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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新年前夜 什么都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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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年来得特别早。陈若亭感觉自己才刚回到家,一眨眼父母已经把她和弟弟送上了大巴。
她的家乡是S市的一个落后的小乡镇。受父亲落叶归根的思想,每逢过年过节全家都要回去,与留守在老家的祖父母一起度过。
因为父母的公司尚未放假,她必须和弟弟提前回去打扫屋舍。G省有很多对她而言新奇好玩又好玩的习俗,譬如“年廿八洗邋遢”,她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些缠缠绵绵的发音,一想到这项浩大的工程又不免伤脑筋。
坐车时弟弟忽然问:“姐,爸爸给你钱了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陈俊杰尚存稚气的脸突然抹上与他年龄严重不符的担忧,说:“如果我们没带钱回去的话,爷爷奶奶会不高兴吧?会把我们赶出来吗?”
陈若亭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怔了怔。
耳朵仿佛轻轻向内掩住耳蜗,把外界嘈杂的声音都挡在外面,心却瞬间掉进冰窟里。
无数的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冷得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昏倒。
陈俊杰睁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看她,可爱伶俐的孩子模样。
冷傲的姐姐嘴角僵了僵,眉眼徐徐弯下,轻拍一下陈俊杰的头,佯怒道:“怎么可能?那是我们奶奶。”
陈俊杰想了想,说:“也是。”
陈若亭却再无法平静下来。
往事一幕幕流光溢彩,给她原本雀跃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陈若亭记得那时自己才刚上初中,弟弟还在读小学,平日里母亲就不大乐意让他们回老家,父亲不在,他们想回去找小伙伴的想法根本无从诉说。姐弟俩一商量,暑假一到就兴冲冲地瞒着母亲回老家,结果奶奶一听到俩人身上没钱(买车票用的还是弟弟从嘴里攒下来的小金库),当即就把俩孩子赶出家门并打电话对父母破口大骂:“把你的孩子领回去!我这里不是垃圾站!不要什么垃圾都往这里扔!”
陈若亭永远都忘不了那时的场景。
她心目中对着堂哥堂姐总是眉开眼笑的奶奶叉腰站在他们面前,横挑鼻子竖瞪眼,张张合合的大嘴看起来就像巫婆的血盆大口,要把两人吃掉似的。弟弟畏惧地缩了缩肩膀,躲到她身后。
初一的陈若亭还不懂得世界上有个动词叫“偏心”,顶着一头疑惑问来接两人的妈妈:“妈,奶奶今天心情不好吗?”
少妇听了她的话,冷笑一声,柔声道:“谁让你爸不得宠呢?”
脸庞因仇恨而强烈扭曲的母亲给他们留下了实打实的阴影,从那以后,两人很少再提回老家的事,只有迫于父亲的咒骂时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象征性回去住几天。
父亲是家中的老二,家里爹疼大娘疼小,中间剩的独自流浪,一直没得到过父母多少疼爱,相反,总是被明目张胆地利用压榨。就这样,父亲还能坚持做个愚孝的孝子,着实令陈若亭佩服。
现在旧事重提,陈若亭也没了看风景的心思,索然无味地瞥了眼没事人似的弟弟,吩咐他快到时记得喊她起来就歪歪靠上座椅假寐。
陈俊杰双眼直勾勾盯着屏幕上移动的人物,问:“在哪里下车?”
“终点站。”她说。
弟弟抬头鄙视地瞧了她一眼。
她扬起下巴,斜眼睨过去:“嗯?有问题?”
