笙也起身看她。
　　陈若亭拨开夏语谨缠在身上的手，扭头冲乘务员说：“我们不下，开车。”
　　车门一关上，夏语谨一个熊抱就把她抱住放声大笑，开出十几米恰逢红灯，她便笑嘻嘻扯着好友往车窗外观察苍术的反应。
　　陈若亭看出去，小心翼翼的。
　　青年刚开始看着车子从眼前开走时，似乎有些慌乱。天下着小雨，他背着背包追了几步，定在旁边一个蛋糕店下翘首以望。
　　他颀长的身子站在延出的防水篷布下明显有些困难，腰部微弯，看得出很是吃力。见车子停下，人怔了怔，下一秒就冒雨冲了出来。
　　树木太多，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就在他对上自己眼睛的一刹那，眼前的景物开始倒退。青年还要追，被随后的赵天衡拉住手臂，似乎正在厉声斥责。
　　他着急又无奈地看向她，眼睛红了一圈，满脸都是祈求的神色。
　　夏语谨急忙把窗帘拉上。
　　陈若亭低声道了谢，想想又道：“我们在下一个站下车，走过天桥，在对面坐回去。”
　　好友这回却扭捏了会，重新拉开窗帘，趴在玻璃上看回去。
　　“你干嘛？”白艺声凑过脑袋问。
　　“刚才苍蝇看我的眼神，就跟怪我把你带坏了似的。呀，这里好脏，死苍蝇污染了这里吧！”说完，人在玻璃上呵一口气，又抬手擦干净，语意不明道，“这么看来，苍蝇是红豆杉啊。”
　　白艺声：“啊？”
　　陈若亭回得大方：“不是。”
　　好友用一种生吞鸡蛋的表情看她，似乎还有些欣慰：“你自个儿会想就成。看我家偶像多好，人长得斯斯文文，学的又是刑法……”
　　陈若亭抬手打断她：“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话题了，我有分寸。”
　　夏语谨不服：“你能有什么分寸？”
　　陈若亭对着车窗默了会，轻声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但就跟我们在劝人时一样，说的时候以为自己都懂，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透，天下无双。可等到自己切身经历时，就又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纠结。
　　世人自有一套衡量对错的标准，为解决社会上许多问题起到了很好的判断作用。
　　感情也有一套标准。
　　我们用这套标准来判断孰是孰非，孰对孰错。
　　但人生啊，总有那么一个人，让你身不由己，让你明知是错，也奋不顾身。

作者有话说

　　全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