陈俊杰说:“你戴隐形眼镜真丑。”
被弟弟如此迅速地识破搭讪计谋并狠狠打击了一把的姐姐好不伤心,顺势翘起二郎腿,左手撑在膝盖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弟弟操纵人物。
穿着铠甲的将军被一大波士兵团团围住,人张口说了句:“你输了。”
游戏里的人物随话音倒下。
陈俊杰抱头哀嚎。
“我来。”陈若亭劈手夺过游戏机,跃跃欲试的样子。
似乎女孩子天生对玩游戏就没多少天分,陈若亭自认还算才思敏捷动作灵敏,结果却是连连惨败,不服输的劲一上来,连陈俊杰也劝不住,拿着手机就一心沉了进去。
“Bovie?”隐隐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男声,紧接着右边肩膀就被推了一下。陈若亭没坐好,被人一推,头就往玻璃窗倒去。
磕到的不是玻璃,是温热的大掌。
她蹙眉不满地抬头看去,见到满脸怒气的青年快速收回自己的手,只得干巴巴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来人瞥到她手上的游戏机,质问不减反增:“你在玩游戏?”
陈若亭条件反射地捂住,低眼不敢看他。
他一向厌恶玩游戏,似乎是对她这种颓废感到无比失望,语气僵硬地说:“玩物丧志。”
陈若亭想说你打球那么烂不还是继续在浪费时间吗,话到嘴边却成了无力的附和。
她能忍,陈俊杰却不能。
人见姐姐被明目张胆地欺压,中意的游戏被扣上“丧志”罪名,一时遏不住怒火,气势汹汹道:“喂!你不要再靠过来!我没地方坐了!”
苍术的视线在他身上顿了一秒,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你是谁?”
居高临下的青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陈俊杰顶住压力怒道:“陈俊杰!”
“哦,哥哥。”对方敛去眼里的烦躁,退开一步,商量道:“那咱俩换个位子?”他指指右前方靠过道的座位,说:“我坐那里。”
努力扮演鹌鹑的陈若亭噗嗤笑出声。
陈俊杰咬牙切齿道:“呵呵,你想追我姐姐吧?呵呵,我姐姐才不会看上你这种人呢。”
苍术错愕地看过去。
陈若亭气血攻心,当即红了一张脸,冲弟弟斥道:“胡说!我们是同学!”
竟是慌乱得连看都不敢看另一个当事人一眼。
弟弟拧脸表示不服。
苍术笑道:“原来是弟弟。我都忘了你姐姐这模样从初中到现在都没变过,一直把她当初中生看呢。对不住了。”
陈俊杰翻白眼表示勉强接受道歉。
苍术顿了会,又极其自然地伸手从陈若亭手中拿过游戏机,放到他手上,笑吟吟道:“我和你姐姐有点事要谈,你可以跟我换个位子吗?”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俊杰作为家教良好的小朋友,闻言只得无视亲姐的怒瞪,灰溜溜起身走开。
陈若亭迅速别过脸去。
“Bovie。”他唤道。
女生沉默良久,像鼓起莫大勇气地从喉腔里发出一句:“嗯?”
他却不说话了。
坐到一块的陈俊杰靠着游戏机迅速和李琳琳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情谊,两个高中生跟着游戏进度时而欢呼时而惊叫,清脆的嗓音传到他们这边,陈若亭愈加局促不安,心思百转千回。
不对,他说我死皮赖脸缠着他,我不缠不就是了?把他当透明人不就是了?睡觉不就行了?人想起赵天衡的话,一怔,恨不得把陈俊杰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她琢磨着自己在苍术面前还能泰然自若的日子估计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了,还不如选择冷傲地无视,好让他瞧瞧自己无情的一面。
只是她并不是真正的无情。她只是不善于找话题、不善于与人沟通罢。
但那又如何?这些苍术都不会知晓。他只需在对她产生厌烦之前离她远远的就够了。
想到这里,陈若亭突然意识到开口赶人的重要性,便扭头直截了当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苍术的回答几乎称得上是风牛马不相及:“听说你有男朋友了?”
见对方茫然不知所以,又补充了一句:“天衡提过几句你男朋友的事。”
“林温?”陈若亭懵了,“赵天衡怎么会认识林温?”
苍术错愕道:“不是白艺声?”
陈若亭眨巴几下眼睛,说:“啊,现在是白艺声。”
苍术默。
陈若亭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苍术撇开嘴一笑,眼神明明灭灭,说:“没事,就问问。”
陈若亭把脸转回来,靠上座椅,顺着他的话问道:“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苍术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说:“你不都知道了吗?我哪有女朋友?”
陈若亭脸色一变,敷衍地弯弯唇角,没再说话。
“你不信?”苍术问。
陈若亭但笑不语。
苍术难得见了她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动怒,只是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陈若亭定定看着他低下去的脸。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青年就像是初涉爱河的小男生,羞涩地说:“我也是才发现的。”
她奇怪地没有失落之感,反而眼里隐隐夹杂上些许嘲讽。
她对眼前这个人所知甚微,却唯独知晓他的真心他的喜欢廉价不值钱。
小孩子啊,一旦得到自己中意的玩具,用不了几天,新鲜劲就退了。
而对于那件玩具而言,这才是悲惨的开始。
她这样想着,话却脱口而出:“喜欢从这么花心的一个人口中说出来就变得难以置信啊。”
青年微微有些动气:“我哪有很花心?我明明就很专一。”
又来了。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就要吵架。
陈若亭在心底翻个白眼,烦躁竟是大有遏不住的趋势,随口敷衍道:“是,是,你很专一。”又在心里默默加了句,如果当着现女友的面和其他女人搞暧昧逼得女朋友主动说分手以彰显自己很有风度也算的话。
苍术提高音量:“你什么意思?”
陈若亭把脸偏向窗户那边,闭上眼睛,蹙了蹙眉,说:“没什么意思。”
心中的烦躁不似面上的波澜不惊,再说一句就会全部撕裂。
她能忍,却从不觉得能忍是件好的事情。
她羡慕夏语谨,想笑则笑,想哭则哭,爱恨分明,潇洒恣意。
这份羡慕在这种情况下令她愈加渴求,她悲哀地想,如果自己有夏语谨的气势胆量的话,估计早就一巴掌扇过去然后喝令陈俊杰回来了吧?但自己又偏是如此的懦弱,令人生厌。
“你最好和你男朋友早点分手。”青年抑制着怒气说,“天衡说以前和你男朋友交往过。”
交往过?
陈若亭本不欲再说话,直接假寐到终点,听到这话也难免眉心一跳,想起白艺声被误会时的暴走,憋着气干巴巴解释了一句:“没有交往过。”
“他说什么你都信?”苍术反唇相讥道。
她察觉到他的怒火,心口的烦躁被撩拨得愈发不可收拾,只得铁青着脸沉默。
这个举动明显拂了青年的颜面,人继续恶狠狠质问道:“同性恋的话你也信?”
“我TM就是你说什么我都信才沦落到今天这地步!”此时的她出离愤怒,右手撑在座椅上,快速转身面对着他。当然,这句话她没吼出来,她采取了另一个切入点发泄自己的不满:“同性恋怎么了!怎么碍着您了?”
“恶心!”苍术冷声道,看着她的眼里万分鄙夷嫌弃。
陈若亭只觉得自己的心恍若被挖了个大洞,冷风呼呼从里面穿过,到处都是凉嗖嗖的。
记忆中笑得温煦的精致少年突然变成眼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青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也许是她把他想得太好,也许是她潜意识把善解人意善良平等开朗等美好品质全部加诸于他身上,也许是她从来不理解他……才会对他的用词感到陌生惶恐。
兴许是太久没人忤逆过自己的意思,他气得眉头紧锁,紧紧锁着她的一双细长的眼也滚圆了不少:“你离那种人远点!”
陈若亭艰难地坐好,涩涩道:“好。”
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苍术老家离她所在的小镇有一小时车程。陈若亭吵了一架后犯头晕,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靠着的是陈俊杰的肩膀。
陈俊杰嘟囔着揉自己的肩,解释道:“刚才那个哥哥要下车,让我坐回来把肩膀给你靠着的。”
陈若亭说:“我就奇怪怎么越睡越不舒服,原来海拔变低了。”
陈俊杰怒视之:“刚才那哥哥真是白让你睡了几小时!早知道就把你直接推醒!”
陈若亭叹了口气,说:“你还小,不懂事。”
说完,人也不管叽里呱啦的弟弟,顾自活动脖子。
“他就是这样的温柔,才让人狠不下心肠离开,才更可恨。”这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才是重中之重。
回到家里,打扫卫生,走亲戚,拜祭祖先,一堆堆的事压来,她倒也没怎么想起回家途中的小插曲。
一眨眼,这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就到了,家里的孩子拿着压岁钱光着脚在刚拖干净的地板上跑来跑去,好不热闹。陈若亭急得跟在后面团团转:“穿鞋子啊!等会你妈又该骂我了!哎!你别跑啊!我这地板刚拖好呢!”
叔叔家的小儿子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姐姐,我想吃烤鸡翅 。”
妈妈正在楼下叫自己,陈若亭急着去领钱,懒得理他:“没有。”
小人儿一把拽住她的衣角,带着哭腔道:“奶奶说你有。”
她顿住脚步,叹了口气:“好,我现在去买。”
人跑回房里从床上抄起外套,又急急跑到母亲房里领了钱,抱着家里的小皇帝就出了门。
外面不比屋内,裹得跟个熊一样的小皇帝鼻子冻得通红,缩在她怀里暖心地询问:“姐姐,你冷不冷?”
陈若亭眼睛一亮,故意装出一副说话不利索的样子道:“冷死了。”
小皇帝说:“哦,那我们买了烤鸡翅后再去跑几圈吧。爸爸说跑步身体会变暖呢。”
陈若亭装作没听见,一头扎进寒风中。
沿途有不少孩子在放烟花,穿着夸张的厚重的棉衣,手上战战兢兢拿着正在燃烧的棒棒,身边站着几个大人,明亮的橘黄火焰把他们的脸照得清晰,甚至连眸中的惊喜兴奋都一览无遗。
小皇帝从她怀里探出头看了会,撇嘴道:“这些小朋友玩火,不是好孩子。”
陈若亭一掌往他头上拍下:“我们可以在外面放完烟花再回去,我不告诉你爸妈。”
小皇帝眼都亮了,当即请求下地自己走,迈着小短腿拉着她的手往前方跑去。
陈若亭看着他圆圆的后脑勺,心都软了几分,不由得微微笑开。
乡村里边没有超市,只在村子今天零零落落开了几家小卖部。小皇帝到底是土生土长,带着陈若亭在胡同间七拐八拐,不一会就看见了村头那标志性的大树。
陈若亭想起自己往日里走大道耗去的时间,差点泪流满面。偏小皇帝还在一个劲地催促 :“快点!我要他们刚才玩的那种!”
作为偏僻地区的小卖部,生意出离的好。陈若亭想自己进去买东西,拗不过小皇帝又哭又闹,只得抱着他蹲在外面巴巴等人潮散去。
嘈杂声中似乎听到有青年的声音响起:“那Bovie呢?”人站起身四处张望了下,见不到人。小皇帝疑惑地看着她,她笑着搪塞了过去,心下只嘲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且不说新年前夜是全家和乐融融跨年的好日子,青年也不知道她的住处。
“人少了!”小皇帝小手一指,突然来了精神,横冲直撞地闯了进去。
陈若亭只能快步跟上。
买了烟花,小皇帝甚是高兴,一反常态地热情地亲了她几下,把她拖到人相对较少的路边让她点火。
橘黄色的火焰哧地射出,小皇帝畏惧地缩了一下,小手伸得长长的,转脸看她,一脸惊慌。
陈若亭蹲下,站着的孩子就比她高了一点。她笑笑,又递过去一根:“吶,把这根放到火焰上点燃。”
孩子玩得兴起之时,扭脸看到姐姐恬静的笑脸,咧嘴一笑,又亲了下去:“姐姐我爱你。”
陈若亭看烟花看得入了迷,嫌弃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敷衍回道:“我也爱你。”
“原来你在这里。”忽然,左耳轻飘飘传进一句。